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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带着小黑回到小院,推开院门。
臻蟀正躺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腿翘着,手搭在肚子上,眼睛眯着,嘴里还叼着一根草。
风从葡萄架的缝隙穿过,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
他看着头顶的葡萄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哗啦!!」
门被推开了。
臻蟀猛地从摇椅上弹起来,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草从嘴里掉下来,他瞪着眼,双手不知道往哪放,像在做坏事被人撞见似的。
「谁!谁!谁!」
等看清进来的人,他才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
「天哥,你回来也不敲个门……」他的声音还带着点抖,「吓我一跳」
林天走进院子,没接话。
小黑跟在后面,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臻蟀连忙上前,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谄媚,变得很快。
他搓着手,腰微微弯着,像店小二招呼客人。
「大哥,回来啦?」
林天点点头。
臻蟀又看向小黑,眼睛一亮。
「黑哥!」
小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蟀啊」小黑上下打量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臻蟀点头:「挺丶挺好的丶挺好的!」
小黑歪着头,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看看,黑哥帅过没?」
臻蟀愣了一秒,他看着小黑的脸,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瘦削,棱角分明,眼尾上挑。
但整个人的气质确实不一样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之前是收敛,现在是自然散发的气质,不过配上那张嘴的话,总给人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很不搭。
「帅了帅了」臻蟀点头如捣蒜,「黑哥你又帅了」
小黑满意地笑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眼光」
林天已经走到葡萄架下,在摇椅上坐下来了。
臻蟀连忙让开,站到一边,椅子吱呀一声,晃了晃,稳住了,林天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葡萄架上的葡萄。
林天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旁边那条小溪里,好像还有两条金银属性的幼蛟。
那还是他刚到河西镇不久发现的,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午后……
不过就算那两条幼蛟应该还在,没有机缘的话,顶多也就长到天人境,天人境对他现在来说,跟没有差不多,养着吧,除了霸气一点,似乎也没什么用。
论霸气,谁比得过小黑?真龙啊,活生生的真龙,不比什么蛟龙强一万倍?
算了,这样的机缘,还是留给后辈吧。
林天闭上眼睛。
臻蟀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小黑已经走到石桌边坐下,翘着腿,在给自己倒茶。
茶凉了,他也不在意,一口喝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天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意识沉了下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条河。
河很宽,很缓,没有声音,水面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灰尘,水不流动,但又不是静止的,你说不清它是在流还是不流,像时间本身,你看不到它走,但它一直在走。
河面铺展在虚空中,上看不到源头,下看不到归海,没有河岸,没有浪花,只有连绵不绝的水,平缓地向前漫延,雾气从河面蒸腾起来,灰蒙蒙的,模糊了过去和未来的边界。
林天站在河边,低头看着水面。
看着这所谓的光阴长河!
雾气在他脚边缭绕,像无数只柔软的手在轻轻触碰。
他抬起手,挥了一下。
雾气被拂开,露出河面。
河面上有光在闪,光影里有东西在动,人形,模糊的,轮廓不清,像水中的倒影,像梦里的影子。
林天迈步,踏进河里。
脚踩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水面像一面镜子,稳稳地托住他,涟漪从他脚下荡开,一圈一圈的。
他逆着河流的方向走。
雾气在他面前自动散开,像有人为他让路。
每走一步,河面上就会浮现出新的光影,一帧一帧的,像有人在快速翻动一本书。
他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十天,或是一个月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他停下脚步。
雾气散开,河面上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小镇。
不大,青石板路,矮房子,镇中有棵老槐树。
夕阳照着,把屋顶染成橘红色,炊烟袅袅升起,混在暮色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一个年轻人站在镇口,样貌英俊,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给人成熟沉稳之感!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年轻,漂亮,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裙子,头上插着一根银簪,她的笑容很暖,像春天午后的阳光。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镇子。
画面跳转。
一间不大的宅子,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贴着「囍」字。
院子里摆着几桌酒席,宾客不多,但很热闹。
年轻人穿着大红喜袍,牵着女人的手,朝堂屋走去,女人低着头,脸很红,嘴角弯着。
画面再跳。
这回他们一家四口出去了!做了生意!
宅子变大了,门口的石狮子换了新的,漆刷得鋥亮。
年轻人换了一身绸缎长袍,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带着笑。
女人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画面继续。
宅子还是那个宅子,但气氛不一样了。
门口的灯笼不亮了,石狮子的漆掉了,院子里堆着杂物,很久没收拾的样子。
年轻人坐在堂屋里,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塌着。
女人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脸上的笑没有了。
画面变暗。
一间昏暗的屋子里,一个老人躺在床上。
头发全白了,脸上没有肉,颧骨很高,眼窝很深。
他的嘴一张一合的,像在说什么,但听不见声音,年轻人跪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在抖。
老人闭上了眼睛。
画面再变,相思成疾!
还是那间屋子,但床上换了人,一个老妇人躺着,头发也是白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屋顶,嘴唇微动。
年轻人跪在床边,这回没有低头,抬着头,看着老妇人的脸,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他没有擦。
老妇人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画面跳动得越来越快。
一间更小的屋子,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
灶台在屋角,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女人坐在床边,盖着被子,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
年轻人端着碗,用勺子喂她喝粥,她喝了两口,摇头,不喝了。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过了一个画面,她又坐起来了,头发散着,脸更白了,但眼睛很亮,她看着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天哥……是我拖累了你……我对不起你和孩子……」
年轻人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还做你的妻子……」
她的手抬起来,想去摸年轻人的脸。
抬到一半,力气没了,手垂下去,落在被子上。
眼睛闭上了。
眼角有一滴泪,顺着脸颊往下滑,滑到嘴角,停住了。
后来那年轻人回去了带着他们的小孩,坐马车丶步行一路长途跋涉,最终停在了一座破庙前!
画面停在那一帧。
林天站在时间长河上,看着那个定格的画面。
没有说话。
水面上的雾气重新聚拢,把画面遮住了,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林天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雾气在他面前散开,新的画面自长河中浮现出来。
这回是,一座宫殿,很大,金碧辉煌,柱子是金色的,地砖是玉色的,顶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得像白昼。
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穿着龙袍,头上戴着冕旒,珠子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他靠在椅背上,腿翘着,手里拿着一个酒壶,正往嘴里灌。
周围站着很多人,有穿官服的,有穿铠甲的,有穿锦衣的,每个人都带着笑,围着上方人笑!
龙椅上的人把酒壶放下,叹了口气。
「没意思」他说,声音很大,声音传到大殿人耳中。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朕在这宫里都玩腻了」他站起来,在龙椅前来回走了几步,「换个地方,换个地方」
一个穿官服的老者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边疆战事吃紧,国库空虚,这时候……」
「闭嘴」龙椅上的人一挥手,老者的话被堵回去了,「朕不想听这些」
他站住了,眼睛一亮。
「朕要出去,去民间,去游戏人间!」
大殿里炸开了锅,有人跪下磕头,有人急得跺脚,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龙椅上的人看都不看他们,拉着身边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往外走。
「爱妃,走,朕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红裙女人没说话,只是笑,那笑容很灿烂!
于是他带着众多高手就踏上了行程!
画面跳转。
一个小镇,
龙袍不见了,换了一身普通的灰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站在镇口,看着那个小镇,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就这儿了」
红裙女人站在他身边,还牵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很大,对周围事物都充满了好奇,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几个人走进镇子。
画面再跳。
一个院子,不大,青砖围墙,
灰布长衫的男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红裙女人从屋里端出一碗茶,放在他旁边的石桌上。
女孩则打扮美美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那天,一家三口外出,走在路上,前方路边躺着一个人,年轻男人,穿着破衣裳,脸上有灰,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洗过。
女孩跑过去,蹲下来看。
「爹,这个人还活着吗?」
灰布长衫的男人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很弱。
「带回去」
画面跳转。
那年轻人醒了,坐在床上,端着碗喝粥,他的眼神很空,像是什么都不记得。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趴在床边问。
年轻人想了想,摇头。
「从哪来?」
又摇头。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年轻人放下碗,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灰布长衫的男人,张嘴,声音沙哑。
「我……不记得了。」
画面跳动得很快。
那年轻人在院子里劈柴,在厨房里烧火,在井边打水。
他不怎么说话,但做事很踏实。
灰布长衫的男人看着他,眼神从陌生变成了打量,从打量变成了认可。
画面跳转。
堂屋里,灰布长衫的男人坐在主位,红裙女人坐在旁边。
年轻人站在前面,低着头。
「朕……我想把女儿嫁给你。」
年轻人猛地抬起头。
「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不好,但心地善良」灰布长衫的男人语气很真诚,「你要是愿意,以后就住这儿,要是不愿意,喝完这碗粥就走」
红裙女人在旁边推了他一下,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没当回事。
年轻人看着灰布长衫的男人,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那个姑娘。
姑娘的脸红了,低着头,手绞着衣角。
「我愿意!」年轻人说。
画面停在那里。
林天站在时间长河上,看着那个定格的画面。
河水在他脚下缓缓流淌,雾气在他身边缭绕。
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抬起手,挥了一下。
画面碎了。
雾气重新聚拢,把河面遮得严严实实。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林天转过身,逆着河水的方向走,他走了好久,好久,直至他整个人消散!
葡萄架下,摇椅吱呀了一声。
林天睁开眼睛。
臻蟀还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犹豫着要不要递过来。
小黑还在石桌边坐着,翘着腿,在跟臻蟀说什么,嘴没停。
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林天侧了个身,面朝葡萄架,闭上眼睛。
摇椅又晃了一下。
吱呀。
院子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