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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人愁云惨淡，就有人喜笑颜开。
此时的京市，夜色正浓。
李珍儿躺在服装店楼上的三人间宿舍里，身下的新床垫散发着棉花香，只觉得一切恍惚得像在做梦。
下午刚跟着老爹去供销社采购了一番生活用品，脸盆毛巾一应俱全，这会全都摆在床铺底下。
听着旁边床铺另外两个女同志均匀的打呼声，她却像是在铁锅上烙饼，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心里头那兴奋劲，像喝了三瓶北冰洋汽水，直往脑门上冒泡。
可她又不敢弄出太大声响，生怕吵醒了别人，只能硬生生憋着。
秀莲婶儿真没忽悠人，这姚店长人敞亮得很，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同屋的两个女同志看着也是面善的，一点都没有城里人那种拿鼻孔看人的清高样。
这下子，爸妈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能放回肚里了。
老爹今晚在街角的招待所凑合一宿，明儿一早就得坐大巴车回老家。
一想到这店里的待遇，李珍儿就忍不住的咧嘴乐。
不压工资不扣钱，每个月十号准时发票子，简直比国营厂的铁饭碗还香。
她可是瞄过那工资发放本的，干得好的一个月真能拿三百多块。
更别提姚店长说过年那阵子生意火爆，有人一个月硬生生揣了四百多块进兜。
这数字听得李珍儿差点没当场流下哈喇子，暗暗发誓非得在这，干出个人样来不可。
至于填饱肚子这事，更是好办得很。
楼下有个大家伙儿搭伙用的小厨房，想省钱就自己生火做饭，想解馋就出门下馆子。
越琢磨，李珍儿这心里头就越是滚烫。
回想当初，自己脑子进水，竟然信了那个渣男的鬼话，想跟着往外跑。
现在想想，真是瞎了眼蒙了心，差点把一生都给搭了进去。
这京市的水深着，哪是那么好混的？
要不是有秀莲婶儿引路，别说找好工作了。
只怕她刚出车站，不是被盲流抢得连裤衩子都不剩，就是被人贩子拐进深山老林里，给傻子当媳妇去了。
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直到后半夜，李珍儿实在是熬不住那排山倒海的困意，这才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而远在几百公里外的村里，李秀莲这一夜，睡得也是不踏实。
前世的凄惨结局和今生的种种改变交织在一起，像两股麻绳在脑子里死命地绞。
等第二天清早睁开眼时，李秀莲一摸额头，满手的虚汗。
“肯定是被赵明华那白眼狼，给晦气到了。”
转念一想，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小子命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绝对没那么容易见阎王。
李秀莲麻溜地翻身下床，照例熬了锅鸡肉丝粥，就着对付了一顿早饭。
刚推开院门，准备去山脚下的农庄晃悠一圈，就听见村头大树底下，几个老娘们正唾沫横飞地八卦着。
“听说了没？隔壁村那涛子，今个要跟老冯家的小荷办喜酒了。”
李秀莲脚步一顿，眉头微微挑了挑。
这两人毛都没长齐，离法定结婚年龄还差着一截呢。
不过在这十里八乡，只要摆了酒席请了客，那就是乡亲们眼里名正言顺的两口子。
李秀莲心里冷笑，李珍儿这回算是逃过一劫，把这烂摊子甩给小荷了。
她顺道经过小荷家门口，果然瞧见了这院里的气氛。
倒是有几个本家亲戚在忙活洗菜切肉，可那脸色一个个拉得比驴还长。
按村里的规矩，闺女出门子，娘家这边得先摆一顿酒席热闹热闹。
可瞅瞅这院里，满打满算也就摆了四张桌子，可见来吃席的人并不多。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事办得不光彩，嫌丢人现眼呢。
这不，墙根底下几个嗑瓜子的妇人，已经开始指桑骂槐了。
“呸！我家要是生出这种不要脸的闺女，我非得拿烧火棍把她腿打折了不可。”
另一个胖大婶翻了个白眼，撇着嘴接腔。
“你以为老冯家不想打死她？你看看那屋里头，嫁妆就寒碜的几床破花被子。老冯家这心里头怨啊，听说前天为了彩礼的事，两家人差点没拿菜刀互砍。”
“咱们这十里八乡的，谁家娶媳妇不得给个八百上千的彩礼，外加三转一响凑个排面？”
“可你猜怎么着？男方那婆婆也是个狠角色，指着小荷的鼻子骂她不守妇道，婚前就跟男人钻了草垛子。人家硬生生把彩礼砍到了五百块，别的啥物件都没有，爱嫁不嫁。”
这番话一出，周围几个带闺女的妇人，立刻借题发挥，揪着自家闺女的耳朵开始现场教学。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大姑娘家家的，婚前绝对不能跟男同志越雷池半步。要不然，不仅婆家看不起你，连娘家的老脸都得被你丢到姥姥家去。”
正议论得起劲，就见几个半大小子扯着嗓子，一阵风似的往村口跑。
“接亲的来啦！”
李秀莲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揣着手，也跟着人群凑过去看这出大戏。
只见隔壁村的涛子，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衬衣，下半身套着条松垮垮的黑西裤。
胸前还别着一朵大红花，骑着个破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八十年代这接亲的阵仗，主打的就是热闹。
“噼里啪啦”的挂鞭在土路两边炸开，崩得满地红纸屑，鼻子里全是刺鼻的火药味。
男方那边跟着来接亲的几个年轻小伙，吹着口哨，扯着嗓子起哄。
“涛子，今晚可得悠着点，别闪了腰啊！”
“哈哈哈，新媳妇快出来让咱们开开眼呐！”
在一片起哄声中，小荷终于被母亲搀扶着走了出来。
十月初的天气，风嗖嗖地往脖领子里灌，已经透着明显的凉意。
小荷身上穿着件红色的连衣长裙，外头为了御寒，披了件红外套。
脸上涂着粉，嘴唇抹得通红，努力挤出笑。
可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眶还红肿着，显然出门前刚被家里人训了一顿。
李秀莲冷眼旁观。
不用老天开眼，她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这不光彩的开头，注定了这段婚姻往后绝对是一地鸡毛。
没过一会儿，涛子就把小荷扶上了自行车后座，在一阵稀拉拉的起哄声中，踩着脚蹬子走远了。
看着接亲队伍那寒酸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围观的村民们撇了撇嘴。
“啧啧，这办的叫个啥事，简直是磕碜到家了。”
众人意兴阑珊地吐槽了几句，拍了拍身上的鞭炮碎屑，也就作鸟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