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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芦苇荡，赵括把手里的青竹鱼竿扔给迎上来的陌刀营什长，将装有大鳜鱼的木桶挂在野结衣的鞍桥旁，翻身跃上马背。
“不回大营了，直接进城。”
赵括一抖缰绳，带着二十名骑马的陌刀营亲卫，顺着易水北岸的官道往北面三里外的无终城行去。
三月里的燕北，冻土刚刚化开，官道两旁的泥土还带着湿冷的腥气。
越往北走，三天前那场攻城战留下的痕迹便越发明显。
无终城外的护城河早已被齐军推倒的土石填平了数段，河岸边的老柳树被拦腰削断，焦黑的云梯残骸、折断的撞车木梁以及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破烂甲片，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泥地里。
抬头望去，无终城那用夯土与大块青石混筑而成的城墙高大粗犷，墙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孔与火烧后的黑斑，透着北方边塞特有的荒凉与坚硬。
此时，城门口正聚集着不少面黄肌瘦的燕国百姓和头上缠着渗血麻布的燕军伤兵，正在清理城门洞外的碎石拒马。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负责督工的燕军守将下意识抬头望去。
当看清领头那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以及马上那个穿着麻布常服、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时，那名燕军守将浑身一震，手里的皮鞭直接掉在了地上。
“是赵国的上将军！长平君入城了！！”
守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去，指挥着周围的士卒把挡路的鹿角拒马往两侧搬开。
随着这一声高喊，整个无终城门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正在搬运石块的燕国百姓、拄着木棍的伤兵、还有城门洞里值守的燕军甲士，不需要任何人驱赶呵斥，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自发地退到了道路两侧。
紧接着，哗啦啦一片声响。
从城门外一直延伸到城内长街两侧，数百名燕国军民齐刷刷地跪倒在泥地里，把头深深埋下。
三天前，八万齐军围城，云梯都已经架上了城头，城内粮尽矢绝，所有人都在绝望中等着城破之后被齐军屠城灭族。
是眼前这个男人，带着十万赵军从易水南岸杀过来，用整整八个时辰的血肉搏杀，在城外旷野上硬生生砸碎了十万齐军的脊梁骨，把他们所有人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在这些燕国军民眼里，此刻骑马入城的不是什么外国统帅，而是给了他们全城上下第二条命的活神仙。
野结衣迈着步子踏过城门洞的青石板。
一名跪在路边、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两个干瘪发皱的野酸枣，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嘴里不停念叨着感恩的话，想要献给马背上的赵括。
赵括低头看了一眼，冲身旁的亲卫什长使了个眼色。
什长翻身下马，双手接过老妇人手里的两颗野酸枣，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烘烤得干硬的军用麦饼，塞进老妇人怀里，这才重新翻身上马跟上队伍。
穿过两条挂满白幡与破旧旌旗的石板街，赵括停在了城东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门前。
这里是燕王喜的同母弟、已故平阳君的府邸，也是整座无终城内保存最完好、最气派的一处王族别院。
前日燕王喜回城之后，连夜让人把府里打扫干净，腾出来给赵括充作临时的将军府。
赵括翻身下马，解下鞍桥旁的木桶拎在手里，迈步走进大门。
府邸内的建筑带着燕地贵族特有的粗犷风格，廊柱皆是用整根的北方老松木做成，院子里种着几棵苍劲的迎客松。
前院正中央，还挖了一口三丈见方的青石水池，引了城外的活水入内，池水清澈见底。
刚一进院，赵括视野右上角的小地图里，便映出了东厢房内那道熟悉的紫色光点。
赵括拎着木桶走到院子中央的青石水池边，手腕一翻。
哗啦！
木桶里的半桶水连同那条七八斤重的大鳜鱼、还有两条顺手带回来的小鱼，一股脑儿全被倒进了青石水池里。
脱离了狭窄木桶的大鳜鱼在水面翻了个身，尾鳍一甩，溅起一串水花，转眼便钻进了池底的青石缝隙里。
赵括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头看向紧闭着木门的东厢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师父，池子里养了条刚钓上来的大鳜鱼，我去燕王那边处理点破事，晚上回来炖鱼汤给你喝！”
喊完这句话，赵括也不等屋里回话，随手把空木桶往廊柱旁一丢，转身大步走出院门，翻身骑上野结衣，带着亲卫往城北的燕王临时行宫去了。
马蹄声在巷口渐渐远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过了几息，东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芈师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怀里抱着擦了一半的古剑，迈步走出房门。
前天夜里在齐营被死士血水溅染的紫衣已经换下，她走到院子中央的青石水池边，垂下眼帘，看着水底石缝里那条正扇动着胸鳍、肥硕异常的青黑色大鱼。
那两条只有手指宽的小麦穗鱼，正围着大鳜鱼的脑袋打转。
芈师在池边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大门方向，清冷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随后抱着古剑转身回了屋，重新掩上了房门。
……
无终城北，原本的渔阳太守府如今已被改作燕王喜的临时行宫。
赵括骑马来到府门前，连马都不用下，守在门外的燕国禁卫一看到那匹黑马，立刻敞开中间的正门，两名宿卫小跑着迎上来牵住马缰，一路引着赵括直通大堂前院。
还没下马，前院大堂里便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姬越！你不过是宗室远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侥幸搭上了赵国上将军的线，混了个上卿的名头，真当自己能一手遮天了？！”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咆哮声从大堂内传出，“安乐城里的那一万两千顷良田和三座盐仓，是先王亲口赐给老夫的封地私产！如今齐军已退，你不去清点官仓，反而要把老夫的私田和盐仓全都划归军管，你眼里还有没有宗室王法，还有没有大王？！”
紧接着，是姬越冷硬的声音：
“成安君，前线八万赵军将士替我大燕驻守南面十城，一切粮秣盐铁皆需就地筹措统筹。下官按长平君定下的章程清点十城物资，一视同仁，何来针对你一家之说？”
“放肆！大王还在这儿坐着呢！”
那名被称为成安君的老宗室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指着姬越的鼻子破口大骂：
“大王！老臣跟随先王出生入死的时候，这黄口小儿还没断奶呢！今日他敢夺老臣的封地盐仓，明日就敢夺大王的社稷！”
“老臣恳请大王立刻下旨，将安乐城划出军管防区，绝不能让这吃里扒外的东西胡作非为！”
大堂内，另外几名在南面十城同样有私田产业的燕国老臣也纷纷出声附和，七嘴八舌地向姬越发难。
主位上，燕王喜穿着王袍，如坐针毡地搓着手。
底下闹事的成安君是他的亲舅公，也是燕国宗室里辈分最高、手握两千私兵的老封君。
可另一边的姬越却是赵括亲自点名扶上来的大燕上卿。两边他哪一个都不敢得罪，急得额头直冒冷汗，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姬越站在大堂中央，手里捧着一叠竹简，看着周围群起攻之的燕国老臣和主位上装聋作哑的燕王喜，脸色铁青，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大堂门外响起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赵括迈步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走进了议事大堂。
只是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大堂内原本唾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的七八名燕国老臣，声音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
刚才还拍着桌子、吹胡子瞪眼指着姬越痛骂的成安君，在看清赵括那张脸的刹那，高高举起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嚣张跋扈消失得无影无踪，脖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主位上的燕王喜更是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直接从王座上蹦了起来，提着衣摆快步走下台阶，满脸堆笑地迎上前：
“长平君！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上座，快请上座！”
赵括点点头，看都没看堂下那群跟鹌鹑一样缩着脑袋的燕国大臣，径直走到燕王喜宝座旁专门增设的一张宽大太师椅前，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侍从连忙端上一碗热茶放在案几上。
赵括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目光落在大堂中央的姬越身上：“在吵什么？”
姬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对着赵括躬身行礼道：
“回上将军，下官正在按您的吩咐，清点南面十城的田亩与存粮，以便与司马将军交接防务。”
“只是成安君认为，安乐城内的万顷良田与三座盐仓乃其私人封地，不愿纳入军管统筹，正请大王下旨将安乐城划出防区。”
听到姬越把状直接告到了赵括面前，旁边的成安君脸色瞬间白了三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忙弯下腰，干笑着辩解道：
“长平君明鉴，老臣……老臣绝非不敬上国大军，只是那安乐城乃是先王赐予老臣养老的微薄产业，家里几百口子人全指着那点田地和盐巴过活……”
他本来只是看姬越根基浅薄，想趁着赵括不在，在朝堂上哭闹施压，逼姬越退让一步，保住自己那三座日进斗金的私盐仓。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括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直接撞进来。
赵括吹了吹茶碗里的热气，喝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说道：
“我还当是多大的事。既然成安君家里几百口人指着安乐城过活，嫌我赵军驻扎在那里碍事，那就好办了。”
赵括放下茶碗，转头对着门外候着的亲卫什长吩咐道：
“去，拿我的虎符给庞暖传令。今日申时之前，驻扎在安乐城的两万赵军全部撤出，一兵一卒都不准留，把整座安乐城的防务完完整整地交还给成安君自己打理。”
“诺！”门外的什长抱拳应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轰！
大堂内的成安君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睛瞪得老大，当即脱口而出。
“长平君万万不可啊，驻军撤出去了，小老儿还怎么活呀！”
现在的燕南十城是个什么鬼地方？田轸的十万齐军主力就在百里之外晃悠，四周全是打散的溃兵、流民和马匪！
安乐城之所以还能安安稳稳地立在那里，他的万顷良田和三座盐仓之所以还姓姬，全是因为城头上插着赵军的赤红大旗，城里驻扎着两万杀人不眨眼的赵国精锐！
一旦赵括把两万赵军撤走，等于是当着全天下的面宣布：赵国不管成安君的死活了！
到时候，根本不需要齐军杀回来，光是燕国境内那些饿疯了的溃兵流民，还有朝堂上这帮眼红他家产的同僚贵族。
今天半夜就能冲进安乐城，把盐仓抢得一粒盐都不剩！
有了赵括的兵在，那才叫封地；没了赵括的兵，那就是一块人人都能扑上来咬一口的肥肉！
“别！别走！长平君饶命啊！！”
年过六旬的成安君再也顾不上什么宗室元老的体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对着赵括磕头如捣蒜：
“长平君息怒！老臣老糊涂了！老臣满嘴胡唚，罪该万死！！”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两下就见了血。
成安君涕泪横流，双手高高举起自己腰间的封君印信和仓房钥匙：
“安乐城不能没有上国大军镇守啊！老臣愿将安乐城内的一万两千顷私田、三座盐仓，连同老臣府库里的五万石存粮，全部献给赵军充作军资！只求长平君收回成命，万万不可撤兵啊！！”
大堂内，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另外几名燕国老臣，此刻全都吓得面无人色，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把脑袋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主位旁的燕王喜咽了口唾沫，低着头缩在椅子里，连看都不敢看自己这位亲舅公一眼。
姬越站在大堂中央，低头看着脚边磕得头破血流、哭喊着主动献出全部家产的成安君，又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喝着茶的赵括，后背不知不觉间也沁出了一层冷汗。
自己费尽口舌、拿着王命和政令争得面红耳赤都推不动的宗室顽石。
到了赵括这里，进门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仅仅是一句轻飘飘的“撤兵”，就能让这群高高在上的燕国封君自己跪在地上把家底全掏出来。
在这绝对的兵锋威慑面前，所谓的朝堂制衡、宗室规矩，简直跟笑话一样。
赵括端着茶碗，扫了一眼门外停下脚步的什长，淡淡开口：
“既然成安君这么有诚意，那就让庞暖先别撤了。”
主位旁的燕王喜赶忙拿起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对着成安君干咳一声：“舅公啊，长平君体恤，你还不快把盐仓的账册给姬上卿交接了？”
成安君忙不迭磕头道谢：“小老拜谢长平君，拜谢长平君护佑之恩啊！”
赵括放下茶碗，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成安君和一众燕国大臣，“从今日起，燕国境内的所有政令军资调配，姬越的话，就是本帅的话。谁要是再有什么想不开的，随时来找本帅，本帅处理。”
“臣等不敢！臣等谨遵长平君号令，全凭姬上卿调遣！！”
满堂燕国老臣齐声高呼，声音抖得像筛糠一样。
“行了，没别的事就散了吧。”
赵括摆了摆手。
燕王喜如蒙大赦，赶紧带着成安君等一众大臣，弓着腰倒退着出了议事大堂，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转眼间，空旷的大堂内只剩下了赵括和姬越两人。
姬越收敛起所有的情绪，走到赵括身前，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大舅哥替我立威。”
赵括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姬越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给你两天时间，把南面十城的户籍、盐仓和粮草彻底理顺，交接给司马尚。两天后，把手头的杂事丢给下面的人，你跟我轻装简从南下一趟。”
姬越眼睛微亮：“去新郑找韩非？”
“对，先去楚国边界接上芈姝，然后一起去新郑。”
姬越没有半点犹豫，郑重拱手道：“大舅哥放心，两天之内，我一定把燕国的账目理得干干净净，绝不耽误南下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