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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杜子腾(第1/2页)
杜子腾一行人离开宁城县境之后，官道之上连日阴云不散。轿队走得并不快，周奎断腿疼得一路哼哼，随行医官反复换药固定，可骨裂不是几天能好的。
杜子腾靠在轿厢内壁，双目微阖，脑海里反复回放县衙门前那一幕。白胜雪站在台阶上，神色平淡，王大彪那一拳砸出去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份镇定，根本不像一个塞北小县的县令该有的模样。
他心里清楚，白胜雪背后站着女帝。商造局主事，正五品这事经过知府证实，应该假不了了，他这是直属于御前，不经过州府管辖。寻常官场手段压不动这等人。可越是如此，心里的火越是往上顶。
他杜子腾在云中府当了这么多年通判，上至知府柳文渊，下至各县主簿、乡绅里长，多少都要给他几分颜面。州府下辖十几县，从来没有哪个县令敢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如今倒好，一个小小县令的手下，当众把他内弟的腿打裂了，让他当众出了个大丑。
这笔账，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算了。
“去通知州城内三家最大的米行、五家脚行行首，三日后通判署衙门后堂议事。“杜子腾缓缓睁开眼。
身旁的随从连忙应下，快马先行赶回州城传话。
周奎躺在轿板上一侧，听见这话，强忍疼痛开口：“姐夫，白胜雪背后有皇帝撑腰，柳文渊方才也偏帮他，咱们想要直接扳倒他，恐怕不容易。“
“直接扳倒不了，那就慢慢磨。“杜子腾眼底寒光浮动，“官职我动不了，生意我总能插手。宁城县那些新奇物件，眼镜、自行车、蜂窝煤，想要卖出去，总得经过商路。只要州府境内的商号、脚行全部卡住渠道，他的货出不了云中府，赚不到银子，商造局就是个空架子，他一个小小知县，攀上了高枝，进了个商造局以为自己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之前的帐我还没跟他算呢，现在又来惹我，哼哼......“
周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流民也是软肋。宁城县收容那么多流民，每日消耗粮食无数。若是暗中煽动，让流民闹事，白胜雪必然焦头烂额。“
“不急。“杜子腾摆了摆手，“流民安置的问题，眼下动手容易留下把柄。先掐商路，断他财源。等他资金周转不灵，工地停工，流民人心惶惶，我们再添一把火。“
轿队一路向南，尘土飞扬。一场针对宁城县商路的围堵，正在州府暗中酝酿。
宁城县内，白胜雪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杜子腾吃了这么大的亏会善罢甘休。
冲突结束当天傍晚，县衙正堂灯火通明。花心、刘师爷、王大彪齐聚一堂，气氛不算轻松。
白胜雪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杜子腾这货不会善罢甘休的，这点不用抱任何幻想。“白胜雪开口，“他最先动手的地方，一定是商路。蜂窝煤、眼镜、自行车想要往各州府铺货，绕不开各地米行、脚行。杜子腾在云中府当了这么多年通判，本地商户谁也不想得罪这么个人。“
刘师爷眉头紧锁，手指摩挲着账本边缘：“老爷，若是州府境内各大商号联合起来抵制我们的货，蜂窝煤外销首当其冲。眼下县城内蜂窝煤产量稳步上涨，库存越来越多，若是销路被堵，资金回流就会出问题。建厂、安置房、敬老院处处都要花钱。“
花心也在一旁开口：“属下今日打探消息，州城几家大商号已经开始互相通气。杜子腾回到州府之后，必然召集他们议事。那些商人趋利避害，杜子腾一施压，他们很难不从。“
白胜雪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喉咙滚动。连日操劳，嗓子依旧沙哑。
“渠道不是只有本地商号一条路。“白胜雪放下茶杯，“蜂窝煤不必只依靠米行代销。各州县驻军、驿站、衙门都需要取暖烧饭，我们可以直接对接官府采买。杜子腾能压住民间商号，压不住各州县的官面采买，更何况，咱们的眼镜和自行车是独一份，他想压，他压得住吗？你以为咱们是大姑娘小媳妇呢，说压就压啊？“
王大彪挠了挠头：“老爷，官府采买流程繁琐，各地官员未必愿意绕开本地商号直接和我们打交道吧。“
“所以得拿出足够的好处。“白胜雪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蜂窝煤成本低，定价灵活。给官府的价格可以再低一成，账期放宽。只要各地衙门尝到甜头，杜子腾的封锁就拦不住。“
刘师爷闻言，稍稍松了口气。这法子虽然辛苦，但确实走得通。
“眼镜和自行车呢？“花心追问。
“眼镜走书院路子不变。“白胜雪站起身，走到墙边铺开县城草图，“各州府书院、私塾的先生和学子是核心用户。免费送一批样品试用，口碑传开，书院自己会派人来宁城采购。杜子腾总不能跑去封锁天下书院。“
“自行车暂时放缓向外铺货。“白胜雪手指点在图上东门外自行车厂的位置，“眼下厂房还在修建，产能跟不上。先把宁城县周边的脚行、邮驿跑通，稳住基本盘。等招商会召开，直接对接周边其他州府的大商户，绕开云中府境内杜子腾的势力范围。“
众人听完，心里大致有了底。
白胜雪话锋一转：“不过这只是应对手段。杜子腾的报复不会只有商路这一招。流民安置、工地施工，都有可能出岔子。大彪，你多安排人手，白天在工地巡逻，夜里加强县城四门值守。但切记，不能主动挑事，抓到把柄就麻烦了。“
“好咧。“王大彪重重点头。
“老刘，账房那边盯紧。所有开销登记造册，每一笔银子去向清晰。杜子腾若是想弹劾我劳民伤财，我手里就得有完整的账目，经得起户部核查。“白胜雪看向刘师爷。
刘师爷连忙应下：“老爷放心，账本每日核对，绝不马虎。只是……敬老院、宁城小区、学堂同时动工，银钱消耗速度远超预估。玻璃作坊和蜂窝煤的利润虽然能够支撑，可若是销路受阻，后续资金恐怕吃紧。“
“我知道。“白胜雪沉吟片刻，“玻璃作坊那边加快出货。周边州府富户对玻璃器物的需求很大，利润空间比蜂窝煤高太多了。让作坊两班轮换，尽量多产出。另外，各种配方不能外泄，这点你盯好咯。“
众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各自领命散去。
夜色渐深，县衙内外渐渐安静下来。白胜雪独自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夜空。天上没有月亮。冷风穿过院墙，吹得他衣袍微微晃动。
他心里清楚，杜子腾只是眼前的一道坎。真正的局面远比这复杂。商造局虽然手握正五品职衔，直通女帝，可远在京城，鞭长莫及。云中府距离京城数百里，中间隔着层层官府。杜子腾真要暗中使绊子，很多手段根本不会摆到明面上来。
想要站稳脚跟，终究还是得靠实打实的产业。只要厂房建起来，货物流转起来，银子源源不断进账，任凭谁想打压，都要掂量代价。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宁城县各处工地再度热闹起来。
东门外眼镜厂、自行车厂的地基同步开挖。西门坡地上，宁城小区的砖墙一天比一天高。敬老院里，王大彪安排老兵轮流值守，照看那些无依无靠的老人。城东学堂的木架也搭了起来，请来的老秀才已经开始整理书本，准备开课。
流民们亲眼看见砖墙立起，拿到一天五文的工钱，一天还管三顿饭，所有人心里的疑虑都消散了。干活越发卖力，整个工地从早到晚人声鼎沸。
白胜雪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军大衣裹在身上，在工地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来指点工匠调整房屋朝向、加宽巷道。遇到流民休息，还会停下来问两句吃住是否习惯。
一个断了手指的老流民蹲在墙根啃窝头，看见白胜雪走过来，连忙想要起身行礼。白胜雪伸手按住他肩膀。
“坐着吃。“白胜雪蹲下身，视线跟老者齐平，“活干得动吗？要是太累，跟管事说一声，可以换轻省点的活计。“
老流民手里攥着窝头，眼眶发红：“能干动，能干动。大人给俺们建房，管饭，还给工钱，这辈子没遇过这样的官。俺们多出点力，房子早点盖好，后面的乡亲也能早点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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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胜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站起身，继续往前方走去。
一旁的老刘低声道：“老爷，这些流民现在对你心服口服。杜子腾要是想煽动闹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人心最经不起试探。“白胜雪脚步未停，“眼下安分，不代表永远安分。一旦工钱拖欠，或者粮食供应跟不上，怨气转眼就能起来。所以银子不能断，饭不能差。稳住人心，比什么都重要。“
一连数日，宁城县一切如常。工地上热火朝天，县城内秩序井然。
可白胜雪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州府那边，杜子腾的动静不会小。
三日后，云中府杜府。
杜子腾端坐主位，下方坐着州城三家米行东家、五家脚行行首。这些人平日里在州府境内生意做得极大，见到杜子腾面色阴沉，众人心里隐约猜到几分缘由。
“诸位，今日请各位前来，不为别事。“杜子腾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宁城县白胜雪，借着商造局的名义，大肆兴造作坊，四处倾销蜂窝煤、眼镜等物。此人目无上官，纵容手下打伤朝廷命官眷属，嚣张至极。“
一名米行东家试探着开口：“杜大人，白县令毕竟是个官啊，我们这些做买卖的，恐怕不好轻易得罪吧。“
“得罪？谈不上。“杜子腾冷笑一声，“本官不是要各位和他撕破脸，只是希望各位暂时不要采购宁城县出产的蜂窝煤，也不要替他代销。各州府商路，自然有别的货源填补。各位依旧照常做生意，只是绕开白胜雪的货罢了。“
另一名脚行行首面露难色：“杜大人，宁城县的蜂窝煤价格低廉，百姓认这个。若是断掉货源，不少百姓冬天取暖会成问题。而且……我们脚行若是拒绝承运，怕是会损失一批客户啊。“
“短期损失，总好过日后惹上麻烦。“杜子腾目光扫过众人，“白胜雪根基不稳，他现在所在的商造局看似风光，实则外强中干，我打听过了，商造局初立，朝廷没有拨付人手，全靠他自己东拼西凑，只要州府境内各商号联合起来，不买他的货，不替他运货，不出三个月，宁城县那些作坊就要停工。到时候，各位想要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另一个米行老板问道：“商造局是个什么所在？没听说过啊。”
杜子腾看了看他：“新成立的衙署，专管商业的，就是要在商户嘴里掏食的。所以说，现在不对付他，将来等他羽翼丰满了，各位可以好好想想。”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各有盘算。杜子腾在云中府势力深厚，得罪不起。可白胜雪背后有商造局的名头撑腰，同样不好招惹，左右为难。
一名年纪较长的米行东家斟酌着开口：“杜大人，我们尽量不主动采购宁城县货物。但若是底下分号、散户自行前去采购，我们恐怕难以一一约束。“
杜子腾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也清楚不能追得太紧。这些人都是墙头草，追急了容易暗中阳奉阴违。
“只要各位不公开代销、不大量采购，本官便不计较。“杜子腾语气稍稍缓和，“另外，若是各位愿意配合，日后州府境内新开的商号、脚行，本官自有照拂。“
条件摆出来，众人心里有了数。一番推诿之后，纷纷点头应下。
杜子腾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冷意。
商路封锁，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还要联络朝中相熟的官员，准备弹劾白胜雪的奏折。几头一起压，不信压不住一个边陲县令。
消息很快传到宁城县。
花心急匆匆走进县衙正堂，脸上带着焦色：“老爷，打听到了。杜子腾召集州城各大商号，暗中施压，让他们不要采购咱们的蜂窝煤，也不要帮忙代销。几家脚行也收到风声，暂时不愿意承运货物前往其他州县。“
白胜雪听完，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仿佛早有预料。
“果然来了。“白胜雪淡淡开口，“不急。杜子腾能压住州府境内的商号，压不住周边其他州府。立刻派人前往相邻的安平州、清河州，直接对接当地米行、驿站。蜂窝煤的利润空间压缩，给外地商户的价格比云中府本地再低半成，不怕没人接手。“
花心应道：“属下这就安排人手分头出发。只是路途遥远，运输成本会上涨不少。“
“成本上涨没关系，先把渠道打开。只要货能卖出去，银子就能流转，再不济，接着走咱们宁城快运不就得了。“白胜雪看向刘师爷，“老刘，玻璃作坊那边加快出货。玻璃器皿利润高，运输也比蜂窝煤方便。优先往安平州、清河州发货，避开云中府境内杜子腾的势力范围。“
刘师爷点头记下。
白胜雪又看向王大彪：“大彪，工地巡逻不能松懈。最近多留意外来生面孔。杜子腾若是想煽动流民闹事，一定会派人混进来散播谣言。“
王大彪攥紧拳头：“老爷放心，我天天盯着。工地上的流民大多安分，谁要是敢来挑拨，我把他巴巴打出来。“
正说着，门外一名衙役快步走进来禀报：“大人，城门口来了几个外乡人，四处打听流民安置的事，说话神神秘秘。“
白胜雪眼神一凝：“大彪，带人过去看看。别打草惊蛇，先听听他们说什么。“
王大彪应声大步走出正堂。
不到半个时辰，王大彪押着两个外乡人回来。两人穿着普通流民的衣裳，身上却干干净净，手上也没有干活的茧子。
白胜雪坐在正堂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打量两人。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若是老实交代，不至于受皮肉之苦。“
两人起初还嘴硬，坚称自己是逃难流民，想要进城找活干。王大彪上前一步，眼神凶狠，砂锅大的拳头在两人眼前晃了晃。两人顿时慌了，支支吾吾交代实情。
果然是杜子腾手下的人，奉命混进宁城县，在流民中间散播谣言，说什么官府安置房只是做做样子，过不了多久就要赶人流民，学堂也不会真的开课，敬老院根本养不起那么多人。
白胜雪听完，冷笑一声。
“杜子腾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挥了挥手，让王大彪把两人暂时关进县衙牢房。白胜雪转头看向花心和刘师爷。
“草，给脸不要的玩意。流民这边不能出乱子。老刘，从明天开始，宁城小区工地当众结算工钱，让所有流民亲眼看见。学堂尽快挂上牌匾。敬老院多添些米面，让那些老人吃饱。所有安置举措，全部摆在明面上，谣言自然传不开，我看你杜子腾拿什么跟我斗，我这回让你真的“肚子疼”。“
刘师爷连忙应下。
花心皱眉道：“老爷，杜子腾一计不成，恐怕还有后招。“
“指定会有。“白胜雪站起身，走到堂外，望向远处西门坡地。一排排砖墙正在冬日里慢慢长高，炊烟从敬老院的方向飘过来，淡淡的，笔直向上。
“他有的是手段，我也有的是耐心。商路封锁、谣言煽动，都只是开始。等招商会召开，周边各州府大商户齐聚宁城，形成稳定销路，到时候就算杜子腾想拦，也拦不住。“
白胜雪收回目光，眼神冷了下来。
“不过，不能一直被动应对。杜子腾敢派人混进县城搅局，我也可以给他找点麻烦。花心，你安排可靠人手，去州府境内摸一摸杜子腾的产业底细。米行、脚行、田庄，一件一件查。只要抓住他贪墨、盘剥百姓的把柄，我不介意让他多“疼上一疼”。“
花心眼睛一亮：“属下明白！“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下来。宁城县的工地依旧没有停歇，夯土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远处的官道上，风卷起尘土，向南而去。州府之内，杜子腾的报复计划正在一步步铺开。宁城县内，白胜雪从容布局，一招一招接着拆。
一场跨越州县的暗斗，已然拉开序幕。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还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