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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乎公司倒不倒——他在乎的是公司的继续运转会制造足够的法律和商业噪音,把国际刑警的注意力从他个人的金融痕迹上吸引走,至少争取四十八小时的行动视窗。
这四十八小时,和FBI那四十八小时是同一批四十八小时。
他一直在和FBI共用同一个时间轴。
从四个月前开始,他就在和这个叫林恩的FBI探员共用同一个时间轴。
他知道他叫什么。
他知道他锁骨上有伤。
他知道他在康乔街上那辆白色探险者里喝了三天凉咖啡。
他知道他有一个叫迈尔斯的搭当,戴眼镜,鼻托总是歪的。
他知道他的思维方式和调查习惯——知道他在接到一个案子之后会先把所有资讯摊开,然后找最不合理的那一个细节,从那个细节开始反向推导整条逻辑链。
莫雷诺的被捕是他设计的。
但林恩发现莫雷诺是诱饵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整整两天。
海神资本的赛事取消险被发现的速度也比他的预估快了一天半。
埃斯皮诺萨那六家空壳公司的高管名单——他故意让那个名字重复出现在六家公司里,按照他的计算,FBI的金融犯罪分析师应该花至少五天才能追到埃斯皮诺萨这一层。
他们花了三天。
加尔维斯在停车场被抓。
那个加密通讯专家是他手下最能干的人之一,忠诚度不是最高的,能力是最强的,把他放在现场指挥官的位置上,是因为本-大卫相信他的技术能力可以保证在任何情况下完成通讯中继任务。
加尔维斯确实完成了。
在被抓之前三秒,他把警告讯号发了出去。
然后他的潜意识锁被触发了——不是因为他说出了雇主名字,是因为他想说。
潜意识锁的设计不是惩罚,是保护。
本-大卫从来不惩罚忠诚的下属。
他保护他们。
保护他们不受审讯逼供的伤害,保护他们在药物或心理压力下不会背叛组织,保护他们每一个人——包括莫雷诺——在被抓之后,不用在忠诚和出卖之间做任何选择。
锁替他们做了选择,锁替他们承担了后果。
加尔维斯在医院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说话变慢了,但他不会内疚。
他不需要内疚。
本-大卫从来没要求过他的忠诚——他只要求他的能力。
能力的交付已经完成了。
人被铐在停车场的碎石地上,眼睛里的蓝色光环熄灭——那是对能力的最后一次交付。
三点四十八分,他走出游艇俱乐部的后门。
后门是一条窄窄的混凝土坡道,坡道尽头是一个小型私人码头。
海法港的凌晨空气又湿又咸,地中海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轻轻拍打著码头的水泥柱,海水撞击水泥的声音是闷的,不是那种浪花四溅的脆响——港口的海水被防波堤围住了,浪很小,小到在黑暗中几乎听不到水声,只有船体随著微波摇晃时系泊缆绳被拉紧又放松发出的嘎吱声。
那些嘎吱声此起彼伏,节奏各不相同,有的是每三秒一次,有的是每七秒一次,有的没有规律,突然嘎吱一下然后沉默很久。
他在坡道上走的时候,乐福鞋的皮底在粗糙的混凝土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干燥的鞋底和潮湿的混凝土接触时有半秒的黏著力。
码头上系著一艘深蓝色的双体动力艇,船身长四十二英尺,吃水很浅——浅到可以在地中海任何一个小渔港停靠而不引起注意。
船的名字叫「海鸥二号」,是用白色油漆手写在船尾的,字写得很业余,字母之间的间距不均匀,字母本身的笔画粗细也不一致,看起来像是船主自己买了一把刷子和一罐油漆随手写的。
这种业余感是花了钱买的——本-大卫两年前买下这艘船的时候,特意让上一个船主保留了他自己手写的船名。
上一个船主是一个退休的希腊渔民,他在卖掉船的时候唯一的要求是船名不能改。
本-大卫答应了。
不是出于尊重——是因为一个手写船名的双体动力艇在地中海东岸的小港口里看起来和另外几百艘同型别船只完全一样。
同样的廉价油漆,同样的业余笔迹,同样的毫无特色。
正是这种毫无特色,让它在任何卫星照片和港口监控录影里都不会被多看一眼。
他从码头登上船尾平台的时候,船身微微晃了一下。
艇上已经有一个人了——驾驶舱里亮著一盏被调到最暗的红色夜航灯,灯光照在一个男人的侧脸上,映出了高颧骨和深陷的眼窝。
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剪得极短,太阳穴两侧的头发剃得比头顶更短,能隐约看到头皮。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端著一个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杯。
「你晚了四分钟。」驾驶座上的男人说,用的是西语,口音是哥伦比亚口音,麦德林地区特有的那种把s音发得很轻很短的腔调。
「我给鞋子上油花了点时间。」本-大卫把铝制手提箱放在驾驶舱后方的储物柜里,关上柜门的时候锁扣咔嗒一声。
「你知道油是怎么做的吗?就是如果你不擦鞋,鞋面会裂,灰尘会进到皮革纤维里面,皮革会变硬,然后鞋就废了。
但如果你擦了油——不是鞋油,是一种我从摩洛哥一个老鞋匠那里学来的配方——皮革会保持柔软,寿命延长三倍以上。
我一共有三双鞋需要擦。
花的时间比我预估多了四分钟。
所以我现在到了。」
驾驶座上的男人没有对他的鞋油配方发表任何评论。
他在控制面板上按了两个按钮,双体船的电动引擎启动了——不是内燃机,是电力推进系统,在水下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船体开始极其缓慢地从码头滑出去,船头在海面上推开一层极薄的、在夜航灯的暗红色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V形波纹。
「目的地?」驾驶座上的男人问。
「先到塞普勒斯。
利马索尔港。
我在那里有一个资产——不在我名下,不在埃斯皮诺萨名下,不在任何人的名下。
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名字。
两年前买下来的,一栋海边的小房子,两层楼,楼顶能看到利马索尔的灯塔。
房子里的冰箱有食物,车库里有一辆加了满箱油的车。
钥匙在前门门口第三块陶土地砖下面。
我在塞普勒斯等四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