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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喂,你在这里骂巴斯夫是泡沫骂的很开心嘛(下)(第1/2页)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布伦克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向克劳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恳求的开口道:“呃……鲍尔先生啊……咱那里实在环境需要改善一下,您能不能……”
克劳德没等他说完,便开口打断:“当然可以,陛下的确不应该在这种环境里待。”
布伦克愣了一下,随即如蒙大赦,连忙朝副手使了个眼色:“快去!快去准备!把能收拾的都收拾了!”
副手拔腿就跑,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克劳德和布伦克两个人。
克劳德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厂区的烟囱上,语气平静:
“我一会找点理由拖延一下时间,但我这次只能给你开一次这样的后门。毕竟我不可能每回都在,所以我希望每天环境都很不错。”
布伦克连连点头:“是的是的,这是该不错,该不错……”
克劳德转过身来,目光审视着他。布伦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
布伦克……该时期的德国著名企业家……
其实克劳德对他观感不错。
1870年代,德国刚统一,莱茵河畔的路德维希港还是一片潮湿低洼的工业荒地。
巴斯夫靠合成茜素红起家,赚了钱,但染料行业竞争惨烈,价格战一轮接一轮,很多厂死在半路。
布伦克是化学家出身,但他比同时代大多数化学家更早明白一件事
实验室里烧瓶的成果,不变成车间里的反应釜,就一文不值。
他做技术董事时,亲自盯着设备放大、管道腐蚀、催化剂中毒这些脏活,这些恰恰是当时德国化学家最不屑于碰的领域。
布伦克建工人住宅、厂医、学校、疗养院,在19世纪末的德国工业界堪称超前。
但他做这些不是出于人道主义理想,只是出于稳定劳动力,降低流失率,减少罢工的功利计算。
他给工人体面的宿舍,但宿舍紧贴工厂,烟囱和酸气是日常背景。
他建疗养院,但工人肺病的高发恰恰来自工厂本身。
他拒绝与工会谈判,用企业福利替代工人自治。
他是福利资本主义的先驱,但不是工人权利的盟友。
这人并非贪得无厌的愚蠢短视者,相反,他相当有市场的远见。
这人最狠的地方就在于他特别能忍,之前巴斯夫搞靛蓝染料合成,他愣是一口咬死亏损了十几年都没放弃。
这个过程里差点把巴斯夫彻底拖垮,但事实证明布伦克是对的,他搞的合成燃料最终让巴斯夫一鸣惊人。
低廉的价格直接彻底打垮了世界旧染料市场,让普通人也可以穿得起更好看的衣服。
这人是个精明的功利主义者,只要能长远的赚着钱,他就敢投入精力和资金。
这样的人可比道德改良主义者好搞定,只要让他明白继续强化福利建设可以让他总账赚得更多,他比谁搞福利都快。
克劳德收回审视的目光,开口问道:
“对了,话说回来,之前我与贵公司的代表洽谈过,他答应会在福利住房里利用废热进行福利供暖,这件事情有在推进吗?”
布伦克一听,连忙点头:“在推进,在推进!管道在铺设,这事我一直记着呢,您放心。”
克劳德点了点头:“那很好,不过我听闻了一些舆论上的事情,听说您最近一直被口诛笔伐?”
布伦克听到这话,本来想否认,但看着克劳德那表情,知道装下去也没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里,伸手揉了揉眉心。
“鲍尔先生,我也不瞒您了。您既然都问到这个份上了,我再打肿脸充胖子就太不识趣了。”
他伸手从桌角拿起一叠报纸,往克劳德面前推了推:“您看看,这都是最近几天的。”
克劳德低头看去。报纸头版上赫然印着几行大字标题:
《巴斯夫合成氨:又一个橡胶泡沫?》
《巨额投入未见成品,巴斯夫被指画饼充饥》
《容克贵族力挺的“新技术”,究竟是实业还是骗局?》
他随手翻开一份,扫了几眼内容。
文章措辞尖锐,引用了不少“匿名业内人士”的话,暗示巴斯夫的合成氨项目缺乏实际进展,不过是借着“新技术”的名头圈钱。
还有一篇评论文章,直接把合成氨和橡胶泡沫相提并论,称“投机者的狂欢终将以眼泪收场,而巴斯夫的投资者们,恐怕也要做好流泪的准备”。
克劳德把报纸合上,放回桌角:“嗯……好吧……这舆论确实不太好看。”
“何止是不太好看!这帮记者写起文章来一个比一个能编!他们连合成氨是什么都搞不明白就敢在报纸上大放厥词!”
克劳德等他发泄完,才不紧不慢的开口:“布伦克先生,您别真把自己当泡沫了。”
布伦克一愣。
“您可是实业家,您的利润大头来自实打实的工业产出,而非金融债券。”
“那些记者写文章骂您,能影响您的反应塔吗?能影响您的压缩机组吗?能影响您厂里那些正在干活的工人吗?”
“不能,工人还在您这儿待得好好的,厂子还在转,烟囱还在冒烟,这就是您最大的底气。他们那点话影响不了大头。”
布伦克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话是这么说,但……鲍尔先生,您也知道,巴斯夫摊子铺得大,合成氨的投入又是个无底洞。”
“容克那边虽然转了风向,但真金白银掏出来的时候,他们比谁都谨慎。”
“我这头要顶着舆论压力,那头还要盯着工程进度,说实话,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全是那些报纸上的标题,翻来覆去睡不着……”
克劳德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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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您听我说。您过去搞靛蓝染料的时候,见过的风雨比这大多了。”
“1870年代,染料行业价格战打得血流成河,多少厂子死在半路上?”
“但您撑过来了,巴斯夫也撑过来了,最后打垮了世界旧染料市场。”
“那会儿的记者比现在只多不少,骂得比现在更难听,您不也扛过来了?”
“所以我说这点舆论算什么?我给您支个招如何?”
布伦克直起身子,正色道:“顾问阁下请讲。”
克劳德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厂区林立的烟囱,缓缓道:
“我看你们的工人社区搞的不错,很多企业都在模仿。我觉得你可以再改进改进。”
“像是你们建造的尘肺病疗养院是很不错,但是工人之所以得病,不就是居住和工厂的环境很差吗?”
“缺乏绿化,空气里飘着酸气,劳动保护也不够严格,没有足够的环境建设。”
“这花不了几个钱,但对其他劳工不仅可以提升吸引力,还可以减少您长期运转的成本,还能回应那些说您是泡沫的声音。”
“您可以反过来问问他们,我在研究合成氨打破德国的战略困境,在造福所有饿肚子的普通人,绿化和改进工人社区提升了劳工环境,请问您反对的是?”
“他们要是反对合成氨,反对改善工人环境,那他们就是站在人道主义对立面,站到了道德洼地里。”
“他们要是支持,那就等于变相承认巴斯夫在做实事,那些泡沫论就不攻自破了。”
布伦克听完这些话,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
“……鲍尔先生,您是说,我与其花钱去堵那些记者的嘴,不如把钱花在工人身上,让工人自己替我说话?”
克劳德微微颔首:
“您想想,社民党为什么能在工人里有市场?因为他们承诺给工人更好的待遇、更体面的生活。”
“现在您手里就有工厂,有岗位,有真金白银。”
“您给工人修房子、建疗养院、改善环境,这些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工人拿到手了,他们自然知道谁对他们好。”
“俾斯麦当年怎么对付社民党的?《反社会主义非常法》是一手,但这太愚蠢了越压只会让对方越壮大,我看来倒还不如想办法同化。”
“所以俾斯麦还搞了疾病保险法、事故保险法、养老保险法。他用国家福利把工人从社民党的口号里拉回来。”
“您不需要搞那么大的盘子,您只需要把巴斯夫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做好,让您厂里的工人过得比别处好,他们就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到时候社民党想在您厂里搞事,工人自己都不答应。您既省了扯皮的精力,又落了个好名声,还减少了劳动力流失提高了生产效率,一举三得。”
布伦克听到这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鲍尔先生,您这一番话,倒是让我想通了不少事。”
“您说得对。我过去总想着怎么堵住那些记者的嘴,怎么跟容克们解释,怎么证明自己不是泡沫。”
“但我从来没想过,其实最好的证明,就在我自己的厂区里。”
“那些工人,他们每天在反应塔旁边干活,在压缩机组旁边巡检,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巴斯夫到底有没有在做事。”
“他们的生活变好了,他们自然会跟家里人,跟邻居,跟朋友说。这比我在报纸上登一百篇声明都管用。”
克劳德点了点头:“您能想通这一点,说明我没看错人。不过——”
“布伦克先生,今天这些舆论上的事说到底都是枝节,我今天来最重要的还是合成氨。”
“我得先跟您说清楚一件事。我今天跟您提这些舆论上的问题,不是为了教您怎么去跟记者打嘴仗,也不是为了让您把精力花在面子工程上。”
“我是为了让您别再被这些破事烦心,好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您要是听了我的话,转头就沉迷于搞舆论建设,搞形象工程,把钱和精力都砸在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泡沫上,那叫本末倒置。”
“到时候舆论不但会反弹,会证实您真的是泡沫,厂子也得跟着倒闭。您应该懂这个道理,对吧?”
布伦克脸上的热切神色稍稍收敛了一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个道理我懂。我厂里的工人,他们每天在反应塔旁边干活,在压缩机组旁边巡检,他们比谁都清楚巴斯夫到底有没有在做事。”
“我要是光顾着搞面子工程,把钱都花在粉饰门面上,工人心里门儿清,他们嘴上不敢说,但心里都会记着这笔账。”
“到时候,那些被骗了的人回过神来,肯定会骂我,我没那么多钱一个一个去封口。”
“那点钱还不如拿来给工人涨工资,或者搞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推点项目。”
“工人拿到了好处,他们自然愿意替我说话。”
克劳德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布伦克先生,看来我们很聊得来。”
布伦克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鲍尔先生,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认死理,东西好不好,得用了才知道。”
“巴斯夫我盯了这么多年,我心里有数,等示范工厂跑起来了,那些说我是泡沫的人自然会闭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布伦克一眼:
“好吧,您先准备着。我得想办法拖延一下时间,这是我答应好的。”
布伦克连忙躬身:“是,是!顾问阁下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克劳德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布伦克站在办公室里,长长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