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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继续在淤青的边缘揉着药,力道不重不轻,一圈一圈地推着药膏渗进皮肤里。
他的视线落在余言舟的后背上,落在那片深紫色的淤痕和下面凸起的肩胛骨轮廓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自己都瘦成这样了,还在想着他以后上学要花的钱。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把人送走”这个选项,他默认了这个人会一直留在他的生活里,会继续吃饭、继续长大、继续要上学。
他把一个捡来的陌生人放进自己的人生里,用自己仅有的一切去填那个人的未来。
第54章少年的父母
余言舟感觉到少年的动作慢了一些,以为他是揉累了,正想说“差不多行了”的时候,后背那片淤青中央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钝痛,是药膏渗进了最肿的那块区域。
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后背的肌肉骤然缩紧。
少年杨云深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余言舟感觉到一阵很轻的、温热的气息落在他后背淤青的位置。
少年低下头,极轻地在他伤处附近吹了吹气。
气流拂过皮肤上残留的药膏,带起一阵细微的凉意,把那股肿胀的刺痛冲淡了几分。
余言舟愣住了。
他偏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身后的少年。
少年杨云深已经直起了身,手里还攥着那瓶药膏,表情有些不太自然,耳朵尖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他低下头假装在拧瓶盖,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小时候我妈就是这样……我摔了碰了,她就在伤处吹吹气,说这样就不疼了。”
余言舟听到那句话,整个人微微震了一下。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少年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家人。
那个“妈”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生涩的、像是被压了很久才终于浮上来的重量。
余言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觉得不该问。
他从来不知道少年的家人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从少年从来不提这件事的态度里读得懂,那是一个不能碰的角落,碰了会疼。
所以他忍住了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转回头坐好,把后背交给少年继续上药。
可少年却没有再继续揉药。
他拧好药膏的瓶盖,放在洗手台上,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卫生间的灯光昏黄,把两个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年低头看着余言舟后背上那片淤青,看着这个瘦削的背影和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无法抑制地往外涌。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更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和坦诚:“我爸妈……上个月车祸去世了。”
余言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攥着T恤的手指收紧了几分,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着头,听着少年继续说的声音。
那声音很平,却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维持住的平静。
“我的家人都不在了。我现在没有家可以回了。”
卫生间里安静极了。
洗手台上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落在瓷白的池底,声音清晰得像敲在两个人的心口上。
余言舟坐在那里,后背对着少年,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没有转头,因为他怕自己一转头就会让少年看到自己眼底涌上来的那些湿热的、压抑不住的情绪。
他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水光逼回去,然后用跟平时一样稳的声音开口:“你有家。”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少年杨云深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瓶已经拧紧的药膏。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肩膀上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太多东西堵得他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轻轻地把额头抵在了余言舟的后肩上——那片瘦削的、因为淤青而温热肿胀的肩头。
卫生间的灯光昏黄而安静,照着两个人无声交叠的影子。
水龙头还在滴答地漏着水,窗外的夜风穿过纱窗缝隙吹进来,带起一阵细微的凉意。
可少年抵着余言舟肩头的额头上是温热的,余言舟后肩的皮肤也是温热的,两个人的温度碰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落叶,在窄小的、破旧的、被昏黄灯光包裹的空间里,安安静静地靠在了彼此的旁边。
上完药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余言舟穿好T恤,把药膏放回抽屉里,回到沙发上坐下。
少年也回了床上,黑暗中谁都没有出声,但那种安静跟以往不同,像是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多了些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却又暖融融的。
然后少年突然起身来到余言舟面前,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指尖很紧地捏着边缘,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余言舟坐起身,看到少年手心里握着的东西,是一枚吊坠。
把手里的吊坠递了过去。
银质的链子细而韧,泛着温润的哑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出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光泽。
吊坠本身是一枚圆形的银质徽章,好像是什么很名贵的金属打造的,边缘雕刻着繁复的缠枝纹,每一道纹路都精细得很,线条纤细流畅。
正中间嵌着一块深蓝色的宝石,在灯下呈现一种深邃的、像深海一样凝而不散的蓝,透着一股沉静而矜贵的气息。
宝石周围镶了一圈极细的白金边,细看之下能看到内侧刻了一行极细的暗纹,像是某种古老的花体文字,小而精致,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整个东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做工之精细、材质之贵重,哪怕余言舟这种不懂首饰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它价值不菲。
余言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枚躺在少年掌心里的吊坠,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少年的表情。
“这是……什么?”
少年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是嘴唇抿成一条很直的线,像是在把什么翻涌的东西压在最底下。
“你拿着,把这个拿去卖了。”
少年说,声音平稳,但攥着链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这个值不少钱,应该能帮你解决不少问题。”
第55章遗物
余言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吊坠,手指轻轻把它托起来凑近了看。
光线下那些细密的花纹呈现出深浅交错的层次感,像是匠人用极细的刻刀一笔一笔手工雕出来的,藤蔓的纹路间还有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刻痕迹。
他猜应该是某个家族徽章或者特殊标识一类的东西。
圆片的外圈嵌着一条窄窄的银白色金属边,跟链子的材质一样,在光线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即使他不识货,也能感觉到这件东西的做工和材质绝对不普通。
他的指尖碰到宝石表面的时候有种微凉的触感,蓝得极深极净,像是把一片凝固的海水嵌进了银质的托座里。
他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好漂亮……这是谁给你的?”
他说完之后就意识到什么,赶紧抬头看向少年,然后听到了少年那句平静的回答:“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余言舟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把吊坠托在掌心里,感觉那轻巧的吊坠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像托住了什么比他想象中更重的东西。
他看着少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是他父母留给他的遗物,是他在这个世界里仅存的带着父母温度的念想。
余言舟光是想一想“卖掉”这两个字,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为什么要卖掉?”
余言舟的声音有些发紧,攥着挂坠的手没有松开。
“这个是你父母留给你的,你怎么能……”
少年杨云深站在晨光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依然是稳的:“这是他们留给我的东西里我唯一带出来的。其他的都在家里,我走得太匆忙,只来得及拿了这一个。”
他顿了一下,“我爸妈留给我的东西还有很多,数都数不清了,卖掉这一个,还剩不少。现在是最需要用钱的时候,卖掉它能解决眼下很多问题。我相信爸妈在天之灵也会理解的。”
余言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安静躺着的吊坠,又抬头看了看少年。
少年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不舍或者挣扎的神色,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想清楚了的事情。
可余言舟看着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总觉得少年没有说出来的话比他讲出来的多得多。
为什么走得那么匆忙,为什么那么多东西只来得及带了这一个……
余言舟没法问出口,但他隐约能感觉到,这一件比其他所有的加起来都更重要。
“你……”余言舟的声音有些哑,“你哪里急着用钱了?我这里还攒了一些钱,你先拿去用,不用卖这个……”
“不够。”
少年杨云深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是平的,但有一种不容再争的执拗。
“我要很多钱。你攒的那些,留着自己用。”
余言舟还想再说什么,但少年已经把吊坠往他手心里又推了推。
“你真的想好了?”余言舟抬起头看他,“这个卖了就买不回来了。”
少年杨云深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犹豫:“想好了。卖了吧。”
余言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光泽,那细密的藤蔓纹路在指腹下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攥紧了手掌,把那枚吊坠合在手心里,抬头看了少年很久。
最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慢慢点了头:“好,明天我去看看……能卖多少。”
少年杨云深听完这句话,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下。
其实他不是真的缺钱,他只是想让余言舟不要再那么辛苦地每天去工地搬砖搬水泥,不想让他瘦到肩胛骨都凸出来,不想再看到那片紫黑色的淤青。
他把自己唯一的、带着念想的东西拿出来,只为了让余言舟能过得轻松一点。
余言舟低头看着自己合拢的掌心,那枚吊坠隔着皮肤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沉甸甸地贴着他的掌纹。
余言舟把那枚挂坠轻轻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
银链在灯光下折出一小片柔和的亮光,蓝宝石安安静静地嵌在银托里,宝石的深处像是藏着一小片安静的深海,沉静地、温柔地泛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