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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殿前三问
交接进行了整整一天。
柳文澜事无巨细,要求每一项都清点画押。从库存的粮米丶石料丶工具,到每日的排班计划丶已完成工程量,都详细记录。
刘经历起初还敷衍了事,后来被柳文澜逼得满头大汗,终于意识到这工程远比他想的复杂。
待所有文书交接完毕,已是黄昏。
「好了,现在这些事是顺天府的了。」柳文澜收好自己那份交接文书,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经历一眼,「刘经历,这七千多条人命和京城的安危,可就托付给你了。」
刘经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顺天府自有安排,不劳柳经历费心。
,柳文澜不再多说,带着兵马司的人转身离开。
他们一走,工地上气氛明显变了。
流民们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的胥吏,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而刘经历却顾不上这些流民的想法,他的眼里现在只有对即将到手里的油水的渴望。
皇宫御书房,两份文书同时摆上承泰帝的御案。
一份是九省统制王子腾的请罪摺子,八百里加急送抵。另一份则是锦衣卫指挥使狄戎,详述长安府案所有人犯已押解进京。
承泰帝先拆了王子腾的奏摺。
摺子写得很长,言辞恳切。
王子腾先自陈治家不严,致侄女王氏胆大妄为,干预地方,险些酿成边将哗变之大祸。又称臣远在边关,闻讯震骇,实无颜面对圣上信重。中间大段剖析边关局势,言明云光虽曾为其旧部,但自调任长安节度使后,仅以同僚之谊偶有书信往来,绝无结党营私之事。
最后王子腾信中请罪:「臣愿自请罚俸五年,充入国库,请解九省统制之职,回京待罪。」
「滑头。」承泰帝轻哼一声,将摺子递给侍立一旁的戴权,「你瞧瞧。这是跟我以退为进呢。」
戴权哪敢发表自己的看法。
承泰帝也不在意,又拆开狄戎的那封。
长安节度使云光丶守备杨彪及其子杨昭丶府尹李谦及其子李崇丶张员外及其女张金哥,另有相关吏员现已全部押解进京。
「人倒是齐了。」承泰帝合上摺子,手指在案上轻叩,「贾瑛那边,可有动静?」
戴权躬身:「贾大人自卸职后闭门不出,除了前日顺天府去接管流民时,他手下柳文澜去办了交接,再无其他动作。不过今日一早,有王统制府上的家将往荣国府送了一封信,应是给贾大人的。」
承泰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王子腾倒是信他。」
荣国府,贾瑛拆开火漆封口的信,王子腾的刚劲字迹跃然纸上。
信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致歉。王子腾直言「凤丫头糊涂」,称王家「管教无方」,并说已上奏请罪,绝不连累贾府。若圣上降罪,王家一力承担。
第二部分是分析。王子腾点明此案要害不在王熙凤收贿,而在「边将勾结」四字。他详细写了云光的履历,云光确曾是其旧部,但调任长安已六年,期间二人仅有公务往来。
最后写道「朝中必有人藉此做文章,指我王贾两家通过云光操纵边军。」
第三部分则是建议。王子腾认为当前关键在于杨彪父子。「杨彪虽兵围府衙,但事出有因。若能稍加抚慰,则可瓦解边将哗变的指控。」他甚至在信末附了一张名单,列出几位与杨彪有旧的将领,暗示贾瑛或可暗中联络。
「王子腾还是急了。」贾瑛轻声道。
吕方闻言问道:「王统制可是说了什么?」
贾瑛将信递给吕方:「他说了很多,但最紧要的一句没说。他怕皇上真信了贾王两家勾结边将,更怕云光乱说话。」
「那咱们要按王大人说的做吗?」
「不。静观。王熙凤的事,关键不在她收了多少钱,也不在云光施了多少压。而在皇上怎么看待勋贵与边将的关系。」
他想起原着中王子腾的结局,暴卒于回京路上。那时贾家已败象毕露,王家自然也难逃清算。如今故事线早已改变,但某些规律仍在。功高震主从来都是死局。
「陛下想用王子腾制衡边关,就不会让他轻易倒下。但王子腾也不能太乾净,得有些把柄握在皇上手里。王熙凤这桩事,正好是个不大不小的把柄。」
吕方听得心惊肉跳:「所以琏二奶奶她不会有事。」
「她会受罚,但不会死。」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碧痕推门进来:「爷,宫里来人了,戴公公亲自来的,说是皇上召你即刻进宫!」
奉天殿侧殿。
贾瑛跪伏在地时,眼角余光瞥见殿内还有几人,左都御史方知节,锦衣卫指挥使狄戎,以及一位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正是长安节度使云光。
承泰帝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半晌不语。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云光沉重的呼吸声。
「贾瑛。」承泰帝终于开口,「抬起头来。」
承泰帝打量他片刻,忽然将手中玉佩扔到他面前。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着缠枝莲纹,背面刻着一个「凤」字。
「认得吗?」承泰帝问。
贾瑛点头:」是琏二嫂子的随身玉佩。」
「你倒记得清楚。」承泰帝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块玉佩,是云光交给狄戎的。他说,王熙凤写信请他干预张家婚事时,随信附了此佩作为信物。云光,是也不是?」
云光伏在地上:「回皇上,正是。臣一时糊涂,以为这是两府的意思,这才出手干预。」
「好一个一时糊涂。」承泰帝冷笑道,「你一个节度使,镇守一方,就因为一块玉佩丶一封信,就敢威逼地方守备。」
云光以头抢地:「臣罪该万死!但臣确实以为这是王统制与贾大人的意思!臣与王统制有旧,贾大人又是皇上新近重用的栋梁,臣岂敢不从?」
这话毒辣,句句认罪,却句句把王贾两家绑在一起。在场之人没有傻子,哪能听不出来,这明显是有人授意。
方知节眉头紧皱,忍不住开口:「云光!皇上面前,休得胡言!王熙凤一个内宅妇人,如何能代表贾王两家?你分明是见如今事发,想拉人垫背!」
承泰帝看向贾瑛:「你怎么说?」
贾瑛叩首:「臣有三问,请皇上准臣问云大人。」
「问。」
贾瑛转向云光,自光如刀:「云大人说以为是我贾王两家的意思,那我请问,你与王大人最近一次通信是何时?信中可曾提及长安婚事?」
云光一怔:「这,三个月前曾有公务通信,并未提及私事。」
「你与我可曾有过一面之缘丶一字之交?」
「不,不曾。」云光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贾瑛声音陡然转厉:「你既然认定这是王大人与我的意思,为何收到信后不向我们任何一人求证,就悍然动手?是觉得王统制无暇过问,还是觉得我贾瑛年轻可欺,可以随意拿来当挡箭牌?」
云光脸色灰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贾瑛重新转向承泰帝,重重叩首:「皇上明鉴!云光此言,无非是想将罪责,转嫁成听命于上」。若此例一开,日后任何地方官员犯罪,都可声称是奉了京中某位贵人的暗示。如此,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