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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后门烟味绕邮所(第1/2页)
第二天一早,县城还没完全热起来,招待所后门的墙根已经有了煤烟味。
赵岚站在巷口,没急着往里走。
她穿着灰布褂,头发用布绳扎紧,脚下那双旧胶鞋沾着昨夜露水。刘建设把解放车停在前街供销点旁,装成等人开票,自己夹着半截铅笔和旧本子,跟在赵岚后头。
“赵同志,咱就这么转悠,会不会让人看出来?”
赵岚看他一眼。
“你别东张西望就行。你越像来抓人的,人家越躲。”
刘建设赶紧把脖子缩回去。
“成,我就当找茅房。”
赵岚没接这茬。
招待所后门比正门矮半截,门板上挂着一把生锈铁锁,旁边有一条被人踩实的小道。小道贴着墙根往东绕,拐过煤棚,再走二十来步,就是邮电所后墙。
这条路不宽,平日里送煤、倒灰、跑腿的人走得多。若不是专门盯,谁也不会觉得它有啥不对。
可赵岚看的是脚下。
墙根灰土里有几道新踩出来的脚印,乱,浅,像是故意踩过又用扫帚扫了一遍。扫帚痕压得粗糙,可在旧木箱旁边,仍露出一点窄鞋尖的印。
刘建设蹲下看。
“这鞋不像咱屯里的。咱屯里胶鞋底宽。”
赵岚点头。
“别碰。”
她顺着小道往邮电所墙根走。墙那边传来电报机断断续续的声响,像细小铁虫在咬纸。后墙底下堆着几块破砖,砖缝里夹着烟灰。
刘建设刚要伸手,赵岚低声拦住。
“用棍子。”
刘建设找了根细枝,把灰拨开。一截烟头滚出来,烟纸发黄,尾端被指甲压过,隐约有个十字痕。
刘建设吸了口凉气。
“又是这玩意儿。”
赵岚没拿手碰,从兜里掏出一片旧报纸,把烟头兜起来。
这回的烟味更杂。本地旱烟呛,外地卷烟纸轻,里头还夹着锅炉房煤灰的潮气。像是有人知道他们在追烟味,故意换了一种烟丝,可再怎么换,烟头尾端那个十字压痕没换。
“这不是抽烟习惯。”赵岚说,“是留记号。”
刘建设脸色有点发紧。
“给谁留?”
“给下一个走这条路的人。”
两人绕到旧锅炉房时,太阳刚照到屋檐。
锅炉房在招待所西北角,门口堆着煤块,墙上黑一块灰一块。一个老门房坐在门槛边剥蒜,眼皮耷拉着,像谁来都跟他没关系。
刘建设上去递了一根烟。
“大爷,借个火。”
老门房瞅了瞅他,没接烟。
“你供销社开车那个吧?前两天拉旧砖来的?”
刘建设心里一紧,脸上却笑。
“大爷眼神真好。”
“天天门口过车,谁还不认得个车轱辘。”
赵岚站在旁边,没开口。
刘建设蹲在门槛边,像闲扯。
“大爷,这后门到邮电所的小道,平时走的人不少吧?”
老门房剥蒜的手停了停。
“送煤的,倒灰的,邮电所取报纸的,都走。”
“外地人走不?”
老门房抬头看他。
“你问这个干啥?”
刘建设挠头。
“我这不是车停前头,有人说后门能绕过去省路。我怕走错了,招待所同志再骂我。”
老门房哼了一声。
“你一个开车的,少钻后门。后门钻多了,没好事。”
赵岚听到这里,忽然问:“大爷,前两年外地接待,也走这条道?”
老门房眼皮一抬。
他看了赵岚一会儿,像在估量她是哪头的人。
“前两年事多,谁记得。”
赵岚不急,拿出林场开的护路证明,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我不问接待内容,只问路。山货车队被人盯过,路上有记号。县里让我们护路,得知道这记号从哪儿学的。”
老门房听见“护路”,脸色松了一点。
“记号?”
赵岚把报纸包打开一点,露出烟头尾端。
老门房的手一下子不剥蒜了。
“这烟头哪儿来的?”
“墙根。”
老门房沉默半晌,低声骂了一句。
“都多少年了,还整这套。”
刘建设和赵岚对视一眼。
赵岚问:“哪套?”
老门房把蒜皮往地上一丢,声音压得低。
“以前有个戴旧棉帽的,瘦,背有点弯,说话有点南方味儿。他不爱走正门,老从后门进出。抽烟不抽完,剩一截就用指甲压个十字,扔在墙根。他说是记路。”
刘建设皱眉。
“记路用烟头?”
“谁知道。”老门房摇头,“我那会儿就是看门的。问多了挨批。那时候来的人多,介绍信一摞一摞,什么外事,侨务,调查组,咱也分不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后门烟味绕邮所(第2/2页)
赵岚追问:“1971年?”
老门房没点头,也没摇头。
“差不离。反正那年春天冷,四月了还下雪籽。那旧棉帽子一直戴到天热。”
刘建设把“旧棉帽,南方味,后门,十字烟头”几个词记到本子上。
老门房忽然盯住他。
“别写我名。”
刘建设赶紧说:“不写,不写。就写门房大爷说风大。”
老门房这才重新剥蒜。
“锅炉房灰堆你们别乱翻。昨晚上有人翻过。”
赵岚眼神一凝。
“谁?”
“没看清。黑影,个头不高。走的时候咳嗽两声。”
刘建设低头在本子边上画了个小点,又不敢多写。他在运输线上见过不少躲查票的人,真心虚和假糊涂分得出来。老门房这会儿不是故弄玄虚,是怕旧事沾身。
赵岚没有逼他,只问:“那人往哪边走?”
老门房用剥蒜的手往墙外一指。
“邮电所后墙那边。走得挺快,脚步轻,像熟路。不是头一回来。”
赵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条小道白天不起眼,夜里却正好避开招待所正门灯泡。要是有人递信、换话、留烟头,从锅炉房到邮电所,再绕回县***门房,半袋烟工夫足够。
刘建设咽了口唾沫。
“这不是一条路,是一圈啊。”
赵岚点头。
“所以烟头不是给迷路人看的,是给圈里人看的。”
赵岚顺着锅炉房后墙走。灰堆被翻得很乱,新灰压旧灰,最底下露出一点被潮气浸黑的烟纸。她用树枝挑出来,又是一截烟头。
这个十字压得更深。
像生怕看不见。
晌午前,齐燕在县***门房旁见到了他们。
赵岚把两个烟头用报纸分别包着,递过去。
“一个在邮电所后墙,一个在锅炉房灰堆。老门房说,1971年前后有个戴旧棉帽的外地人,爱用十字烟头记路。”
齐燕听完,立刻把旧登记、邮电所汇款单、锅炉房领煤记录全搬到一张桌上。
刘建设看得头大。
“齐同志,这三样咋能放一块?”
齐燕指着日期。
“后门走人,要有人开门。邮电所传信,要有人接。锅炉房烧水供接待,要有人领煤。三样不是一件事,但同一批人经过,日期会咬上。”
陈大力蹲在门口台阶上啃凉窝头,两腮被窝头撑得鼓起。
“那就跟赶集似的。卖豆腐的,卖酱油的,卖针线的,不是一家,可都逢初五来。”
齐燕手一顿。
“对,就是赶集。”
刘建设忍不住看了陈大力一眼。
这傻子打比方还真好使。
齐燕按日期往下划。1971年四月十二,招待所后门登记有“临时送水”。邮电所当日有一笔外地汇款单退改。锅炉房领煤记录上,签收人原本该是锅炉工老马,可那一栏却不是老马的字。
齐燕把纸推到宋雅婷面前。
宋雅婷低头看了一眼。
“罗文。”
两个字不大,却像一块煤渣落进水里,刺啦一声。
刘干事刚从楼上下来,听见这名字,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齐燕抬头。
“刘干事,罗文同志今天在吗?”
刘干事喉结动了动。
“在,在办公室吧。”
“请他过来。”
“现在?”
“现在。”
刘干事没动。
孙桂芝刚好从外头进门,见他杵着,嗓门立刻压过来。
“咋的,请个人还得挑黄道吉日?”
刘干事脸一红,转身上楼。
陈大力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俺就说嘛,谁抽烟还画叉,怕不是怕忘了往哪头点。”
老门房在门口听见,哑着嗓子接了一句。
“有些人不是怕忘了路,是怕后来人找不着路。”
齐燕看向他。
老门房把头缩回门房,只留下半句话。
“那年后门走过的人,可不止一个。”
罗文没有立刻来。
刘干事下楼时,脸色更难看。
“罗文同志说,他在整理东柜钥匙交接,暂时走不开。”
齐燕盯着领煤记录上那个签名。
那一笔“罗”字尾锋下压,和昨天暂留本上的签名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
她把记录合上,声音不高,却让门房外的风都像停了一下。
“他要是只管档案柜,为什么替锅炉房签煤?”
没人回答。
陈大力低头看着地上那点烟灰,憨笑慢慢收回去。
县城这条后门小道,比他们想的还要窄。
窄到罗文只要再退半步,就会踩上自己两年前留下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