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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借纸过夜也得落借条(第1/2页)
齐副主任那辆旧吉普还没开出多远,明门棚下的灰就被风卷起来一层。
孙桂芝没急着回屋,手里的毛巾搭在肩头,眼睛盯着桌上那本借看本。纸面上几行新墨还没干透,刘干事的名字挤在齐副主任名字底下,像被人拿脚踩了一下,歪歪斜斜的。
“这帮人,嘴上说借看,手底下可没一句实在话。”
晓竹把本子收拢压住,又用一块旧蓝布压住。
“娘,刚才齐副主任写的是明天下午归还,可刘干事补的经手人后头没写保管地点。”
孙桂芝眉毛一竖。
“那咋成?纸出了咱家棚子,搁哪儿过夜,谁炕头谁柜里,都得写清楚。要不回头说丢了,说潮了,说叫耗子啃了,屎盆子还不得扣咱家脑袋上?”
陈大力蹲在棚腿旁边,拿斧背敲那截木楔。敲一下,木头闷响一声。
他脸上还是憨憨的,嘴里却慢腾腾接了一句。
“纸又不是活鸡,夜里也得有个窝。”
齐燕原本正翻昨日登记,听见这话,眼皮轻轻一抬。
这傻话糙,可卡得准。
县***的人把原纸借走过夜,最怕的不是看,是这夜里多出一只手。前世做生意的人都懂,货离柜台之前,责任链不写死,回头就是一笔烂账。陈大力心里明镜似的,却只把话说成庄户人听得懂的样子。
孙桂芝拿眼梢扫他一下,嘴角压着没笑。
“你还知道鸡有窝呢。”
“娘教的。”陈大力咧开嘴,继续把憨劲摆足。
棚下几个女人都被他逗得一松。可松劲不过半口气,院外又响起自行车铃。不是刚走的人回来,是县***门房那边的小年轻去而复返,车把上还挂着公文包,后头刘干事喘着粗气跟着。
孙桂芝立刻把脸沉下去。
“咋的?刚借走,半道上就想改口?”
刘干事抹了一把额头。
“嫂子,不是改口。齐副主任让补一句,原纸今晚先放县革委办公室,明早送档案室对底码。”
“口说不算。”
孙桂芝直接把借看本往桌上一推。
刘干事嘴唇动了动。
“这不是特意回来告诉一声么。”
“告诉一声顶啥用?”孙桂芝把毛巾一甩,“俺们程家这棚子不是闲唠嗑的地方。你说县革委办公室,是哪个办公室?哪个柜?谁拿钥匙?夜里谁值班?明早谁送档案室?都写。”
小年轻脸色有点不耐烦,忍不住插话。
“大娘,县里办事都有规矩。”
晓兰把账本啪地放到桌上,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一紧。
“那正好,把县里规矩写到咱这本上,免得两头规矩打架。”
齐燕站在棚柱边,制服袖口被风吹得贴在腕骨上。她没有抢话,只用铅笔在旁边登记纸上画了一条细线。
“刘干事,补记不丢人。原纸涉及旧档复核,越清楚越好。”
刘干事一听齐燕开口,脸上更苦。
“小齐同志,这事吧,齐副主任刚才也是怕耽误。”
“怕耽误就写明。”齐燕抬眼,“真要耽误了,能查清是谁耽误。”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刘干事肩膀缩了一下。
陈大力在一旁咧嘴。
“写吧。俺娘说了,谁抱鸡,谁留爪印。”
小年轻没听明白,皱眉看他。
孙桂芝却接得快。
“傻小子说话糙,理不糙。纸在谁手里,谁留字。县里急,咱不拦着。可急也不能空手急。”
刘干事没法子,只得坐到桌边,拿起笔。
他写到“县革委办公室东柜暂存”时,齐燕忽然敲了敲桌面。
“钥匙谁管?”
刘干事笔尖停住。
“门房老贾和办公室值班员各一把。”
“写上。”
“这也写?”
“写。”齐燕声音平稳,“两把钥匙就有两条责任。”
刘干事喉结滚了一下,把“门房贾守福、值班员罗文”两个名字补上。补完后,晓竹又把本子转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字核。
“今晚暂存,明早送档案室。送交人刘干事,接收人档案室老郑。中间不得转手。若需再借看,另落借条。”
她念得慢,念完抬头。
“这句也得加。”
刘干事脸都快皱成一张旧纸。
“三姑娘,这太细了。”
晓竹没退。
“纸细,事才不粗。”
这一句让齐燕眼底闪过一点笑意。孙桂芝也暗暗挺了一下腰。三闺女平日文静,真坐到纸账前,竟也有了几分管事人的骨头。
陈大力看在眼里,心里热了一下。
程家这几朵花,前世若不是困在烂泥地里,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现在给她们桌子、笔和规矩,她们就能把门槛立起来。
他脸上还是傻笑,伸手去扶棚下木桩。粗胳膊一绷,袖口卷上去半截,汗珠顺着小臂往下滑。晓菊端着水从灶房出来,瞧见那一下,耳根腾地红了,碗沿差点碰到门框。
孙桂芝余光扫见,轻咳一声。
“看啥呢?把水搁桌上。”
晓菊小声嘟囔。
“我看他楔子打歪没。”
“你眼睛都快打他胳膊上了,还楔子呢。”
棚下紧绷的气氛又松了一瞬。刘干事趁这口气想把笔放下,晓兰却把账本往前一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借纸过夜也得落借条(第2/2页)
“还有页数。”
“刚才不是写三页了么?”
“三页是借出页数。现在要写封皮、袋角、原纸、复写纸影,一样不少。省得回来少了个边角,谁也说不清。”
小年轻终于忍不住。
“你们这是不信县里?”
孙桂芝一巴掌按在桌沿。
“少给俺扣帽子!俺们信不信县里,不归你管。俺们是信纸上字。你要是觉得写字犯错误,那你回县里让你们主任出个条,说程家明门棚不许登记。”
这一拍,桌上的搪瓷缸都跳了一下。
刘干事忙拉住小年轻。
“写,写,别吵。”
齐燕把那小年轻的脸记住了。二十来岁,手指干净,袖口没有跑腿人的灰,公文包却抱得紧。一个普通门房跑腿,不会在借纸过夜这事上这么急着压人。
她不动声色,问了一句。
“这位同志叫啥?”
小年轻顿住。
“我就是办公室帮忙的。”
“帮忙也有名字。”齐燕看着他,“原纸借看回来补记,你一路随行,也写旁证人。”
小年轻脸色有点发白。
刘干事赶紧说:“他叫罗小成,是办公室值班员罗文的侄子,临时帮着送包。”
孙桂芝冷笑。
“哟,钥匙在叔手里,包在侄子手里。这亲戚搭得挺顺。”
罗小成嘴唇一抿,没敢再顶。
刘干事把旁证人也补上。写完一页,墨迹还没干,晓竹拿旧报纸轻轻压了压,才让他摁手印。
“还要手印?”
“县里同志忙,名字写多了怕忘。手印忘不了。”
晓竹说这话时脸微红,可手很稳。陈大力瞧她细白指尖按着报纸边,心里忍不住笑。三姐这是越来越会守门了。
刘干事把手指往印泥里一按,按到纸上。
罗小成也被齐燕盯着按了一个。他按得浅,想糊弄,孙桂芝当场把纸抽回来。
“重按。你这是蚊子踩泥呢?”
罗小成脸涨红,只好重新按。
等所有字都落完,孙桂芝才把借看本合上。
“行了。纸你们已经借走,话也补清了。明儿下午之前送回棚下。要是多一只手碰过,少一个角,俺们就拿这本子去县里问。”
刘干事连声应。
齐燕忽然把登记纸撕下一小条,夹进自己的本子里。
“我明早也去县里。”
刘干事一惊。
“你去干啥?”
“原纸涉及外事旧档,我是前几次调阅登记见证人。你们对底码,我在门外等个回执,不耽误你们。”
她说得正当,刘干事找不出拦的理由。
罗小成却下意识按了按公文包扣眼。
这个动作又被陈大力看见了。
他蹲在木桩边,像个看热闹的傻子,忽然问:“你包里还有纸啊?”
罗小成一僵。
“没有。”
“没有你老摸它干啥?怕它咬手?”
棚下几个人全看过去。
罗小成的脸更白,刘干事赶紧挡了一步。
“县里公文包,谁都习惯护着。大力,别瞎问。”
陈大力把嘴一咧,像真听不懂里头的锋芒。
“俺就问问。俺怕纸夜里没窝,钻你包里睡觉。”
孙桂芝狠狠瞪他,像是在嫌他胡说。可她心里清楚,这傻小子又把人心口那点虚处点了一下。
刘干事不敢再留,带着罗小成匆匆走了。自行车铃这回响得乱,出了院门还碰了一下门槛。
明门棚下安静下来。
齐燕翻开本子,把刚才补的几行又看一遍。
“罗文,罗小成。一个管钥匙,一个抱包。县里这回不只是怕纸丢,是怕纸送不到他们想送的地方。”
孙桂芝把毛巾攥紧。
“那咋整?”
“明早我盯档案室门口。”齐燕说,“但今晚他们把纸放县革委办公室,咱们够不着。”
陈大力从地上起身,掸掉手背上的木屑。
“够不着就写着。写着了,它就长腿也跑不远。”
齐燕看他一眼,眼神比刚才软了一点。
“你这傻话,今儿还挺顶用。”
陈大力咧嘴。
“俺娘教得好。”
孙桂芝嘴上骂了他一句“少贫”,可眼角到底带了点笑。她转身进屋去拿针线,肩背在昏黄灯下绷得直。这个家从前怕县里,怕公章,怕干部一句话。如今她站在棚下,竟能逼着县革委的人按手印。
这口气,舒坦。
只是舒坦还没落稳,晓竹忽然从桌边抬头。
“娘,刘干事刚才把借条塞进包的时候,我看见一角红头封皮。”
齐燕手里的铅笔顿住。
“红头封皮?”
晓竹点头。
“不像县里的纸。封皮颜色更深,上头有个‘省’字边。”
风从棚外吹进来,旧灯火苗晃了晃。
陈大力脸上仍是憨笑,心里却冷了半截。
县里这张嘴,果然只是传话的。
真正张口的人,已经把红头封皮塞进了刘干事的公文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