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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两辆泥灰色的越野车准时从招待所门口启动。青海的晨光带着一种高海拔特有的透彻，路面两旁的白杨树在风里翻着银灰色的叶子背面，远处的山脉线条乾净得像刀锋割过的纸面。车队的第一个目的地是西宁，从格尔木沿青藏公路往东北方向开，全程约六个小时。
张楚岚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膝盖上摊着一袋路边买的饢饼，撕下一小块蘸着随身带的辣椒酱塞进嘴里，嚼了两口之后腮帮鼓鼓地说：」西宁的羊肉串是不是比格尔木的好吃？我看攻略上说那边的炕锅羊肉特别地道。」
」你就知道吃。」王震球在后排闭着眼补觉，头靠着车窗玻璃随着路面颠簸一上一下地晃，」咱们这是去找李老爷子问正事的，你把重点搞搞清楚。」
」搞清楚正事和顺便吃好吃的又不冲突！再说了，找人的时候总得有个地方歇脚吧？歇脚的时候顺便吃点当地特色怎么了？」
」你管一管你的胃，它还年轻，别让它太早走上歪路。」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的胃要走什么弯路一样——」
」炕锅羊肉这条路还不够弯？」
两个人隔着座椅又开始拌嘴。陆玲珑在后排中间的位置靠着窗户看风景，西行的路上植被越来越稀疏，过了一个叫倒淌河的小镇之后，两侧就全变成了灰褐色的戈壁和偶尔出现的低矮沙丘。公路笔直地伸进地平线，远处有一排高压线塔沿着山的走向向西北延伸，塔架上的导线在逆光里拉着细长的银线。
陈朵抱着小云坐在靠另一侧车窗的位置，小丫头一路上精神抖擞，正趴在窗户上数路过的货车，」一个卡车，两个卡车，三个——爸爸，为什么这个卡车是红色的？」
」因为它的主人喜欢红色。」聂凌风手握方向盘，目光扫了一眼前方路况，顺便回答了一句。
」那为什么那个是蓝色的？」
」因为那个主人喜欢蓝色。」
」那云云以后也要买一个车，粉红色的！」
」好。」
」买两个！一个粉红色的一个彩虹色的！」
」好，买两个。」
后排的张楚岚忽然把头伸到前排座椅中间，压低声音对聂凌风说：」聂哥，你这样会把她惯坏的。」
聂凌风头也不回：」我乐意。」
张楚岚缩回去，冲着后排其他人做了个」你们看到了吧」的口型。王震球闭着眼但嘴角明显翘起来了。
下午两点出头，车队驶入西宁市区。这座高原上的省会城市比格尔木热闹得多，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密集了好几倍，沿街的店铺招牌鳞次栉比，从卖藏饰的丶卖虫草的到挂着整排羊腿的烧烤店，色彩斑斓地挤满了视线。空气中那股烤羊肉和孜然混着炭火味的浓香隔着关着的车窗都能飘进来，张楚岚把脸贴在玻璃上吸了一大口。
」闻到了没有……地道炕锅肉的味道……它在我耳朵旁边喊我的名字……」
」你的耳朵长在鼻子上吗？」王震球终于睁开了一只眼。
」你不懂，这叫全身心感受美食。」
聂凌风把车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街面比主路窄了一半，两侧的建筑低矮老旧，很多都是墙面刷着白灰但底下露出土坯本色的老屋。巷口有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树干歪斜着伸向路中央，枝叶在头顶搭出一大片阴凉。车子沿着老槐树的树荫开进去，在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不大，门框两侧是磨得发亮的两块门墩石。门上方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匾额，朱漆的底面上用浓墨写着四个楷书字——」清河小筑」。笔画沉稳而有劲，收锋处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的克制，看得出写字的人腕力不浅。门的漆皮已经在多年的风吹日晒中剥落了大片，露出下面的木纹，但门板本身没有变形，合页也油亮亮的，显然一直有人打理。
」到了。」聂凌风熄火下车。
巷子里很安静。午后斜长的阴影从西边的墙头铺下来，把青石板路分成了明暗两半。空气里有淡淡的焚香气味，不知道从哪家的窗缝里渗出来的。张楚岚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狠狠吸了一口，评价道：」这地方有种……那种，武侠小说里世外高人的老窝的感觉。」
」你武侠小说看多了。」王震球跟在他身后下车，」人家这是正经院子。」
聂凌风走到朱红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门板厚实，指节碰上去只发出几声闷闷的笃笃响，传不进院子深处。他等了片刻，又敲了三下。风声从巷口灌过来，卷起地上一片乾枯的槐树叶子翻了几个滚。
没人应门。
张楚岚凑上来，耳朵贴着门缝听了听：」里面好像没动静？李老爷子该不会出去了吧？」
聂凌风没有回答。他把手掌平贴在门板上，指尖微微用力往前推——门轴发出一声低缓的吱呀，门扇应手向内侧打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正中一棵老槐树的枝丫探过院墙，把整个小院的天空遮去了大半。树荫底下摆着一张青石桌，桌面被磨得光滑圆润，桌面上放着一只紫砂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茶杯的沿口还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没干透。
壶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他刚走不久。」聂凌风迈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石桌上的茶具，然后是正对着院门的堂屋紧闭的门扇。他在石桌前面停下来，没有去碰那壶茶，只在桌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院子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屋檐的瓦片上有只麻雀跳了两下，扑棱棱飞走了。然后那扇堂屋的木门从内向外被缓缓推开了。
李慕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成古铜色的瘦长手腕。他手里拎着一只暗红色的酒葫芦，葫芦表面的漆已经磨得薄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他靠在门框上，嘴角的弧度有一种被菸酒泡了几十年的从容和狡黠。
」你们来得比我想像中要快。」他把葫芦嘴塞拧开，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葫芦，拿手背抹了把嘴角的残液，」看来那条龙的事情，把你们催得不轻。」
聂凌风坐在石凳上没有动。他的姿势很放松，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前倾，目光平视着李慕玄。
」李前辈知道我们会来？」
」知道。」李慕玄晃晃悠悠地从门框上直起身，拖着步子走到石桌旁边，在聂凌风对面坐下来，把酒葫芦放在桌面上磕了一声，」从你们离开冰壁开始，我就知道了。」
」那李前辈对那条龙知道多少？」
李慕玄伸手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深褐色的茶水注入白瓷杯里，热气拂上来，带着一种老普洱的醇厚气息。他没有急着喝，先把杯子端起来放在鼻端晃了晃，嗅了嗅，然后才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不多不少。」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青石桌面上那些细碎的阳光斑点上，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那条龙叫烛九幽。你们应该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张楚岚站在石桌旁边，原本正拿手指悄悄捻桌沿的一小片苔藓，听到这个称呼手顿住了：」烛九幽？《山海经》里那个？」
」同一本书里提过它，但名字一样不一定代表东西一样。」李慕玄晃了晃酒葫芦，像在估量里面还剩多少，」神话传了几千年，添油加醋的丶以讹传讹的丶张冠李戴的，裹了好几层皮。不过有几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它是一条真正的龙，它在昆仑山待了很久，它掌握着某些跟时间和天象有关的力量。不是呼风唤雨那种小花招，是更底层的东西。」
」比如？」陆玲珑站在院门内侧的阴影里，忍不住插了嘴。
李慕玄看了她一眼，眼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拍，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转回聂凌风身上：」比如你们在冰壁前面听到的那阵心跳声。那不是心跳，是它控制周围那片区域时间流速的方式——它把自己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锁在了一个很慢的节拍里，封印才能持续这么久。换句话说，张三丰当初的封印除了龙脉镇压，还借用了它自己的力量来锁它自己。」
聂凌风的眉梢动了一下。
」那张三丰为什么要封印它？」他问。
李慕玄沉默了很久。他一口一口地把那杯茶喝完了，又倒了一杯，却没有端起来。他的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着，目光落在茶杯表面那层浮动的光上。
」因为烛九幽疯了。」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