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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雪中杀机(第1/2页)
《青鸾镇魔录》第一卷·第四章
二斤猪肉
赵清影走后的第三天，林青鸾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京城。“
山神庙里，四个小乞丐围坐在火塘边上，一人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齐刷刷抬头看他。李四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京城？“
“嗯。“
“京城多远？“
“听说三千里。“
李四低头喝了一口米汤，没说话。王五倒是先开了口：“你疯了吧？三千里，走过去得俩月，路上没吃没喝的，冻都冻死了。“
林青鸾从怀里掏出那三块冻硬的干饼——进了山神庙之后他一直没舍得吃，每天掰一小块泡在米汤里——他把饼放在稻草上，推到四个孩子中间。
“这个留给你们。我在路上能找到吃的。“
李四放下碗，擦了擦嘴。他看着林青鸾，那双被北风刮得通红的眼睛里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沉静：“你去找谁？“
“找一个东西。“林青鸾说，“我娘留给我的。“
“找到了你还回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林青鸾愣了一下。他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敢想。这间破庙，这个火塘，这四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是他在被逐出家门之后仅有的落脚处。他在这里住了十多天，白天一起在街上讨饭，晚上挤在一起盖一床破棉被。李四偶尔偷到半个馒头会掰给他一块，他练功的时候李四会守在庙门口替他望风，王五的脚冻裂了他去街上偷人家的猪油回来给他涂。
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他在镇北侯府十七年得到的都要多。
但他不能留在这儿。母亲留给他的玉佩必须找到，赵清影提到的妆奁里的那封信必须拿到。林青麟跟神荒人勾结的事还没有了结，他舅公赵廷深的眼睛还在暗处盯着他。如果他留在北境，要么被人悄无声息地杀了，要么被赵廷深的人抓到京城去。无论哪一种，这间破庙里的人都会被连累。
“不一定会回来，“林青鸾说得很慢，“但我要是活着，总得有个地方落脚。“
李四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两下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翻出一个麻布口袋，从里面掏了半天，掏出一团东西扔给林青鸾。
林青鸾接住一看——是一件翻毛的旧皮袄。皮子是羊皮的，毛已经秃了一半，但缝得密实，内衬絮了一层碎棉花。虽然旧，但至少比他身上那件透风的薄棉袍暖和太多。
“哪来的？“林青鸾问。
“偷的。“李四面不改色，“上个月从城西一个屠户家偷的，本来想自己穿，大了点，你穿正好。“
林青鸾抖开皮袄披在身上。确实大了一截，下摆垂到膝盖，袖子长出一掌，但套在那件薄棉袍外面，整个人顿时暖和了不少。他低头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羊膻味混着烟火气，算不上好闻，但让他鼻子莫名发酸。
“谢了。“他说。
“别谢。“李四重新蹲回火塘边上，把碗里最后一口米汤喝干净，“你还欠我半块馒头。“
林青鸾笑了一下：“我记得。“
“路上好好活着。“李四说这句话的时候脸对着火塘，火光在他脏兮兮的脸上一跳一跳的，看不清表情，“别死在半道上，不然那半块馒头亏大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青鸾就出发了。北境城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屠户在门口劈柴，梆梆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篱笆巷的路面冻得像铁一样硬，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李四送他到城门口。天刚蒙蒙亮，城门还没开，他站在城墙根底下等了一会儿，把怀里揣着的最后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林青鸾没接：“留着你们吃。“
“拿着。“李四把半块饼塞进他皮袄的口袋里，“路上别偷东西，被人抓了没人赎你。“
“知道。“
“碰到有人欺负你，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
“知道。“
“要是在京城混不下去了——“李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踢了踢脚边的雪，“算了，混不下去也别回来，这儿没好日子过。“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门洞里的晨光灰扑扑的，照在结了冰的路面上，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林青鸾把皮袄的领口紧了紧，回头看了一眼。篱笆巷的方向，破庙的屋脊露出一角，覆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走了。“他说。
他跨出城门，走上了通往京城的官道。身后传来李四的声音，那孩子站在城门口，两手拢在袖子里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林青鸾没回头，边走边举起一只手挥了挥：“林青鸾！“
“什么烂名字！“李四在城门洞里骂了一句，然后大声喊，“我叫李四！记住了！“
“记住了！“林青鸾的声音从风里飘回来，已经被吹得零零散散了。李四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那个穿着旧皮袄的背影彻底被晨雾吞没。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着头把脚底的雪踢散了。
“林青鸾，“他嘟囔了一句，“真他妈难记。“
官道上的积雪有人踩过的痕迹，不算太深。林青鸾一个人走得很稳，心口那块青色绸帕贴着皮肤，左手的青线在袖子里微微发热。他走了五里路，路过了第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村口有个茶棚，支着竹竿搭的棚顶，老板娘正蹲在炉子前面捅火。
林青鸾摸了摸口袋，只有刚才李四塞给他的半块干饼和那三块掰碎了的饼渣。他想了想，径直走过去。
“老板娘，“他问，“这儿缺人手吗？“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四十多岁的妇人，脸圆圆的，裹着一块蓝布头巾，打量了他两圈——破皮袄、旧棉袍、脚上的布鞋已经磨开了口——然后说：“缺一个劈柴的。管两顿饭，干一天给十个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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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
林青鸾在茶棚劈了五天的柴。早上天不亮起来，把后院堆成小山的木柴一根一根劈成整齐的柴段，码在棚子后面。他左手握着斧柄，劈了三天的柴才发现一件事——他的左臂好像确实比右臂有力气了。青鸾心经第一重的那根青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蔓延到了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像一根细细的藤蔓裹住了骨骼和肌肉。他劈柴的时候一斧子下去，比平时多劈开了三指宽的柴口。
老板娘是个话多的人，一边烧水一边跟他东扯西拉：“小伙子，你是哪儿人？“
“北境城的。“
“去京城？“
“嗯。“
“去干啥？“
“找活儿干。“
老板娘“啧“了一声：“京城可不好混，人多，地贵，睡一晚柴房都要钱。你有地方住吗？“
“去了再说。“
第五天傍晚，他劈完最后一根柴，老板娘递给他一个陶碗。碗里装着满满一碗炖猪肉，肥瘦相间，酱色浓稠，还漂着两片姜。林青鸾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多出来的。“老板娘说，“明天你走了，这锅肉我也吃不完。拿着。“
林青鸾没推辞。他蹲在茶棚门口，把那一碗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倒进嘴里喝了。热腾腾的猪肉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这是他被赶出家门之后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那五十个铜板——五天劈柴的工钱——数了四十个放在灶台上，留下十个。
“老板娘，“他说，“我能不能跟你赊二斤猪肉？“
老板娘正在刷锅，头也不回：“赊？你明天都走了，谁还账？“
“我回来还。我要是回不来——“他把那十个铜板放在灶台上，“这个算定钱。“
老板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从茶棚外面照进来，林青鸾坐在门槛上，旧皮袄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袍领子。他手里攥着剩下的十个铜板，神情坦然，被灶膛的火光映着，看着莫名让人心安。
老板娘哼了一声，从灶台上拎起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猪肉，二斤出头，还冒着热气——她刚才趁他劈柴的时候已经包好了。
“欠着。“她把油纸包扔进他怀里，“回来的时候再算，可不许耍赖。“
林青鸾抱着那包温热的猪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赊？“
“废话，一个大小伙子出门赶路，连口肉都吃不上，“老板娘用刷子敲了敲锅沿，“我养了两个儿子，我还不懂？收着吧，路上饿了啃一口。别一顿吃完了，留着顶用。“
林青鸾站起来，把油纸包小心地揣进怀里，跟那块青色绸帕和锈铁短刀挨在一起。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暖。他对着老板娘鞠了一躬。那躬鞠得不算标准，腰弯得不深，但老板娘看见了。
“行了行了，“她挥挥手，“滚吧，明天一早别吵我睡觉。“
第二天天不亮，林青鸾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还顺手把灶台擦了一遍。他趁着老板娘没醒，悄悄把怀里那二斤猪肉分出一半放在灶台上，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了大约三里地，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的方向。晨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楚，茶棚的烟囱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画出淡淡的一笔。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那半包猪肉，叹了口气。
“欠了一屁股债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低声补了一句：“李四欠我半块馒头，老板娘欠我半斤猪肉。娘的，好好活着，别都亏了。“
官道上的晨风吹过来，吹得他那件旧皮袄的领毛沙沙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里那根青线不知什么时候又长了一截，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他握了握拳，觉得这一掌下去可能能把一块石头拍裂了。但他还没试过。他决定留到京城再试，留到见到赵清影和赵廷深的时候再试。
北境的冬天还在继续，雪断断续续地下着。林青鸾的脚印从茶棚出发，一路向南延伸，朝着三千里外的京城方向去了。每隔一段路，他就会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半张饼或者一块肉，掰一小口塞进嘴里，然后继续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推着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他。
他娘的玉佩、赵清影的绸帕、老板娘的那碗炖肉、谢五叔的锈刀、老乞丐的青鸾心经。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揣在他怀里，沉甸甸的，压着他的胸口。他走了很多天，脚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又磨破。他把新布鞋穿上了，旧布鞋没舍得扔，绑在包袱上带着。
第十五天的黄昏，他翻过了一道山坡，看见了远处的官道驿站。驿站的旗杆上挑着一面半旧的红旗，在风里翻卷着。他站在山坡上，把怀里最后一块干饼掏出来嚼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京城，“他说，“等着。“
山坡上的风吹得他的皮袄下摆猎猎作响，他提了提肩膀，把那根青色的丝线从心口催到了左臂的每一个指尖。五根手指同时热了起来，像是同时点燃了五根小火把。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官道连绵着伸向北境的雪原，前面是通往京城的长路。他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也不知道等在前面的到底是赵清影的承诺还是赵廷深的刀。但他走得很稳。怀里那半包猪肉还剩最后一块，他打算留到进城那天再吃。
下坡的时候，他的左臂微微泛着青色的光，在暮色里只有他自己看得见。他忽然想起老乞丐的那句话——“你娘练到了第八重。“他不知道第八重是什么样子，但至少现在他走在路上，脚不冷了，手不抖了，怀里还有人等着他还债。
够本了。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