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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归途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灰色森林边缘的临时关卡。
修奇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那片他们战斗了六天五夜的森林。
晨光穿透薄雾，在树冠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看起来宁静而祥和，仿佛昨日的血腥厮杀只是一场噩梦。
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硫磺气息，以及营地中那多具盖着白布的遗体，提醒着所有人那不是梦。
昨夜三位大师级职业者赶到后，营地的秩序迅速恢复。
高阶牧师们为伤者施展治疗神术，协会官员开始统计战损，士兵们清理战场丶收敛遗体。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但当清晨的阳光洒落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本驻守在此的二十支冒险小队，加上三十多名士兵和协会工作人员，总共一百多人。此刻，能站着的，能自己走路的，能活着回到夏日镇的不到六十人。
遗体整齐地排列在营地边缘，盖着染血的白布。还有十几人重伤，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等待后续的救治。
而那些活下来的人，脸上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有的只是疲惫。
深深的丶刻在骨子里的疲惫。
加雷斯站在修奇身边，盾使队长手中的菸斗早已熄灭，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些白布覆盖的遗体。
「我认识其中五个。」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上周还一起喝过酒，聊过任务，吹过牛。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凯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盾使队长的脸上那道伤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神里只有深深的疲惫。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队伍开始集结。
活着的人默默地抬起那些重伤员，默默地背起行囊，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沿着通往夏日镇的道路缓缓前行。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以及担架偶尔发出的嘎吱声。
修奇带着33小队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
阿多身上缠满了绷带，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动伤口，让食人魔的眉头微微皱起。
马克斯走在阿多身边，九尺高的青铜色身躯同样布满伤痕，但大地精勇士的脊背依然挺直，猩红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公主从阴影中现身，跟在修奇身后。她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沉默的面孔，又看向修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安静地跟着。
林克背着长弓，少年猎人的脸上满是复杂。他时不时回头，看向那些白布覆盖的遗体，又看向前方那个灰袍身影，眼中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赛琳娜走在队伍侧翼，少女牧师的脸色依然苍白。她昨晚几乎耗尽了所有魔力，为伤者施展治疗神术，直到最后瘫倒在地。
此刻她只是默默地走着，偶尔低声吟唱几句安魂祷文。
而在他们身后，31小队和32小队的成员们同样沉默。
布雷克的大剑扛在肩上，年轻的战士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
林恩低着头，游荡者瘦削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萧瑟。
托姆默默地走着，盾战士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其他小队的成员，状态更差。
有人边走边抹眼泪，有人机械地迈步如同行尸走肉，有人时不时回头看向那些担架上的遗体，眼中满是悲痛和自责。
只有和修奇一起进森林清剿的那四支小队，状态截然不同。
加雷斯的精英小队，13小队，25小队，38小队。
他们身上同样有伤，同样疲惫，但他们的眼神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别的东西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某个人深深的感激。
他们走在队伍中，看着周围那些沉默的丶悲痛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们知道，如果不是昨天跟着那个灰袍少年进了森林，如果不是在那个关键时刻及时赶回，如果不是在他的指挥下战斗—
他们现在，可能也躺在那些白布下面。
或者，永远躺在灰色森林里。
加雷斯走到修奇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修奇队长。」他开口，声音真诚。
修奇转头看他。
加雷斯沉默片刻，然后说：「以后有什么事情用得上我，请尽管开口！」
修奇微微点头：「好。」
加雷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默默地走着。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队伍继续前行。
一里，两里，三里————
当夏日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那座他们六天前离开的小镇，此刻看起来如此亲切，如此温暖。
那些低矮的房屋，那条熟悉的街道，那座冒着炊烟的酒馆————
活着回来了。
他们真的活着回来了。
有人开始加快脚步，有人低声抽泣，有人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但当他们走进镇子，看清街道两旁的情景时，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了。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
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他们静静地站着，望着这支归来的队伍，望着那些担架上盖着白布的遗体，眼中满是悲痛和担忧。
人群中，偶尔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是失去亲人的人。
一个老妇人跟跄着冲出来，扑向一副担架，掀开白布，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的孩子—！！！」
那哭声在街道上回荡，如同利刃般刺入每个人的心脏。
更多的家属围了上来，掀开白布，辨认自己的亲人。然后，哭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小镇。
而那些活着的冒险者，被自己的家人朋友紧紧拥抱。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只是默默地抱着，久久不愿松开。
修奇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别人看不懂的光芒。
阿多站在他身边，食人魔澄黄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它不太理解人类的这些情感，但它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悲伤，那种沉重。
马克斯沉默着，猩红的眼睛扫视着周围。大地精勇士见过太多生死，但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心中还是会涌起复杂的情绪。
林克站在修奇身后，少年猎人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想起了那个把他养大的老人。如果今天躺在担架上的是自己，爷爷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敢想。
赛琳娜已经走上前去，和其他牧师一起，安慰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柔和的白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那是晨曦之主的祝福，也是她此刻唯一能给予的安慰。
良久——
修奇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自己的队伍。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而清晰，「去旅人小憩。」
旅人小憩是夏日镇最大的一家酒馆，位于镇子中央的十字路口旁。
两层高的木石结构建筑，外墙刷着淡黄色的石灰，屋顶铺着红色的陶瓦。门口挂着一块木制招牌，上面画着一个正在休息的旅人，下面写着「旅人小憩」四个字。
此刻，酒馆里空荡荡的。
往常这个时候，正是冒险者们喝酒聊天的热闹时段。但今天，所有人都去了镇子入口，迎接归来的队伍。
酒馆老板娘阿德琳夫人站在柜台后，看着走进来的这群人。
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材丰腴，面容和善，一头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
她在夏日镇开了十多年酒馆，见过无数冒险者来来去去，见过无数人走进灰色森林，也见过无数人永远留在那里。
但今天这场面，依然让她心里发酸。
「坐吧，孩子们。」她的声音温柔而沙哑，「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都算我的。」
修奇摇了摇头：「阿德琳夫人，不用了。我们这次获得的赏金足够丰厚。」
「不是请客。」阿德琳夫人说，眼中泛红，「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活着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众人沉默了。
最后，还是修奇开口：「那就谢谢夫人了。」
众人找位置坐下。
修奇带着33小队坐在靠窗的一桌。加雷斯的精英小队坐在隔壁。
凯德和艾伦带着31丶32小队坐在另一侧。13丶25丶38小队的成员则分散坐在各处。
阿德琳夫人很快端上了食物和饮品。
热气腾腾的炖肉，新鲜出炉的白面包，香喷喷的烤肠，还有一大盘蔬菜沙拉。
饮品则是果汁和牛奶——没有人要酒。
众人都默默地吃着，没有人说话。
气氛，有些压抑。
加雷斯放下手中的叉子，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以为我这辈子见惯了生死，早就麻木了。但今天看到那些家属————」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凯德抽着菸斗，烟雾在唇边缭绕。他的脸上那道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神里只有深深的疲惫。
「我当了二十年冒险者。」他缓缓开口，「送走过无数同伴。每次都觉得，下一次就该轮到自己了。但每次，都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看向修奇。
「这次能活下来，多亏修奇队长。」
众人纷纷点头。
「是啊。」13小队的冠军捍卫者队长接话。这位敦实的男子此刻卸下了铠甲，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布衫，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夫。
「如果不是修奇队长当时让我们跟着进森林，我们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25小队的游荡者队长点头附和：「当时我还犹豫过，想着待在关卡里多安全。现在想想，真是后怕。」
38小队的德鲁伊是个年轻的女性，此刻正依偎着她的棕熊夥伴。那只巨大的棕熊乖巧地趴在她脚边，身上缠着绷带，显然在战斗中受了伤。
「修奇队长。」她开口，声音轻柔却真诚，「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和我的夥伴可能都回不来了。」
修奇微微摇头：「是你们自己选择了该如何战斗。」
「但选择的前提，是有一个值得追随的队长。」加雷斯认真地说，「修奇队长，你可能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一个好的队长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当了二十多年职业者，带过无数队伍，见过无数队长。有靠背景撑腰的贵族子弟，有靠实力碾压的天才战士，有靠经验混日子的老油条。」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遇到真正的危机时，要么慌乱，要么固执，要么乾脆逃跑。」
「能像修奇队长这样，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还能做出正确判断，还能让所有人都听从指挥的——
—」
他看向修奇，眼中满是敬意。
「我只见过这一个。」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那是对强者的敬畏，也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
修奇沉默片刻，然后开口：「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加雷斯摇头，「你做的，远超「该做」的范畴。」
他端起面前的果汁，站起身，面向所有人。
「来，我们敬修奇队长一杯。」
所有人同时站起身，举起手中的杯子。
「敬修奇队长！」
数十人的声音在酒馆中回荡，真诚而热烈。
修奇微微一愣，然后也站起身，举起杯子。
「敬所有活下来的人。」
众人一饮而尽。
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
众人重新坐下，开始聊起了各自的打算。
凯德第一个开口：「我们小队，应该还会留在夏日镇，继续在灰色森林外围接任务。」
他看向自己的队员们，布雷克丶林恩等人。
「我们队就我一个职业者，实力有限。外围的任务虽然报酬不高，但胜在安全。能养活自己，就够了。」
加雷斯点头：「稳扎稳打，也是一种选择。」
艾伦队长接话：「我们可能要去海港城那边发展了。」
修奇看向他。
艾伦解释道：「海港城那边机会更多，任务更丰富，而且有海上贸易，偶尔还能接到护送商船的任务。虽然危险，但收益也高。」
他顿了顿，看向赛琳娜：「而且，我们队需要补员。赛琳娜这次回去后，就要回郡城的神殿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赛琳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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