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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蚩尤的传说(第1/2页)
第二天白天，陆寻没急着下监测点，而是在县城里转悠了一天，专挑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问话。
他摆摊出身，最懂怎么跟人套近乎。摆摊那会儿，得从人堆里一眼认出谁是看热闹的、谁是真想买的，还得拿话勾着，让人家愿意在摊前多站一会儿。这套功夫练了十来年，搁在打听事儿上，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陆寻先在街边小卖部买了两包烟、一壶酒，揣进兜里，然后顺着巷子一路走，看见门口晒太阳的老头儿就凑过去。他也不急着问，先坐下，递根烟，陪着唠两句闲嗑——什么今年收成、天儿冷得快、街上那家烧饼摊的芝麻撒得足不足——等气氛热乎了，才不动声色地把话头往涿鹿的老古事上引。
“大爷，“他笑眯眯地给一位在石台边下棋的老头儿递过酒，“听您口音是本地人？涿鹿这地方，老辈子传下来不少打仗的故事吧？“
老头儿接了酒，抿了一口，眯着眼打量他：“年轻人，打听这个做什么？“
“好奇。“陆寻说，“我听说黄帝跟蚩尤就在这儿打的仗，想来听听。书上写得太干巴了，想听老人讲的有味儿。“
“哦——“老头儿拖长了调子，眼睛里那点提防散了，换成一股讲古的兴致，“那你是问对人喽。“
陆寻心里一喜。他就知道，打听老事儿，得先给老头儿递个台阶，让人家觉得你是个爱听故事的晚辈，人家才肯倒豆子似的往外说。
县城边上有个闲来无事的老木匠，姓赵，快八十了，牙都掉了大半，可讲起古来那叫一个神采飞扬。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做过木匠活，见识广，肚子里攒了一肚子老话，平常没人听，如今碰上陆寻这个“爱听故事的“，高兴得不行，搬了张小板凳坐定，指头蘸着酒，就要给他从头讲起。
“你可问着了。“赵老爷子抿了口酒，眯缝着眼，指头蘸着酒在石台上画圈，“咱们涿鹿这片，打老辈儿起就传下来一首古谣，你听好了——蚩尤爷，铜头铁额，八肱八趾，不食五谷，兄弟八十一人，皆铜头铁额，食沙石子。“
陆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铜头铁额？“
“对喽。“赵老爷子又抿口酒，“老话讲，蚩尤那不是一般人，他带着八十一兄弟，一个个铜头铁额，刀枪不入。打起仗来，他能'作雾'，一张嘴，漫天大雾，人站在三步外就看不见影儿了。还能请风伯雨师，招来狂风大雨，把黄帝那边浇得叫苦连天。“
“这听着不像是人啊。“陆寻故意顺着他的话头往下引，“刀枪不入，还能呼风唤雨，那不成神仙了？“
“嗨，说是神仙，也不全是神仙。“赵老爷子眯着眼，语气压低了些，“老辈儿人传说，蚩尤那阵子，身上那些'神通'，来得蹊跷。你想想，一个部落首领，好好的人，怎么好端端就铜头铁额、能作雾了？我年轻时听我爷爷讲，说那是'换了'东西——身上被'换'了东西，才有这本事。“
陆寻心里一动，面上却还挂着听故事的笑：“换什么？“
“那就不知道喽。“赵老爷子摆摆手，“我爷爷那辈儿也只知个大概，说那是'天上的来客'给换的。咱这些平头老百姓，哪说得清那些。反正老话是这么传的——后来呢？“
“后来？“老爷子眯着眼，语气忽然压低了些，“后来是应龙、女魃、九天玄女出手，破了蚩尤的雾，杀了蚩尤。可你猜怎么着？老辈儿传说，蚩尤被斩了之后，身首分离，他的血都化成了盐池，身子各处置着，就怕他复活。就咱们涿鹿，据说就镇着一处。“
“镇着一处？“陆寻追问，“镇着什么？“
“镇着蚩尤的……“赵老爷子压低了声音，眼神有点飘，“不好说。老话只讲，涿鹿底下，镇着点不该有的东西。镇了几千年了，一直镇着。老辈儿交代，没事别往那地下头钻。“
陆寻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面上却还挂着笑：“这都是神话吧？“
“是不是神话，那谁知道呢。“赵老爷子呵呵一笑，摇了摇头，“不过我年轻时候，队上修水利，在城东头挖过一锹深土。那土底下，挖出来一堆铁疙瘩，黑乎乎、沉甸甸的，刀都划不动，拿去问老师傅，说是'陨铁'，稀罕东西。后来被上面收走了，再没见过。“
“那铁疙瘩……“陆寻压着心里的激动，装作随口一问，“长什么样？“
“黑。“赵老爷子回忆着，“黑得像墨，可又不像铁那么脆。我拿锤子敲过一下，锤子都崩了，那疙瘩上连个印子都没留。还沉，比铁沉多了，我掂着，比同等个儿的石头沉一倍都不止。“
陨铁。
陆寻心里那根弦“铮“地绷紧了。那描述，太熟悉了——又沉、又硬、刀划不动、锤敲不崩……他见过的那些从凶地底下翻出来的维度金属，不就是这样么？
他记得头一回在凶地里碰到那玩意儿，是半夜。手套刚一搭上去，他浑身就过了电似的一激灵——那金属冰得刺骨，可冰底下，却藏着一丝极轻的、闷在里头跳动的温热，像是这疙瘩不是死物，是活的，隔着不知多少层地壳，还在一下一下地搏着。他当时把它当成“会发光的金属“记进了本子里，没敢多想。
可此刻，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在三星堆祭祀坑里摸过的那些青铜残片，是另一种“活“。那铜是温的、顺的，贴上去像贴着一层安稳的皮，替他守着什么。而凶地里翻出来的这种金属，冰、沉、发闷，连那股“搏动“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别扭，像是本该顺着的劲儿，被硬生生拧反了。
他想着想着，又想起一个更早的疑问。那些从凶地里翻出来的金属疙瘩，他明明记得是“活的“，会搏动的——可隔几天再翻出来看，却总像是比上次“死“了一点，外皮泛起一层细密的锈，像一层薄薄的、灰扑扑的沙。起初他以为是受潮，没往心里去。这会儿才猛地醒过味来——那金属好像不是锈了，是……正在一点点“死“成石头、死成沙。它离了地底下那股滋养它的东西，就开始慢慢往回缩，缩成一块普普通通的铁疙瘩，跟世上任何一块矿石再没分别。
他喉咙有点发干。要真是这样，那——那上古那些真正的东西，那些“活的铜“，是不是早就这么一捧一捧，全化成了地里随处可见的砂砾？后世挖了几千年，挖出来的那些“青铜器““陨铁“，莫非……本就是一堆死去的沙？
陆寻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敢深想。他抬头扫了一眼这座被神话笼罩的北方小城，心底那点一直隐隐冒头的、说不清的东西，忽然又涌了上来：蚩尤、黄帝、风伯雨师、应龙女魃——这些他从小当“神仙故事“听的神话，怕是根本就不是编出来的。它们或许是真事，只是被什么人，一笔一笔，改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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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他压下心头翻滚的念头，语气放得极平，“您老说，蚩尤是坏人吗？“
赵老爷子怔了怔，忽然沉默下来。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半晌才闷声道：“咱祖上代代传下来的话说，蚩尤起先不是这样的。他是咱们这边的部落首领，本事大得很，护着一方百姓。是后来……'
'后来怎么？'
“后来来了'天上的东西'。“老爷子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老辈儿讲，是'月上的来客'来了。他们把蚩尤捉了去，不知怎么折腾的，再放回来，蚩尤就变了，不认自己人了，带着人反着打。那八十一兄弟，也是这么来的——都是好汉，都是被'改'了的。“
陆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改“。
这半年他翻坟探凶地，听过不少玄乎的说法，可“改“这个字，从这老头儿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他心里。
他想起自己探过的那几处凶地，地底下埋着的那些“人形“的物件——不是骨头，也不是石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当时只当是古人的祭品，可从没想过，那可能就是被“改“过的人留下的残骸。
“大爷，“他试探着问，“那'改'了的兄弟，还能认回来吗？还能当自己人吗？“
赵老爷子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老话讲，改了就是改了，认不回来了。那些人，原本是好汉，可被'改'了之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只认'天上的'。所以他们打黄帝，不是自己想打，是身不由己。唉——“
他叹了口气：“说到底，都是苦命人。“
陆寻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堵。
他忽然想起他爷残卷里那句话——“神话是被篡改的档案。“
那些铜头铁额、三头六臂、作雾兴雨……听起来像神仙打架，可要往深处想，哪里是神话？
铜头铁额——那是身上“装“了东西，刀枪不入的装甲。
作雾——那是凭空变出雾障，让人三步不见人的手段。
请风伯雨师——那是呼风唤雨、能搅动天地的本事。
八十一兄弟——那是被成批“造“出来的兵。
哪一样，是凡人该有的？
哪一样，又真能靠凡人使出来？
陆寻越想越觉得心惊。那些流传了五千年的神话，在老人家嘴里，是热闹的神仙故事；可在他这个风水师耳朵里，听到的却是一个个被拆开、被漂白过的战争细节。
“大爷，“陆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有些涩，“您说蚩尤是好人还是坏人？“
赵老爷子放下酒碗，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竟透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蚩尤啊，“他说，“是咱的族人，是被逼到那份儿上的。古话讲'成王败寇'，可他到底是不是'贼'，老天爷心里有杆秤。咱们涿鹿人，从不当他是坏人。“
“那史书上、书上写的呢？“陆寻问，“都说是他作乱。“
“书上写的？“老爷子呵呵一笑，那笑里带着点看破世情的淡，“书上写的，是赢家写的。赢家写的书，能让输家露脸么？老话讲，'史书是给活人看的，真相是留给地下的'。咱们涿鹿人，几千年都守着这份老话，从不当蚩尤是坏人。“
陆寻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跟老爷子道了谢，转身往住处走。午后的日头悬在头顶，晒得人发昏，可他却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寒。
他摸出怀里的罗盘，那指针今天上午消停了些，可这会儿——就在他想起那老木匠说的“陨铁“两个字的时候——指针又轻轻地颤了起来。
铜头铁额。刀枪不入。作雾。呼风唤雨。
还有那句“月上的来客“。
陆寻把这几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越嚼越觉得，那些流传了五千年的神话，像一层薄薄的皮，底下裹着的，是一具冰凉的骨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爷的残卷里，有一页专门记过这些“神通“，当时他以为是他爷笔记玄，没往心里去。可如今想来，那一页上写的是——
“铜头铁额，铁甲之饰也。作雾，雾障也，障目而迷方位，空间扭曲之象。呼风唤雨，驭气之能也。八十一兄弟，克隆之众也。“
“克隆“二字，陆寻当时看着直犯嘀咕，以为是他爷写错了。可他如今越想越觉得，那两个字，恐怕一点没错。
那些传说里的“八十一兄弟“，哪是亲兄弟？分明是被人用某种手段，成批“造“出来的改造战士——一个个身上嵌着维度金属，刀枪不入，听命于操控者，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大爷，“陆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您说那些'兄弟'，被'改'了之后，还记得自己是蚩尤的族人吗？“
赵老爷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老话讲，不记得了。改了的人，连心都改了，只认'天上的'。他们打的，不是自己想打的仗。“
陆寻心里那口闷气，堵得更实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片土地的老百姓，几千年都不肯把蚩尤当成纯粹的坏人——因为真相是，蚩尤是被“天上的来客“俘获、改造、精神控制成傀儡的同胞。那些被“改“出来的“兄弟“，那些刀枪不入的改造战士，都是被硬生生逼上战场的自家人。
“好人坏人……“陆寻低声道，“哪有那么简单。“
神话不是凭空编的。
神话，是被删改了真相的战争档案。
而那位被传成“大反派“的蚩尤，在这片土地的老百姓嘴里，从来都是自家被逼上绝路的族人。
“神话……“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扯散，“都是被改过的战争档案。“
他抬头，望向城东头那片曾经挖出“陨铁“的土地。
土底下，有微光。
而那微光底下，藏着一段被整整漂白了几千年的、血淋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