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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骤然生变(第1/2页)
书院论学前一日,整座岐山书院沉浸在一种异样的紧绷之中。
论道台设在藏书楼前的空地上,工役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搭建高台。
黄土铺地,朱漆栏杆,左右各设了四张高背圈椅,台下则摆了整整齐齐上百个蒲团。
虽然论学尚未开始,但空气里已然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沈惊雀坐在学堂窗前,看着院中来往匆匆的人影,眉心拧成了一个浅浅的疙瘩。
不对劲。
从昨日午后开始,情势便急转直下。
原本在那张请愿书上签了名、答应今日必定到场为她们助威的三十多位女学子中,竟有七八人接二连三托人递了告罪的口信。
有的说是偶感风寒起不来床,有的推托家中母亲突发急病不能来的,更有人直接避而不见。
门帘微动,沈停云脸色微白地从外头快步走进来,肩头还落着几片未化的碎雪。
她反手合上门扉,摘下风帽,语调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雀儿,出乱子了。”
沈惊雀示意她坐下:“外头传了什么话?”
“有人在女学子中里四处放风,说你此番鼓动大家对抗书院旧规,根本不是为了天下女子的前程,而是……而是为了长公主府在揽权!”
沈惊雀眸底划过一道冷芒,“具体怎么说的?”
沈停云咬了咬牙,继续道:“她们传言,如今长公主殿下代行朱批、大权独揽,惹得朝野非议。
长公主府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才指使你在书院借着女学的名头闹事,要把书院的贵女们当成棋子,去试探朝中百官对女子掌权的底线!
说谁要是跟着你起哄,将来长公主府若失了势,咱们所有人都要被拖去垫背,连家族都要受牵连!”
沈停云抬起头,满目忧色。
“这番话太毒了,刚好扎在世家女子的软肋上。她们本就瞻前顾后,如今这大帽子一扣,谁还敢站出来?”
沈惊雀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招数精妙,直切要害。
若只是寻常学子意气用事的口角,绝不会这般逻辑严密,把朝堂与内宅利害扯进来,说出这种诛心之言。
门口一个身影闪过,贺兰青快步走了进来。
他谨慎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没有闲杂人,这才开口。
“雀儿,按……按你的吩咐,我在几位消息灵通的同窗那里打探了一圈。”
他顿了顿,语带忧虑:“那些流言的源头,是周若萱身边的贴身丫鬟。前日夜里,那丫鬟故意跟几个学子的丫鬟小厮套近乎,然后把这些话玩笑似的说了出来,然后再由他们进一步散播出去。”
沈惊雀眼睫动了动。
周若萱?
她从没注意过这个人,她为什么要造谣?
等等,姓周。
她转向贺兰青问:“周若瑄是谁家的?”
贺兰青一愣:“是……礼部周……周尚书的侄女。”
然后又挠了挠头:“哦不对……周尚书已经被革职了,总之,她……她是周家人。”
沈惊雀恍然。
周廷啊,原来是这个老匹夫家的人。
这周若瑄想干嘛,给她叔父报仇?
和她扯上关系,这些谣言就很值得玩味了。
搞不好这些都是周廷指使的,目的就是借着这场论学,给她和母亲扣个以权谋私、扰乱学政的罪名!
如果坐实了她在替长公主搞政治操弄,那么这场关于女子受教育权的辩论,就会失去公信力。
这个议题,日后也会沦为朝堂党争的污秽产物。
到那时,无论她们在论道台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在天下士林眼里,都不过是以夺权为目的的丑恶表演。
沈惊雀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而更致命的隐患,还不在这里。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投向了坐在外头树荫下的萧景姝身上。
她今日早早便过来了,此刻正认真地背诵着反驳“修身齐家”的论点。
如今萧景姝作为大雍唯一的嫡出公主,顶着琅琊王氏的假名借读于此。
若是平日里倒无所谓,可一旦明日在众目睽睽的高台上露了马脚被当场揭穿……
王皇后的亲生女儿,与长公主的养女同台,联手逼迫书院改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长公主揽权”了。
朝臣们的折子会立刻参上一本“中宫与摄政长公主内外勾结,祸乱祖制”。
王皇后在后宫辛辛苦苦维持的中正威仪,会瞬间毁于一旦。
“雀儿?你在想什么?”沈停云见她面色沉重,轻声唤道。
沈惊雀站起身,抬步出门朝着萧景姝走去。
萧景姝听见脚步声,欣喜地抬起头,晃了晃手里的卷宗。
“雀儿你瞧,我都快背熟了!”
沈惊雀垂眸看着少女眼底闪烁的炽热光芒,手指在袖中收紧。
“姝儿。”
她缓缓在萧景姝面前蹲了下来。
“明日的论辩,你不能上场。”
萧景姝脸上的笑容僵住,“你说什么?”
她霍然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声音尖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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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些日子我同你们一样不眠不休地背书,凭什么到了节骨眼上,你让我退出?!”
“因为你是公主。”
沈惊雀上前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姝儿,因为你是公主。”
萧景姝憋着嘴,声音带着哭腔:“公主怎么了,公主也……也……”
“有人已经盯上这里了,外头全是长公主府操纵书院的流言。”
“若你在台上被人认出来,那些言官御史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咬你母后!他们会说中宫失德、后宫干政!”
“我们若是输了,大不了挨一顿责罚,被记过名,可若是你母后被拖下水,后宫大权生变,我母亲在前朝孤立无援,整个大局全都要崩盘!”
萧景姝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怕那些御史……我是为了天下女子争公道,我做的是正事,凭什么要怕他们!”
“正因为你做的是正事,才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成为别人砍向你至亲之人的刀!”
沈惊雀字字如刀刻一般,凿进萧景姝心里。
“姝儿,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虽然你不能上台,但你……你可以坐在台下看,你就是天下千万寻常女子的眼睛。”
萧景姝看着沈惊雀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泪水终于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她委屈得浑身发抖。
良久,终于脱力般靠在树上,狠狠擦了一把眼泪。
“……我知道了。”
沈停云方才也跟了出来。
她在两人身后看着,心头酸楚,却也深知沈惊雀决断之冷静。
可下一刻,又蹙起眉头。
“论学规定正反两方各出四人,公主若是退下,咱们便只剩三人。”
“临阵缺席一人,按规矩便是弃权认输,这空缺该去哪里补?”
气氛顿时又沉重了下来。
女学那些人如今避之不及,谁肯在这时候冒着毁家灭族的风险往刀口上撞?
“我有办法!”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徐挽缨一阵风似的卷回了学堂,然后拉着一个人狂奔回来。
“让他上!”
沈惊雀定睛一瞧,惊得险些咬了舌头:“青青?!”
贺兰青整理好被徐挽缨扯皱的衣衫,耳根子虽然泛着红,目光却异常明亮。
“我……我可以!”
沈惊雀迟疑:“可是……你……”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也不好意思说贺兰青结巴,担心伤他自尊心。
平时说话有点磕巴无伤大雅,但若是在辩论赛场上被对方抓住空隙,很容易被打乱阵脚。
“没事,他真的行!”徐挽缨接过话,一把扯住贺兰青的衣袖,顺势往上一捋。
只见少年原本白皙瘦削的手臂上,赫然密密麻麻布满了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红肿交错,触目惊心。
沈惊雀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怎么弄的?谁打你了?!”
徐挽缨抱起胳膊,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我打的!”
沈惊雀一头雾水:“你疯了?无缘无故打他干什么?!”
“什么无缘无故!他自己让我打的!”
徐挽缨拍了拍贺兰青的肩膀。
“这小子前些日子就背着你们找过我,说怕辩论赛生变故,非要我当他的陪练!”
“可他那毛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一着急就结巴。他就跟我约定,只要他多说一个磕巴字,就让我狠狠抽他胳膊!这半个月里,他天天在后山挨我打呢!”
沈惊雀怔在原地。
她脑海中骤然闪过这些日子以来,徐挽缨与贺兰青总是神神秘秘不见踪影。
原来……这两个人背地里竟是在做这等苦功!
贺兰青被众人盯得有些窘迫,慌忙把衣袖拉了下来遮住伤痕,快步走到沈惊雀面前。
“雀儿……我知道男子替女学论辩,于理不合,但圣人有云,见义不为,无勇也,天下之理,本无男女之分。”
“你们若缺一人,贺兰青愿为前驱,登台论道!”
沈惊雀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少年,胸膛里忽然像是有一团热火窜了起来,烫得她眼眶发酸。
在这个人人都算计利益、明哲保身的世道里,偏偏有这样赤诚干净的灵魂,宁可皮肉受苦,也甘愿站出来同她们一起对抗汹涌的巨浪。
沈惊雀没有多言,向后退了半步,端端正正地挽起宽袖,双手交叠于额前。
然后躬身,对贺兰青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贺兰兄高义,沈惊雀铭感五内。”
贺兰青慌得连忙伸手去扶,手忙脚乱地摆着。
“使……使不得!雀儿你快快起来!”
徐挽缨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一把将沈惊雀拉了起来。
“行了行了,客气什么!咱们四个同舟共济,明日定要把那姓方的老学究给掀下台去!”
徐挽缨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悬在半空。
接着,一只接一只的手紧随其后,五只手在冬日的晨光中紧紧相叠。
“明日,论道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