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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演一场戏(第1/2页)
次日一早。
马车辚辚驶出城门,一路向北,径直朝崇山方向行去。
沈惊雀掀开车帘一角,北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刮得脸颊生疼。
她赶紧又放下。
“爹,堂爷爷那儿可有什么忌讳?”
沈晏正把手炉往她怀里塞,闻言想了想。
“他不喜虚浮奉承,待会儿你少开口便是。”
沈惊雀撇撇嘴,把手炉抱紧了。
看来嘴甜这套不好使。
神卫军大营扎在崇山南麓一片缓坡上,一个多时辰后,父女俩终于到了。
辕门两侧的玄色大旗被风扯得哗哗作响。
马车停稳,沈晏拢了拢衣袍下车,亲手将拜帖递给守营校尉。
“烦请通禀沈将军,族侄沈晏携女求见。”
那校尉接了帖子,目光在他那身素青棉袍上停了停,才转身进去。
这一去,便是半个时辰没音讯。
风雪渐密,沈惊雀立在雪地里,靴面早已被雪水浸透,脚趾冻得发僵。
她原地跺脚,扯了扯斗篷。
“爹,这都快半个时辰了,他是去通报还是去生孩子了?”
“雀儿,不可胡说。”
沈晏无奈的抿唇,手搭在她肩上,替她把斗篷的兜帽往下拉了拉。
沈惊雀把后头的话咽回去,盯着辕门,腮帮子鼓得老高。
看来大哥哥说得对,这个表舅姥爷不待见长公主,所以连带着想给当驸马的爹爹一个下马威。
又过了好一阵,那校尉才晃悠悠回来,下巴微扬。
“将军请二位进去。”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极旺,热气扑面而来。
帐中央立着巨大的行军沙盘,沙盘后坐着个五十上下的武将。
他鬓角泛白,未脱盔甲,指间握着一柄精巧的刻刀,正专心削着手里的木料。
沈晏上前数步,躬身长揖。
“侄儿沈晏,见过堂叔。”
沈兆业头也不抬,吹了吹掌心落下的木屑。
“老夫是个粗人,不讲那些虚礼,驸马爷随便坐。”
沈惊雀抬眼打量,偌大的帅案前,只孤零零搁了一张矮凳。
可他们父女有两个人。
立在营帐两侧的亲兵副将抱臂而立,目不斜视,显然没打算再给他们添个座儿。
沈晏倒也不恼,目光落向沈兆业手中已现出马头轮廓的木料,温和一笑。
“堂叔手艺未减当年。”
“当年您在削了只木雀给阿妹,给我刻了匹小马,我们兄妹俩为了谁的好看,吵了小半个月。”
刻刀骤然一顿。
沈兆业缓缓抬头,目光在沈晏脸上扫过。
“啪”的一声轻响。
那柄刻刀被重重拍在案面上。
“你不必提醒我这些。”
他冷哼一声,眸中带着嘲讽。
“堂兄待我恩重如山,这些我都记着,你可尽管提要求,只要不违国法,老夫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可老夫想不通,沈家满门清流,历经三朝,遭贬谪时亦未曾折断脊梁骨。”
“为何到了你这儿,竟自甘堕落,在一个女人裙底下讨生活。”
“如此软弱,我都替你父亲臊得慌!”
沈晏神色微窒,尚未接话,一道纤细的身影已从他身后一步迈出。
沈惊雀把兜帽掀了,微一福身。
“堂爷爷,你这话说得可不对了。”
沈兆业眉心紧拧,面色一沉。
“你是沈晏的女儿?”
“长辈训话,何时轮到你个小辈放肆?”
沈惊雀却不甘示弱。
“我虽是小辈,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当初我们父女落难之时,没见到堂爷爷来回报当年的恩情,是长公主殿下看到了我爹的价值,给了我们父女安身之所。”
“如今两人相濡以沫,到了您嘴里,怎么就成了攀附权贵,裙下之耻?”
她才不管她什么大辈小辈超级加辈的,有人羞辱她爹,就是不行!
沈兆业的胡子抖了两抖,眼睛一瞪:“……你!”
沈晏迅速将沈惊雀拉至身后。
“小女年幼,言语冲撞了,堂叔莫怪。”
然后再次躬身一揖,姿态恭谦。
“今日侄儿来,非为争辩虚名,亦非索要昔日恩情。”
沈兆业挑眉:“哦?那你来有何贵干?”
沈晏道:“敢问堂叔,神卫军去岁的冬衣,可比往年厚实?”
“这两年的军饷,可有一回晚发,可少过一文?”
“京畿一带今年开春,可还有人家冻馁到卖儿卖女?”
帐子里只剩炭火毕剥的响声。
沈兆业抿唇坐直了身子道:“你想说什么?”
沈晏继续道:“这些实政,皆是长公主执政这两年,力排众议从国库与贪官口中夺回来的银钱所办。”
“堂叔看不惯女子干政,觉得有违祖制,我明白。”
“但以陛下如今的情状,若无明月在外支撑大局,朝廷早已分崩离析。”
“所以晚辈不觉得她做错了什么,也不觉得自己在身后支持她有什么可羞耻的。”
沈兆业沉默的看着沈晏,神色复杂难辨。
早年朝中贪腐成风,送来的棉衣撕开全是用芦苇充数的下脚料。
更别提军饷拖欠,武器陈旧等诸多弊病。
这两年,大营粮草充沛,军备焕然一新,百姓安乐,不得不说确实是萧明月执政后的功绩。
良久,沈兆业吐出一口浊气,朝帐门处挥了挥手。
“搬两把椅子进来。”
“然后退出帐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5章演一场戏(第2/2页)
副将领命照办,在他桌案的对面放了两张椅子,然后退了出去。
沈晏父女在他对面坐下。
沈兆业从炉上提起铜壶,倒了两碗热茶,往前推了推。
“说吧,你们父女俩顶风冒雪前来,到底为了什么事?”
父女俩对视一眼,知道今日之事已经成了一半。
沈晏也不绕弯子,将前几日朝上除夕宫宴的事和他们查到的线索又说了一遍。
沈兆业越听脸越沉。
“陛下的私印口谕……”
他缓缓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神卫军只遵皇命。圣旨已下,若除夕夜陛下命老夫带兵入宫宿卫,老夫不得不从。”
沈惊雀身子前倾,神色冷凝。
“可是堂爷爷,陛下如今口不能言,这则圣旨真的是他的意思吗?”
沈兆业眼神微凛。
“你的意思是有人假传圣旨?”
神卫军虽然驻扎在京郊,但他却也很久没见到天子了。
宫中的情况,他还真知道得不多。
沈惊雀摇摇头,“圣旨未必是假的,但若是陛下被人蒙蔽,做了那屠夫手上的刀俎呢?”
话至此处,就差没点名道姓了。
沈兆业也不是老糊涂,稍一细想便明白沈惊雀说的是谁。
“你是说……太后?”
沈惊雀点点头:“您想想,若是真发生宫变,权柄真的会回到陛下手中吗?陛下如今又有能力治理天下吗?”
“只怕您守着的天子,会成为赵家手里提线的木偶,您这神卫军,也就成了赵家的看门狗。”
此话一出,沈兆业怒不可遏的起身。
“她敢!”
沈惊雀镇定的看着眼前的白发将军,缓缓点头。
“不错,她敢。”
帐中一片安静。
沈兆业此时也冷静下来。
赵家这些年在军中暗中安插亲信的举动,他早有察觉。
更何况当年赵家家主还强逼先帝封后,他们或许真的敢铤而走险。
他缓缓落座,“老夫是看不惯妇人摄政,可还没糊涂到给姓赵的当狗!”
“说,要神卫军怎么配合?”
沈惊雀跟沈晏交换了个眼神。
成了。
“请沈将军配合演一场戏。”
沈晏起身站在沙盘前,指了指崇山的方向。
“除夕当日,需要神卫军以哗变之名动兵,动静越大越好。”
“秦烈都督会带神机营出城平叛。”
沈兆业眯起眼,“请君入瓮之计?”
沈惊雀也站到沙盘边,手指沿着崇山的方向划了一道线,指向皇宫的方向。
“不错,届时我三哥会从北门重新入城,直抵宫城之下,您在外围包抄,关门打狗!”
沈兆业盯着沙盘看了半晌,伸手捋了捋胡子,笑出了声。
“好一招瓮中捉鳖。”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沈惊雀,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赞许。
“小丫头,这计谋难道是你琢磨出来的?”
沈惊雀莞尔一笑,眼眸明澈。
“群策群力罢了,就缺堂爷爷这阵东风了。”
沈兆业抚掌大笑。
“好,好啊!老夫就借你们这阵东风。”
他转头看向沈晏,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笑意。
“晏哥儿,你这闺女嘴嘴巴厉害,脑子也好使,你养得好。”
“年后得了空,带她回老夫在内城的老宅坐坐,叫你堂祖母给你包饺子。”
沈惊雀眉眼弯弯,顺势行了个礼。
“谢谢堂爷爷,那我可要带个大食盒去,吃不完的全兜走。”
沈兆业笑骂了一句“贪嘴”,眉间郁气一扫而空。
事宜谈妥,片刻后沈晏父女辞出帅帐。
刚一上马车,就见沈晏扶着车壁坐下去,整个人往软垫上一沉。
“爹?”
沈惊雀慌忙扑过去,攥住他的手。
触手冰得吓人,掌心却潮乎乎的。
“是不是冻着了?咱们在外头杵那么久,您这身子骨哪经得住。”
她一边念叨,一边把怀里的手炉往他掌心里塞,又扯过车上的狐皮褥子往他膝上盖。
沈晏没接手炉,反倒伸手把她揽了过去,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抱得紧紧的。
“爹,您怎么了?别吓我。”
“别动,让爹抱一会儿。”
好一会儿,头上才再次传来沈晏的声音。
“幸好,幸好是成了。”
他哑着嗓子,语气中带着后怕。
“雀儿,方才堂叔若是半分不念旧情,反手将我们父女扣押下来押送慈宁宫……”
沈惊雀怔住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只是父亲自昨日以来淡定自若,她便也自然而然的觉得他成竹在胸。
如今方觉,他只是掩饰得足够好。
她抬手拍了拍沈晏宽厚的后背,轻声安抚。
“爹,咱们沈家从不曾出过软骨头。”
“您来之前自己不是也心里清楚,堂爷爷虽脾气倔,但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您该对自己沈家的血脉有些信心。”
沈晏闻言微怔,随即哑然失笑,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你说得对,是爹爹着相了。”
车厢里渐渐恢复了暖意,沈晏的情绪平复下来,闭目养神。
沈惊雀悄悄掀开车帘,望向京城方向那片压顶的浓密铅云。
如今,只待容璟那边联络的乾元村女郎们就位,便一切妥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