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
biquge678.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94章震惊全族,门槛踏破
夏寅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神识沉入那一方悬浮于识海深处的湛蓝面板。
其上字迹明灭流转,将他这连日来闭关苦修的成果尽数具象化于眼前。
在那一排排功法名目之下,赫然列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控火术】(圆满)熟练度:1/100000。
夏寅望着那十万之数的熟练度,心下默默盘算起来。
聚灵初阶法术不比基础法术,其繁复深奥与灵力耗损皆是天壤之别。
单看这熟练度的进境,要将这刚刚踏足圆满境界的控火术推至「超限」,绝非朝夕之功。
「若按眼下这等进度,涨一点熟练度,差不多得实打实地耗费一块初级灵石来肝。」
夏寅心中暗自计较,这笔帐在脑海中拨得叮当乱响:「且这还是因我身处这甲等聚灵静室之内,有这等上好阵法锁住灵气丶辅以回蓝的缘故。若是离了这静室,在外头那等灵气驳杂之地硬练,灵气溃散加上回复滞涩,只怕得拿两块初级灵石才能硬生生堆出一点熟练度来。」
十万熟练度,便是接近十万块初级灵石,暂且按照十万去努力。
若是没有静室,便是二十万块。
大乾仙朝规矩森严,灵石皆是按劳作任务由仙司灵契天道结算,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窥见十万灵石的门槛。
夏寅深知这其中分量,并不生怯,只是将这数目牢牢刻在心底,当作往后做帐的准绳。
视线顺着面板继续往下游走,落在了那门主伐的雷法之上。
【落雷术】(入门)熟练度:20/1000。
这二十点熟练度,端的是来之不易。
此等杀伐利器,最开始每一次施为,便如同长鲸吸水一般,瞬间将他体内的灵力抽得涓滴不剩,后来丹田规模扩大,这才好了点。
夏寅连日来全副身心皆扑在控火术上,自然分不出太多精力去按部就班地修习落雷术。
这区区二十点,还是他忙里偷闲,趁着灵气回复的空当,强行引雷入体练出来的。
他练这落雷术,当下的心思却不在杀伐之上。
那落雷术一次就抽去一千五百杯盏,狂乱灵力在体内横冲。
夏寅便是借着这股子蛮力,将它当作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地去敲打丶撑扩自己的丹田内壁。
这法子虽说凶险痛楚,倒与那《冰清录》拓宽识海的理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皆是破而后立的野路子。
不过用来刺激丹田丶提升丹田规模,倒是一剂见效奇快的猛药。
再往下看去,工科四艺中的两门辅助之术也静静列在面板角落。
【除尘符】(小成),【聚灵阵法】(小成)。
这两门技艺虽未曾像法术那般投入海量资源去拔苗助长,但连日来在静室内的耳濡目染与顺手施为,也让它们的熟练度稳步攀升。
看那进度条的模样,距离大成境界已然不远。
待到大成,除尘符便可护持更大方圆,聚灵阵亦能勾连更广阔的天地灵气,日后独自接取仙司灵契时,能省下不少雇佣旁人的开销。
然而,统观全局,连日闭关下来进步最为显着的,并非这些法术技艺,而是他的丹田规模。
借着那雷法反噬的野蛮拓张,加之静室灵气的日夜温养,目前夏寅的丹田容量,已然突破了常人的桎梏,稳稳停在五千杯盏的庞大境界。
五千杯盏的灵液储量,在聚灵境不到半年的修士中,无疑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异数。
寻常一层修士若有七八百杯盏便可称作根基扎实,他这五千之数,施展起法术来,自是底气十足。
「五千杯盏已成,等到破了那一万杯盏的关窍,接下来的修行想必就快了。」
夏寅思绪通明,心中有了一套清晰的推演:「这修行之道,正如那积攒灵石的道理。
手里有一千灵石时,赚一万觉得千难万难;可一旦本钱到了一万,靠着利滚利丶钱生钱的手段,那目标便可定在十万了。丹田也是此理,基数越大,周天运转时能吞吐吸纳的灵气便越多,冲刷经脉的力道便越猛,往后只会越来越快。」
盘算完丹田,他又将心神聚拢,探向自己的识海。
经过前番《冰清录》的日夜打磨,如今他的识海规模已经达到了常人的五倍之多。
神识外放之时,周遭数丈内的微尘起落丶气流觳觫,皆如观掌纹般纤毫毕现。
「只是那《冰清录》虽好,却也有上限。书中所言,待识海拓展至常人十倍之后,此法便再无寸进之功了。」
夏寅暗自思量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不知道大乾仙朝里,那些个身负紫命丶红运的天骄怪物们,识海是个什么光景?如今我这五倍常人规模的识海,若是将身段放到他们中间去比照,能占上几分优势?又或是不值一提?」
他一向不惮以最坏的境地去揣测对手,心中并未因五倍之数生出骄矜,反而将其视作一道尚待填补的亏空。
思索至此,这一个月的修行算是有头有尾地结了帐。
夏寅双手撑膝,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因着连日盘坐,他习惯性地抬起双手,在道袍的前襟和袖口处拍打了几下,又弯腰掸了掸下摆,本意是想拂去衣物上沾染的尘埃。
手掌拍在衣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并未见有半点灰尘飞扬。
夏寅动作一顿,随即哑然而笑。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平整洁净的衣物,那布料纤维间隐隐有着极淡的灵光流转。
他这才恍然记起,自己身上早就贴了那小成境界的【除尘符】。
这符籙一旦贴上,十二个时辰不歇地运转,周遭三尺之内的纤尘根本落不到他身上半点,又哪里需要他这般亲自动手去掸灰。
「到底还是没有习惯这仙家做派。」
夏寅自嘲地摇了摇头。
凡人下地干活丶久坐起身,总要拍打灰尘;
而修士只需一道符籙,便可纤尘不染。
这其中鸿沟,便在这掸灰的细微动作中展露无遗。
他收起纷乱的思绪,抬头看了一眼静室角落里计时的滴漏。
那水滴落入铜盘,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刻度显示,辰时已过半。
「时辰差不多了。」
夏寅心中暗道。
今日腊月二十八,正是族学大考丶检验众学子是否满足参加仙闱条件的要紧日子。
若误了时辰,不仅平白引来口舌,更会误了自己年底前去仙闱大考。
他不再耽搁,大步迈出静室,循着青石长阶,径直前往国公府的演法场。
国公府的演法场,坐落于中路的开阔之地,占地极广。
今日腊月二十八,寒风凛冽,彤云密布,但这演法场上却是一派鼎沸气象。
四面皆设了观礼的台案与站位,因着大乾仙朝最重尊卑礼法,这观礼之人也被严丝合——
缝地分作了上下三层阶级,泾渭分明,绝不许僭越半步。
最外围丶地势最低的平地上,密密麻麻站着的皆是国公府里的下人。
丫鬟丶小厮丶粗使的婆子丶跑腿的杂役,各自按着所属的院落聚成一堆一堆。他们因身份低微,没有座位,只能站着,或是踮起脚尖丶仰着脖子,充满好奇地往那中央高台张望。
人群中,几个穿红着绿的大丫鬟与管事婆子低声交头接耳。
「老姐姐,您且瞅瞅,今儿这阵仗可真真是开眼了。」
一个圆脸丫鬟拢着袖子,对着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婆子说道。
那婆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回道:「你这蹄子懂什么。今日可是正经定仙闱名额的大考!台子上的那些个哥儿,若是过了今日这关,过了年正月初一,便要去仙闱里走一遭。
若是能考上道院,出来就是县太爷,那是跃过龙门了,日后咱们见着,都得磕头呢!」
「原来是这般造化————」
丫鬟们听了,眼中皆露出敬畏与艳羡的神色,再看向那高台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了些。
再往上一层,环绕着演法场两侧搭建的宽阔观礼台上,坐着的则是乙等族学与丙等族学的学子们,以及部分夏氏的旁支族人丶依附于国公府的家臣子弟。
他们端坐在交椅上,自光齐刷刷地盯着下方备考的队伍。这群人中,不少人面露不向往。今日坐在这看台上,对他们而言,既是观礼,也是一种警醒。
而最上层,正对着演法场中央的高敞轩内,香炉里燃着上等的安神灵香,青烟袅袅直上。
那里设着紫檀木的大椅与屏风,坐着的是主脉的族人丶各支脉当家的老爷丶以及德高望重的家族族老。
这一层气象森严,无人交头接耳,偶尔有茶盖轻碰茶碗的清脆声响,便透着上位者手握生杀大权的沉稳。
家族高层将今日这考核之事办得这般隆重丶规模铺得这般大,绝非只为了排场。
其中有着三层极深远的盘算。
其一,自是为了测试甲等族学学生一年来的进境。国公府每年拨付海量的灵石与资源给甲等班,总要亲眼看看这些投资是否听了个响。
其二,今日考核通过的弟子,是要代表夏氏一族前去参加仙闱大考的。
这是整个大乾仙朝唯一向上攀爬的阶梯,事关家族荣辱兴衰,重要性不言而喻,自然要当众审核。
其三,公开展示甲等学子的手段与风采,也是存了激励或者说敲打其他学子丶旁支族人以及家臣子弟的心思。
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天赋丶什么叫汗水,藉此激励族学后辈子弟,让他们努力修行,切勿贪玩。
且说那演法场中央巨大的青石擂台之下,早已划出了一片用以静候的考区。
夏寅顺着青石小径走入考区,周遭的喧闹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阵法隔绝了些许。
此时,这片区域内已经静静等待着接近百人。
这百余人,便是国公府这一代倾注了最多心血的甲等族学学子。
夏寅目光扫过,只见这些学子绝大多数面容都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尽是些二十五岁往上的成熟青年。
他们穿着统一的学子法衣,虽皆是修士,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
大乾仙朝的考公残酷至极。
三十岁便是一个死限,若三十岁前不能在仙闱中崭露头角丶考入道院,那这辈子便只能止步于聚灵境,寿元与凡人无异,最终沦为家族的凡人执事,百年之后一杯黄土。
要站在这里,规矩是死的:甲等族学的门槛,是必须最起码有一门基础法术达到「超限」境界。
这百余人中,能站稳脚跟的,皆是跨过了这道门槛的苦修之士。
这其中有一小部分天资卓绝或者日夜苦熬的,已然将一门初阶法术推到了「圆满」境界。
这些人,便是今日考核中笃定能通过测试丶拿到仙闱入场券的种子选手。
而在这百余人中,夏寅还看到了大概三四个面容格外沧桑的身影。
那几人发丝间竟是愁出了几缕灰白,眼窝微陷,脊背绷得笔直。
夏寅知晓,这几人今年已经满打满算三十岁了。
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参加大考的机会。
过了今日,若是成,便一步登天;若是败,之前所有的努力,便全化作流水,未来更是再无成仙作祖,求到长生的希望,道心甚至可能当场崩溃。
因此,这甲等学子的候考区内,气氛压抑得犹如暴雨将至。
无人说话,无人寒暄,每个人都在闭目凝神,嘴唇微动,默默诵念着法术的口诀,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灵气在经脉中游走的路线。
夏寅的到来,在这如同一潭死水的候考区内,不可避免地荡起了一丝轻微的涟漪。
甲等族学的学生数量统共就这百余人,平日里同在一个院子里听教谕讲经,彼此间不说知根知底,却也都混了个脸熟。
大家都知道谁是谁,谁修的是哪一门的法术。
如今,这群二十五岁往上的青年修士中,突然混进来一个面孔白净的少年。
夏寅那张脸,实在又生又熟。
距离夏寅较近的一个方脸族兄睁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错愕与狐疑。
他上下打量了夏寅一番,见夏寅年纪极轻,且并非熟面孔,便只当是哪个分院里看热闹的学生昏了头,乱闯了阵地。
那族兄皱了皱眉,倒也没有出言喝骂,只是抬手一指那侧面的看台,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寅哥儿,你怕是走岔了道罢?此处乃是甲等班备考的阵位。你若要观礼凑趣,乙等与丙等族学的看台在那边,且快些过去,莫要冲撞了待会儿的仪程。」
夏寅闻言,并未动怒,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分说。
恰在此时,人群中站出一人,快步迎上前来。
来人正是药园的白班看守,夏云。
他先是冲着夏寅拱手打了个招呼:「寅哥儿来了。」
随后,夏云转过身,面向那位方脸族兄以及周遭投来询问目光的学子,朗声解围道:「哈哈,诸位族兄,寅哥儿可不是走错了路乱闯进来的。」
这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安静的候考区内足够清晰。
周遭一些闭目养神的甲等学子也纷纷侧着耳朵,不动声色地偷听起来。
夏云环顾四周,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与钦佩,继续说道:「寅哥儿眼下虽还没正式编入咱们甲等班的名册,但他已然有了进入甲等族学的底气与实力,这是教谕那边都过了明路的。诸位平日里潜心闭关或许不知,寅哥儿在基础法术上,已然做到了五门超限!」
此言一出,周遭偷听的几个学子眼皮猛地一跳,呼吸声都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五门基础法术超限?
夏云顿了顿,抛出了更加重磅的话语:「这次寅哥儿来大考,估摸着是学了那聚灵初阶法术控火术,且已成火候,此番定是意在拿下名额,去赴那年底的仙闱大考的。」
听闻此言,候考区内这十几名靠得近的甲等学子,心头皆是不可遏制地重重一震。
能站在这里的,都不是寻常的蠢物。
他们脑子灵光,道心更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坚定。
此时听夏云这般说辞,众人只需在脑子里略一换算,便能明白这话背后代表着何等意味。
夏云既然敢当众说夏寅「已成火候」「意在仙闱」,那便意味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指不定已经达到了「一门初阶法术圆满」的标准。
众人再看夏寅的目光,已截然不同。
他们十几岁聚灵,将自己关在静室里,舍弃了人世间的一切娱乐与欲念,浸淫在枯燥的打坐与施法之中十几年。
熬白了头发,熬干了心血,这才勉强够了门槛,站在了这里。
而且,他们只剩下三四次参加仙闱大考的机会,稍有踏错便万劫不复。
即便是这般苦熬出来的成绩,在各自的支脉族中,也已算得上是天赋异禀的存在,逢年过节都要被长辈指着称一句「天才」。
可眼前这夏寅,才多大年纪?不过十六岁光景!
十六岁,便走完了他们苦耗十几年才走完的阳关道。
这等修行进境,若是只用一句速度太快来评断,那简直是自欺欺人。
众人心头犹如被重锤击中,纷纷默然。
不过,甲等族学的子弟终究不是外头那些闲散的庶民。
他们头顶悬着三十岁死限的利剑,面临着人生最大的分水岭,肩上扛的是一家一脉的兴衰。
沉重的现实压力,让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乎他人之事。
他们和那早先在茶坊里嫉妒心作祟丶嘴碎惹事的夏轻俞之流完全不同。
夏轻俞遇到比自己强的人会失态丶会怨怼,而这些申等学子,在深感震惊与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之后,迅速收拢了心绪。
道心不坚,大考必败。
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震惊不过几句寒暄的工夫,众人便心照不宣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去过度关注夏寅。
候考区再次恢复了那死一般的寂静。
那位方脸族兄重新闭上了双眼,双手交叠于腹前,呼吸渐渐平缓。
周遭的学子也各自敛气凝神,将心底泛起的那一丝波澜强行压下,重新开始在心中复盘灵力走向,推演法术细节。
阵风吹过演法场,卷起地上的几片残叶。
百余名甲等学子犹如一尊尊静默的泥塑木雕,立于擂台之下,静静等待着家族最高掌权者—镜月湖君的到来,宣告考核开始。
演法场周遭的喧嚣,在某一刻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
天地间的风声倏然收敛,半空之中,原本翻滚涌动的阴沉彤云仿佛受了某种宏大意志的驱使,开始层层叠叠地向两旁退散。
一道湛蓝灵光自九霄之上垂落,犹如实质的瀑布一般,冲刷过演法场正上方的高台。
周遭百十丈内的空气变得黏稠而湿润,隐隐有江河奔腾丶浪涛拍岸的隆隆水声在众人耳畔回荡,却又似幻听一般,寻不到半点水迹。
紧接着,那湛蓝灵光之中,一尊巍峨的法相虚影缓缓凝实。
来人身披玄色暗水纹长袍,面容方正古拙,犹如一块历经千万年江水冲刷却不改其形的礁石。
其双目微垂,透着俯瞰众生的淡漠。
最为引人注目的,乃是其眉心正中,赫然生着第三只神眼。
那神眼并未完全张开,只是一道暗金色的缝隙,其间却似蕴含着审视神魂丶洞穿因果的无上法度。
在其身后,重重叠叠的虚影明灭交替。
时而是狂暴的惊涛骇浪,仿佛要将这方天地尽数倒灌;
时而是一轮悬于穹顶的天眼虚影,散发着令人心底生寒的威压。
这便是大乾仙朝实权天官丶镇守边疆的大修士,主脉家主镜月湖君。
大修士降临,并无半点刻意释放的灵力威慑,单单是那法身周遭自然流转的道韵,便已让在场近千名修士凡人感到呼吸一滞。
演法场外围的下人们膝盖发软,纷纷跪伏于地,不敢直视台上半分;观礼台上的乙等丶丙等学子,以及旁支族人,亦是齐齐垂首,拱手行大礼,口中诵念着湖君尊号。
镜月湖君并未开口,他眉心的第三神眼缓缓扫过下方候考的甲等学子阵营,视线在某几处略作停留,随后大袖一挥,其身形便渐渐淡去,隐入了最高玉台之上缭绕的云雾之中,只留下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依旧镇压着全场。
湖君隐入云端后,高台右侧,一名身穿紫袍的老者缓步走出席位。
此人乃是族老夏珏,惠春府城隍。
夏珏族老走到台前,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其身躯之上顿时清光大作。
一道高达数丈的法身虚影拔地而起,悬浮于演法场上空,以确保其声音能清晰无误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腊月二十八,乃我夏氏一族,循大乾仙朝历法,点录仙闱名额之期。」
夏珏法身声如洪钟,语气沉稳而庄重,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天地之道,酬勤赏敬。大乾仙朝统御一百零八州,设仙闱以拔真才,不问出身,唯观道心与技艺。尔等甲等学子,皆是我夏氏一族倾注心血培育的芝兰玉树。今日考核,规矩照旧。」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下方那百余名神情紧绷的青年学子,语气转为温和勉励:「上台之人,须当众施展一门基础法术,一门初阶法术。基础法术须达超限」之境,初阶法术须达圆满」之境。两者皆合,即为合格。」
「合格者,明日清晨,便可登临家族飞舟,由教谕护送,前往京州道院,赴正月初一的仙闱大考,为国朝效力,为宗族争光!」
说到此处,夏珏法身微微前倾,声音愈发醇厚宽和:「至于今日若未能达标者,亦不可生出颓丧怨怼之心。」
「修仙大道,路阻且长,有人顿悟于朝夕,有人厚积于岁月。留待族中者,家族依然会按月足额发放灵石俸禄,尔等只需沉心静气,继续在族学中打磨法术。留族沉淀,厚积薄发,来年再战,方是稳固道心之正途。尔等,可听分明了?」
「谨遵族老教诲!」
台下百余名甲等学子齐声应诺,原本压抑愁苦的气氛,在夏珏这番正向激励的训词之下,倒是稍稍纾解了几分。
训词宣毕,夏珏法身散去,重新落座。
演法台边缘,一名捧着玉简名册的执事上前一步,灵力灌注于喉,高声喝道:「考核开始。点到名字者,登台演法。第一位,甲等,赵云松。」
话音落下,一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演法台。
他先是朝着云雾缭绕的主位躬身一拜,随后双手迅速翻飞,结出法印,施展了一门超限泽水术。
紧接着,他又换了法诀,施展了一门圆满控水术。
「基础法术超限,初阶法术圆满。灵力运转顺畅,无虚浮之气。赵云松,合格。列名册右卷。」
执事面无表情地裁定。
赵云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满是如释重负的狂喜,躬身退下高台。
考核便在这般井然有序丶宛如流水线一般的节奏中进行着。
一个接一个的甲等学子登台,施法,裁定,下台。
其中有如赵云松般顺利通过者,亦有在施展初阶法术时灵力不济丶功亏一篑而被判不合格者。
黯然退场之人虽面有戚戚,但记着方才夏珏族老的训诫,倒也未曾失态。
随着时间推移,演法场外围那些仰着脖子观望的下人婆子们,眼神渐渐从台上转到了台下候考的人群中。
不知是谁眼尖,先看清了那站在甲等学子队伍末尾丶面容白净俊朗的十六岁少年。
「哎哟,老姐姐,你快揉揉我的眼睛,我莫不是在这冷风里站得久了,生了幻觉?你瞧那下头站着的,可是二房的三少爷,寅哥儿?」
一个穿着绿袄的丫鬟轻轻扯了扯身旁管事婆子的袖管,压低声音惊呼道。
那管事婆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眯眼瞧去,顿时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弥陀佛,还真是寅哥儿!他————他怎的站在那甲等班的阵仗里头?」
「这还用问,定是来参加考核,挣那仙闱大考的名额的呀!」
旁边一个在灵茶坊跑过腿的小厮插嘴道,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崇拜:「你们是在后宅里待久了不知外头的事。寅哥儿五门法术全都是超限的境界!长平公府上的夏榆少爷亲眼所见呢,寅哥儿如今站在这里,准是有绝对的把握。」
下人们闻言,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他们言语间再无半点昔日对这位庶出少爷的怠慢与讥讽。
夏寅这几个月来如同彗星般崛起的势头,早已在国公府底层传得神乎其神,曾经他们觉得夏寅泯然众人矣,结果事实是夏寅直接法术超限。
后来主母都对夏寅低头,下人们就更不敢说些什么了,只是说到仙闱大考,他们心中此刻只有一种极其荒谬且不真实的感觉。
「十六岁————这便要考仙闱了?」
那管事婆子喃喃自语,脸色恍惚:「咱们府里那些个申等班的爷们儿,哪个不是熬得眼生白发丶年近三十才敢往那台上站?寅哥儿这年纪,换作别家没本事的,只怕还在乙等族学混日子呢。」
「真真是妖孽降世了。」
绿袄丫鬟感叹道:「我听人说书,那戏文里的状元郎丶天命骄子,大抵也就是这般模样了。只觉得如梦似幻,好似咱们亲眼瞧见凡人白日飞升了一般不讲理。」
「既然站了上去,定是有惊天动地的本事的。咱们今日也算没白挨这冻,若是寅哥儿真能过关,往后咱们出去吹嘘,也有了本钱。」
下人们收起议论,齐齐将目光锁定在夏寅身上,眼神中满是敬畏与期待。
而在这看台的另一侧,乙等与丙等族学的席位上。
夏轻俞坐在交椅中,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看着下方那道挺拔年轻的背影,满脸化不开的羡慕与深深的无力。
他旁边坐着的是林渊等平日里交好的同窗。几人皆是面色晦暗。
「他竟真的去考仙闱了。」
林渊涩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前些日子他还和咱们一同在学堂里听讲,如今,他却要登飞舟去京州道院了。」
夏轻俞苦笑一声,手掌松开,颓然道:「十六岁的仙闱候补,五门基础超限————这中间隔着的,已不是什么天堑,而是两个全不相干的世界。」
言罢,几人皆是默然,目光复杂地望着台下。
与此同时,演法场最高处的宽敞轩内。
这里是主脉女卷与各房当家主母的坐席。
紫檀木的雕花大椅上铺着上等的灵狐皮垫,黄铜大鼎里燃着宁神静气的珍贵灵香。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奉上冒着氤氲灵气的茶水。
老太君端坐在正中,手中盘着一串碧玉佛珠。
大少奶奶赵元凤今日穿了一身缕金百蝶穿花的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着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披风,打扮得光彩照人。
她生得一张巧嘴,平日里最会讨老太君欢心。
此时,她正捧着一盏茶,笑着向老太君说道:「老祖宗,您且往底下瞅瞅。今儿个这考场上,倒让孙媳瞧见了一个咱们府里顶有出息的人选。那是二房的寅哥儿呢。」
「才十六岁的年纪,便敢下场与那些二十七八的老成学子一较高下,单是这份胆识与气象,便尽显咱们夏氏子孙的风骨。老祖宗福泽深厚,庇佑得府里出了这等芝兰之才,将来考入道院,谋得官身,老祖宗的诰命还得往上再抬一抬呢。」
老太君顺着她的话看去,也认出了夏寅的身影。
老太君慈和地笑了笑,点头道:「这寅儿倒是个有心气的。十六岁敢站到那里,便是不成,也算长了见识。若是真能过了今日这关,那便是祖宗显灵了。林氏,你教导得倒也用心。」
坐在侧面末座的林姨娘听到老太君这声夸赞,身子微微一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恭敬地站起身,冲着老太君深深福了一礼。低头的一瞬,眼眶已然微红。
她手中紧紧捏着一方素绢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如今亲眼看到儿子站在了那定夺命运的演法台下,心中那份激荡与酸楚,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站在林姨娘身后的亲姐夏秋分,此时也是安安静静地垂立着,平日里那股子现实悲观的劲头早已不见,眼波流转间,亦是藏不住的泪意。
在这满堂和气丶互相奉承的氛围中,二房当家主母赵夫人坐在老太君的左下手,面容端庄,嘴角挂着一抹极其得体丶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微笑。
「老太太说得是,元凤这张嘴也是甜。寅哥儿能有今日,全赖老太太与湖君的福泽庇护。」
赵夫人附和着开口,声音温婉。
然而,在这副光鲜亮丽丶端庄贤淑的皮囊之下,赵夫人的内心里,却正在翻滚着浓稠的恨意与嫉妒。
赵夫人端起茶盏,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自己搭在茶盏边缘的手背。
那手背的皮肤虽然依旧白皙,但在细微之处,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松弛与纹理,不再像二八少女那般紧致饱满。
她今年已经快要五十岁了。
对于凡人而言,五十岁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大半截身子入了土。
赵夫人虽有诰命夫人的头衔,名理上拥有合法筑基的权限,但她自身的资质本就平平,早些年又将绝大半的心思都耗在了后宅的争权夺利丶钻营算计之上。
荒废了修行,如今的她,满打满算不过聚灵一层的境界。
聚灵一层的体内,倒是有几道细流级别的灵气。
可是这细流灵气,放在年轻时候尚且有用,到了现在五十多岁,便是用来日夜滋养这具逐渐衰老的肉身,都显得捉襟见肘。
近半年来,赵夫人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气神正在不可逆转地枯竭。
哪怕她每日用最名贵的灵蚌珍珠粉敷面,穿戴得再光鲜亮丽,依稀保留着二十七八岁熟妇的风韵,但身体内部的衰朽却是实打实的。
清晨对镜梳妆时,她能看到眼角压不住的细纹;中宵起坐时,她能感到关节间灵力乾涸的酸楚。
肉体凡胎,难抵岁月逼催。
一百年的凡人寿元,她已经走完了一半。
而筑基期,那可是足足八百载的悠长寿元啊!
八百年,花开花落,容颜不老,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后宅的蝼蚁更迭。
若是她现在能重回二八芳华,她发誓一定会放下所有的算计,将全部的心血都扑在修行上,去搏一搏那八百年的造化。
可是现在,晚了。一切都晚了。
经脉已涩,肉体已然开始凋零,她这辈子,已经与筑基期无缘了。
「凭什么?」
赵夫人心中那个幽怨的声音在疯狂地嘶吼:「凭什么我要日复一日地感受这皮肉松弛丶寿元将尽的恐惧?」
她的目光越过茶盏,瞥了一眼低眉顺眼的林姨娘。
她打压夏寅,步步紧逼,设下德科陷阱,防的就是今天!
她就是怕夏寅有朝一日得了势,考上道院成了仙官。
大乾律例森严,子贵则母荣。
一旦夏寅成了气候,她又化作黄土,林氏便极可能被扶正。
林氏年轻,还没老,最近听说已经开始研读修仙典籍,想必是已经开始做准备,等待未来诰命加身————这贱婢————赵夫人暗骂一声。
想到林氏将来可能筑基,享受八百载寿元,在她赵夫人的牌位前容颜不老地走动,赵夫人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嫉妒的烈火焚烧。
此时,赵夫人的余光瞥到了身旁笑语盈盈的亲侄女赵元凤,心中的怨毒竟也顺势蔓延到了这个亲侄女身上。
赵元凤才三十多岁,丈夫夏琏玉早已入道院,前途无量。
赵元凤自身也是聚灵三层的境界,未来丈夫搏个诰命,稳拿筑基权限,那八百年寿元对她而言是板上钉钉的囊中之物。
「你倒是清高,你倒是会做好人!」
赵夫人心中暗自咬牙,攥着茶盖的手指都在发颤。
她记恨极了赵元凤。
若不是当初夏寅初露头角时,赵元凤这蹄子多事,念着什么亲戚情分,将那夏街行云布雨的肥差派给了夏寅,让他赚到了第一笔启动的灵石工钱,夏寅怎么可能起势得这般快?
正是赵元凤给的那一个月工钱,让夏寅的修行进度提前了一个月。
若是晚了这一个月,夏寅今日便绝不可能站在这演法台下,他就会硬生生地错过今年的仙闱大考!
错过一年,后头指不定出什么变故,这小畜生的仙途也就断了。
「都是因为你多事————都是因为你们不拦着他!」
赵夫人面上笑得温婉,心中却在滴血。
就在女眷们各怀鬼胎丶心思翻涌之际,高台更深处的虚空之中,几股常人难以察觉的庞大神念,正以极快的速度交织碰撞着。
这并非发声交谈,而是端坐于云端的家族高层族老们,在用神识进行暗中交流。
一道略显沧桑却难掩笑意的神念荡漾开来,那是某位掌事族老的声音:「老夫观今日气象,我夏氏确是出了金鳞之才。隐舟水神丶明远兄,还有长平公,你们三人,倒真是慧眼。」
另一道神念随之附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羡慕:「正是。夏寅这小子,区区白命,我们都看走眼了。」
夏寅底细如何,族老们早已猜透。
他今日既然敢来站在这仙闱选拔的演法场上,那便说明,他那一门初阶法术,必然是已经到了圆满」的境地了。
此等天资,白运做不到,唯一解释就是夏寅乃是背负命格之人。
「十六岁的初阶法术圆满,啧啧————」
有族老感叹:「此等隐性命格,闻所未闻。待他过了仙闱,入京州道院,将来必定名动天下,登临仙官志金鳞榜。」
「届时,天道宝库清算功德,诸位作为挖掘此等旷世天骄的伯乐,必能得到海量的天道功德赏赐。实在是羡煞旁人啊。」
面对同僚的恭贺,水神夏隐舟的神念从容回应:「此子向道之心坚如磐石,能在静室内日夜不歇地苦熬。我等不过是顺水推舟,给足了灵石罢了。能造就今日之势,全赖他自身那不知疲倦的肝胆和道心。」
高层神念交谈间,下方演法场上的点名,已然推进到了尾声。
「下一位。」
执事的目光在名册最后一行顿了顿,随后抬起头,声线拔高了数分,传遍全场:「夏寅。」
这两个字一出,偌大的演法场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下一刻,夏寅从候考队伍的末尾迈步而出。
他身上族学澜衫纤尘不染,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步伐不急不缓,面容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怯场。
全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犹如实质般汇聚在他的身上。
看台上的夏轻俞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胸膛微微起伏;
丫鬟小厮们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半点光景;
高台之上,老太君探出了身子;
赵元凤收起了笑容,正色看去;
林姨娘与夏秋分更是将手中的丝帕绞成了一团,紧张得连心跳都快要停止。
而坐在左下首的赵夫人,面上依旧端着那副主母的温婉笑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却在宽大的袖管里死死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她盯着夏寅那拾级而上的背影,双目深处仿佛淬了毒液,在心底发出诅咒:「愿你心浮气躁,愿你走火入魔。」
「愿你待会儿强运初阶法术之时,灵气暴乱,反噬丹田,教你当场经脉尽断,爆体而亡,永绝了后患————」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三清五帝保佑,教这小畜生爆体————」
赵夫人根本没法凭藉主母权柄针对夏寅了,夏寅已然起势,无人可当,主母夫人只能在这里胡乱诅咒。
伴着所有人的目光,夏寅稳稳地踏上了演法台的正中。
演法台四面,此时已是寂静无声。
风声过耳,唯余下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夏寅立于青石擂台的正中,面容无波,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半分迟疑,双手抬起,十指如同穿花引蝶一般,行云流水地结出一个法印。
「南方赤帝,聚气生生————」
随着他心念一动,一团纯青色的火苗自他掌心凭空跃起。
这火焰与寻常学子施展的赤红之火截然不同,通体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青碧色,火光清明,毫无烟气。
虽是基础法术,但那青焰跳动之间,已然透出一种千锤百炼后的圆融道韵。
这等「超限」境界的生火术,前些日子夏寅便在考绩中展露过,众人心底多多少少已有预备。
然而,夏寅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他的手上。
只见夏寅双手印诀募地一变,体内那被落雷术强行拓宽至五千杯盏的庞大丹田轰然运转。
海量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顺着经脉奔涌而出,尽数灌注于掌心那团青焰之中。
聚灵初阶法术,控火术。
那团青火瞬间膨胀开来。
夏寅的神识犹如无数道无形的刻刀,在那翻滚的火海中精雕细琢。
眨眼之间,那团青火便在半空中化作一朵徐徐绽放的青莲。
莲瓣纹理纤毫毕现,连花蕊处的颤动都栩栩如生。
紧接着,夏寅五指微张,青莲轰然散开,化作一张纵横交错的细密火网,火网上的每一个结扣都由纯粹的灵火凝聚,透着令人心悸的锋锐。
下一息,火网收束,凝成一条长达数丈的火绳,在半空中狠狠抽打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爆鸣。
火绳落地前,首尾相接,鳞片翻涌,竟化作一条吐着信子的火蛇,绕着夏寅的周身盘旋游走。
场外的学子们已然看呆了。
但这般眼花缭乱的变化并未停止。
夏寅目光沉静,神识再度拔高。那火蛇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嘶,四蹄舒展,鬃毛飞扬,赫然化作了一匹神骏非凡的火焰大马!
那大马踏空而立,栩栩如生,连马鼻中喷出的热气,都化作了点点火星。
「聚气成形,随心所欲————」
甲等学子中,已有人忍不住捻断了胡须。
便在众人以为这便是控火术的极致时,夏寅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双目微阖,双手猛地向内一合。
那匹踏空的长嘶大马丶那漫天的青色火光丶那逼人的热浪,在夏寅心念一动的刹那间,犹如百川归海一般,瞬间坍塌丶收束。
须臾之间,所有的火焰形态尽数消失无踪。
半空之中,唯余下夏寅指尖那一簇如豆般大小的青色火苗。那火苗好似寻常百姓家的烛火一般,在风中微微闪烁,显得黯淡且微不足道。
然而,就在这火苗成型的瞬间,擂台周围那由青石篆刻的防御阵图,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嗡」
一道厚重的水蓝色光罩自擂台边缘升腾而起,将整个演法台倒扣在内。大乾仙朝阵法司刻录的防护阵,只有在检测到足以摧毁擂台基石的恐怖威能时,才会自行激发。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一簇烛火,怎会引动大阵?
此时,刚刚通过考核丶站在候考区前列的赵云松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翻腾的气血,转过头,对着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学子以及外围探头探脑的下人们,语气复杂地开口解说道:「尔等莫看那火苗微小,便以为其威能散去了。这初阶控火术,入门易,精通难。」
「若是练到大成境界,火焰铺天盖地,威势惊人,那等场面看着固然唬人,但实则是因为施法者的神识锁不住庞大的灵气,导致威能外泄。」
赵云松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那道年轻的身影,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唯有到了圆满之境,方能如寅哥儿这般,火藏于无形!」
「他看似收了法术,实则是将方才那等海量的灵力,硬生生压缩在了那一簇小小的火苗之中。收束威力,丝毫不泄,这等掌控力,根本不是大成境界能做到的。此刻那火苗周围的热浪,早已将虚空灼烧得扭曲,若是落在这青石擂台上,瞬间便能烧穿一个窟窿。这正是大阵自行护主的原因。」
火藏于无形,一念生而万物烬。
听到赵云松这番解说,外围的下人丶丫鬟丶婆子丶小厮们恍然大悟。他们虽不懂深奥的修行理路,但那水蓝色的光罩和赵云松言语中的分量,他们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再看向台上的夏寅时,下人们的眼神中只剩下了如同仰望天神般的敬畏。
「阿弥陀佛,咱们府里这是真出了条要腾渊的真龙啊————」
一个老嬷双手合十。
「这等天资,莫说在族内,便是进了京州道院,那也是一等一的天资吧!咱们以前可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竟敢在背地里嚼那等舌根子。」
几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凑在一起,互相捏了捏手心,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嘱咐道:「你们几个蹄子可是记住了。除了那紫鹃,还有司棋那几个,可都是寅三爷屋里伺候的丫鬟。以后在这府里丶外头庄子上遇到她们,切切莫要得罪轻慢了去!」
「正是这个理,宰相门前七品官,往后林姨娘屋里的下人,身价可是要盖过赵夫人屋里的了————」
而在乙等学子的阵营中,夏轻俞丶林渊丶夏林丶夏安等人,皆是低垂着头,脸色涨得通红。
那红色一直蔓延到了脖颈根,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个巴掌。
他们心中翻滚着浓浓的羡慕与羞愧。
回想起前些日子,夏寅被教谕训话时,坦言自己年底就要参加仙闱大考。
当时他们坐在席间,心中是何等的不屑,只当夏寅是在哗众取宠丶大放厥词。
如今,那簇静静燃烧的圆满级青色火苗,就像是一面照妖镜,将他们所有的平庸与短视照得纤毫毕现。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这句古籍上的名言,不知怎的,同时浮现在他们几人的脑海之中。
夏轻俞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他惊奇且悲哀地发现,原来在这场较量中,那展翅九万里的鸿鹄是夏寅,而他们这群自诩不凡的白命甲等学子,彻头彻尾就是那几只在蓬蒿之间沾沾自喜的燕雀。
另一边,高的轩之内,气氛已然推向了顶点。
老太君看着阵法光罩内的夏寅,高兴得连连拍手叫好,手中的碧玉佛珠都捏得咯咯作响:「好!好!好一个火藏无形!这等手段,咱们国公府这一辈里,算是独一份了!」
赵元凤更是满面春风,手中帕子一扬,连珠炮似的赞美之词便流水般倾泻而出:「老祖宗您瞧瞧,寅哥儿站在那台上,真真是挺拔如松,丰神如玉!这般惊才绝艳的风姿,便是咱们翻遍了京州的名门望族,又能挑出几个来?当真叫一个风华绝代。林姨娘,你可真是好福气,竟生养出这般一个状元苗子来,日后可是有享不尽的清福了。」
林姨娘坐在一旁,脸颊微热,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在这满堂欢声笑语中,唯有赵夫人嘴角的笑容愈发僵硬,那张精心描补的面庞仿佛结了一层霜。
高空之中,云雾掩映的玉台上,族老们的震撼丝毫不比下方众人少。
他们虽然凭藉经验,早就猜到夏寅既然敢下场,控火术定然是圆满境界。
但猜测是一回事,亲眼目睹这等行云流水丶毫无滞涩的施法,又是另一回事。
族老们的神念在半空中交织,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
「聚灵至今,算算时日,不过半年光景。半年时间,五门基础法术超限,便已骇人听闻。如今这初阶法术————」
掌事族老的声音隐隐发颤。
夏隐舟水神的神念适时切入:「他入我静室学习这控火术,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是哦,一个月—————个月便将初阶法术推至圆满————」
另一位族老神念剧烈波动:「寻常学子,便是耗费十数年苦功,能在三十岁前将初阶法术圆满大成,便已算得上天资聪颖。他只用了一个月?这等进境,着实是可怕至极。」
震撼之余,族老们开始纷纷在神念中探讨起夏寅的命格。
大乾仙朝修士重气运,夏寅气运不高,只有白色乙等,如此违背常理的修行速度,绝非单纯的「勤勉」二字可以解释,只有命格可以解释!
定有特殊命格!
「诸位,这夏寅出生之时,可曾有过什么天地异象?」
有族老询问。
几位常年坐镇族中的族老仔细回想了一番,皆是茫然。
有的那段时日外出公于,有的则对一个庶子的降生毫不关心,思索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并未见什么紫气东来丶天降祥瑞的异象,就是寻常的落地哭声。」
「这就奇了。」
夏渊族老沉思道:「如此高绝的悟性,如此迅猛的法术进境,必然是身负某种隐性仙品命格。大乾仙朝立朝万年,包括之前的古四洲纪,古籍中记载的奇命格不胜枚举。我看他这般,倒与传说中千法如镜」的仙命颇有渊源。」
「难说。」
另一位见多识广的族老反驳道:「有大能降生,命格名曰搜山降魔,生来便能观天地潮汐而悟万法,悟出法术尽皆杀伐狠辣,据说和古四洲纪时候的四洲天庭仙官二郎显圣真君有关,还有灵珠闹海命格,也和古四洲纪天庭有关联————寅哥儿这般毫无瓶颈的修行,指不定乃是四洲天庭某位旧部仙官历劫转世而来,自带前世宿慧,故而学什么都快。」
「也说不准。」
夏长平族老接话道,「修仙界亦有九世善人之说。十世轮转,功德圆满,今生方能有此等澄澈透明的道心,任何法术都能洞悉本源。」
「不管前世如何,今生他就是纯粹的强。」
「此等天资绝世的命格,只要中途不陨落,将来的成就定不在湖君之下!」
族老们议论纷纷,最终达成了共识:夏寅这个宝贝疙痞,必须倾全族之力去保去推。
演法台上,执事在接收到族老的授意后,高声唱名裁定,宣告夏寅通过考核。
待最后几名学子演法完毕,高台之上的夏珏族老再次站起身来。
法身虚影浮现,声浪滚滚传开。
「今日仙闱名额大考,至此毕。」
夏珏宣布了最终的结果:「凡通过考核之学子,皆是我夏氏一族之中流砥柱。尔等听真,明日早食辰时一刻之前,务必携齐行装,到达镇国公府东门外列阵。届时,自有族中长辈驾驭飞舟,承载尔等前往京州道院,赴正月初一之仙闱大考,持续时间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
夏珏的目光在夏寅等通过者的身上缓缓扫过,带着期许:「今日下午,尔等便各自回院,好好准备一番,权当休沐调整。愿尔等此去京州,能乘风破浪,高中道院,名录仙闱,不负这一身所学。」
随后,他又转向那些未能通过考核的学子,语气温和地勉励道:「未通过者,亦不可生出懈怠之心。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一时的滞后算不得什么。尔等留待族中,勤勤恳恳履职,再接再厉苦修,来年依旧有机会一展宏图。」
「散了吧。」
随着夏珏族老的一声「散了吧」,这场牵动了整个国公府上下的演法场点录,终于落下帷幕。
众人怀着各异的心思,如潮水般退去。
暮色四合,二房小院内,此时却是灯火通明,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温馨与忙碌。
正屋的里间,母亲林姨娘和姐姐夏秋分正将床铺收拾出来,一件件地往包袱里归拢着明日出行的行囊。
林姨娘拿出一件月白素面的道袍,细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又将其叠得方方正正。
旁边还放着两套替换的内衫丶一条镶着温润玉片的腰带,以及一双底子厚实丶适合长途跋涉的云头履。
「京州地界广阔,道院靠北方些,这入了冬,比咱们这边还要冷上几分。这几件衣衫里我都暗暗缝了防风的夹层,你且带着。」
林姨娘一边收拾,一边轻声念叨着。
夏秋分则拿着几枚小巧的储物符和辟尘香囊,仔细地系在腰带的搭裢上。
她转头看向坐在外间的弟弟,眼角还带着未乾的泪痕,嘴角却是止不住的上扬:「往日里只觉得在这宅门里熬日子,没个盼头。如今弟弟这般争气,连老太君今日都特意夸了咱们院。明日你只管安心去考,家里有我照应着。」
与此同时,小院的厨院方向,飘来阵阵令人食指大动的灵谷饭香。
丫鬟紫鹃和司棋正围在灶台边张罗着晚饭,两人一边切着灵蔬,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声音清脆,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司棋姐姐,你今日是没瞧见那管采买的吴婆子的嘴脸。」
紫鹃手里利落地翻炒着锅铲,笑得眉眼弯弯:「往日里咱们去前头大厨房领些柴米份例,她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拿些次等货色来搪塞咱们。今日倒好,我刚走到那月亮门边上,她大老远便迎了上来,一口一个好姑娘」叫着。还特意从库房里挑了两尾鲜活的赤鳞灵鲤塞给我,说是专程给寅三爷补身子预备的。」
司棋正在一旁洗菜,闻言冷哼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们那些人,向来是长了一双看人下菜碟的富贵眼,最是势利不过。如今咱们三爷在演法场上露了那般神仙一样的手段,明日就要登飞舟去考仙闱,她们能不赶着来逢迎么?」
「可不是嘛!」
旁边的侍画掩嘴轻笑:「以前那些对咱们颐指气使的下人婆子,今日见了咱们,话都说不利索了,身子恨不得弯到地下去。这满府里上上下下的尊敬,可全都是仰仗了咱们寅三爷的大名。」
侍画丶琥珀丶琉璃,紫鹃丶司棋几位丫鬟在厨房里说笑闲谈,外头的夏寅则端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夜风拂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他看着母亲和姐姐在灯下忙碌的身影,听着丫鬟们在厨房里轻快的笑声,心中生出几分宁静的平和。
随之,他的思绪不可遏制地飘向了明日的目的地—京州道院。
这大乾仙朝统御一百零八州,疆域辽阔,人口不知凡几,京州为大乾京畿之地,生灵无算,何止亿万万之数。
能汇聚到京州道院去参加仙闱的,必然是妖孽之中的妖孽。
「不知道那京州道院之中,会有多少如我这般,甚至比我更强的天骄怪物?」
夏寅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心中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期待。
自穿越至此,他凭藉着逆天熟练度面板,在这国公府的静室中不眠不休地苦修了数个月。
他走得孤独且决绝。
如今,终于到了能走出这方窄院,去和天下真正的天骄同台竞技的时候了。
不过,夏寅头脑始终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深知自己目前的底细:虽然丹田规模远超同阶,控火术也已圆满,但在斗法经验与高阶眼界上,必然还逊色于那些自小被海量资源喂大的名门嫡子。
「这次去参加仙闱大考,权当是见见世面,收集情报。」
夏寅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摸清大考的规矩,衡量一下各个名次的录取难度,尤其是那代表着大乾一百零八州最高荣耀的登龙状元,其水准究竟高到了何等地步。」
修仙如做帐,只有先摸清了目标的数据与底线,心里有了底,才能在接下来的修行中,以此鞭策勉励自己,更精准地规划灵石的开销与法术的配比,更加勤奋修行,直至最终登顶。
正当夏寅沉浸在对未来的谋划中时,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缓的叩门声。
「叩叩叩。」
紫鹃闻声,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去开门。
院门「吱呀」一声拉开,月光洒落下来。
只见门外站着三道身影。
为首的一人,穿着一件葱绿色的披风,面容清丽,却透着一股病弱如柳的姿态,正是三房孤女,岳青泥。
站在她身旁的,是一身锦衣丶神色间早已没有了往日那股子傲气,反倒透着几分亲近的嫡出二哥,夏戊。
而在两人身后稍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安安静静丶毫无存在感的单薄身影,正是大房那位每每半夜被提溜起来背诵律例的庶出堂妹夏白露。
这三位兄弟姐妹,今日竟是不约而同地结伴而行,上门道贺了。
见到院中端坐的夏寅,夏戊率先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真诚的笑意,拱手抱拳道:「寅弟。」
「愚兄与青泥表妹丶白露堂妹,特来贺你法术精进,预祝你明日仙闱大捷,金榜题名「」
O
院门敞开,月光如洗。
夏寅端坐于院中的石桌之旁,见是嫡出二哥夏戊丶表妹岳青泥与堂妹夏白露三人联袂而来,便从石凳上站起身来,拱手长揖,行了个平辈之礼。
听闻夏戊那句满含期许的「金榜题名」贺词,夏寅面上并未现出什么志得意满的骄矜之色。
他温和一笑,摆了摆手,语调平淡地解释道:「二哥这话,倒是将我高高架起来了。
自家兄弟面前,我也不说虚言。此番去京州道院,实则不过是去凑个热闹,长长见识罢了。」
见夏戊面色带笑,青泥和白露面露不解,夏寅便剖开来讲:「大乾仙朝的仙闱大考,规矩森严」
「我连日来待在静室里不眠不休地苦熬,在法术上,勉勉强强算得上能过得去眼。可那符籙丶阵法丶炼丹丶炼器四艺,讲究的是长年累月的水磨工夫与博古通今的见识。」
「我根本未曾深究。真到了考场之上,单凭法术一门充门面,工科四艺估计连个合格都混不上。若想在仙闱中拿名次,我如今这偏科的毛病,断然是争不过那些聚灵之后十数载的学生的。」
夏寅这番话并未有半分遮掩。
夏戊听完,面上那股子热切的笑容却是不减分毫。
他深知自己这三弟从不打诳语,但即便只是去「长见识」,这等十六岁便能踏上飞舟的资格,也早已将他这个嫡出二哥远远甩在了身后。
夏戊上前一步,亲昵地拉住夏寅的衣袖,态度浑不似往日那般带着嫡庶之防,反而透着股子兄友弟恭的殷勤:「寅弟切莫这般妄自菲薄。单凭你今日在台上那一手火藏无形的本事,便已胜过咱们这族里里九成九的人了。名次高低且不论,去道院走一遭,那便是开了眼界。」
站在一旁的岳青泥拢了拢身上的葱绿披风,掩唇轻轻咳了一声。她身子素来病弱,声音也犹如细丝一般轻柔婉转:「寅表哥这般自谦,倒叫我们这些人无地自容了。饶是你工科四艺不精,单凭这一手法术,那也端得是厉害到了极点。」
「这大乾天下,多少修士穷极十数年,也得不了一个去道院的资格。往年咱们国公府里,能拿到这仙闱大考名额的,哪一个不是在族学里熬到了二十七八岁丶白了鬓角的族兄?表哥今年才十六岁,单凭这年岁,便已是常人望尘莫及的造化了。」
至于跟在最后头的夏白露,自打进了这院子,便如同一根生了根的木头桩子般立在那里。
她怯生生地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胸前的丝帕,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更莫说上前搭话了。
长房大伯夏涉民家教森严,她平日里见惯了训斥,性格就像是木头一样,如今到了这风头正盛的二房庶出院子里,看着这几位兄姐谈笑风生,只觉得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满心皆是拘谨。
正说话间,正屋的门帘挑开。
林姨娘端着一个黑漆海棠式的托盘走了出来。
她今日神色和蔼,眉眼间透着一股常年不见的温润光泽,全无平日那种谨小慎微。
这十几年压在头顶的阴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外头夜风凉,几个哥儿姐儿别光站着说话了。」
林姨娘声音温柔,稳稳地将托盘放在石桌上。
盘中搁着几碟精致的吃食。
一碟是刚出锅丶热气腾腾的枣泥山药糕,一碟是糖炒得裂了口的油栗子,还有一盏刚温好的桂圆红枣茶。
「厨下刚张罗好的,你们也略尝尝,吃两口热茶暖暖肠胃。」
几人推辞不过,便各自拈了一块糕点吃了,又饮了半盏热茶。
夏戊本就是个跳脱随性的性子,如今见夏寅并未因天赋绝高而生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气,林姨娘又这般和气待客,心中块垒顿消,对几人更加亲近。
他嘻嘻哈哈地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拍了拍夏寅的肩膀,朗声道:「寅弟,你且在前头走着,等再过上几年,二哥必定去道院追你!你且在前面等等我。今日你还要收拾行囊,我们便不多耽误叨扰了,明日咱们大门外再来送你。」
说罢,夏戊便领着岳青泥与夏白露,齐齐告辞出了院门。
这边刚送走三人,院门还未及合上,青石板路上便又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夏寅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丶身着石青色常服的威严老者,正拄着一根紫竹杖,缓步走来。
老者身旁,跟着他的孙儿夏榆。
来人正是曾经担任过六品县令丶现今掌管家族外务的族老长平公夏长平。
夏寅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前去,长长作了一揖:「长平爷爷安好,榆弟安好。夜深露重,怎的劳烦您老人家亲自来这偏院?」
长平公停下脚步,目光在夏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中透出精明与满意。
他微微颔首,缓声道:「你今日在演法场上一鸣惊人,明日便要远行赴考。老夫忝为族中长辈,自当来看看咱们夏家的麒麟儿。」
林姨娘见是掌握实权的族老亲至,忙命紫鹃搬来一把铺了厚毡的太师椅,又亲自用建窑的兔毫盏沏了一杯夏寅珍藏的蕴神茶奉上。
长平公落座,接过茶盏,却未急着饮。
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林姨娘,面上浮现出几缕追忆之色,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拉近距离的感慨:「林氏,你养了个好儿子啊。今日老夫坐在这院子里,看着你们母子,倒是想起了当年咱们两家因为榆儿误食冰雪交冲果结下的善缘。」
夏榆听到这里,面露被长辈提及儿时糗事的愧色。
长平公看向林姨娘,目光柔和了许多:「你保住了他的一条小命,也护住了他日后修行的根基。」
「修士修行,遇到险厄,往往只想着以更强的法力去压制。却忘了,凡人也有凡俗的土法子。」
「若不是你榆儿哪里还有今日?如今寅哥儿出息了,老夫便厚着老脸,上门来认一认这份亲近。往后寅哥儿若是去了道院,榆儿在族里,便多帮衬着二房打理些俗务,也算是有个照应。」
林姨娘垂首敛衽,轻声道:「长平公言重了。当年不过是在乡野间听来的催吐偏方,误打误撞救了堂少爷,当不得老人家这般记挂。」
双方又是一番寒暄拉扯。
长平公不愧是官场老油条,一番话既叙了旧情,又将当年那份用工作抵消恩情的功利行为,巧妙地化作了今日长远投资丶互为臂助的垫脚石,其这这等身份,愿意这事放到台面上直言,也是颇为真诚了。
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长平公便拄着紫竹杖,带着夏榆告辞离去。
长平公前脚刚走,药园的夏云后脚便跨进了院门。
夏云今日代表其家中长辈前来,态度端正,透着几分恭谨。
两人就着演法场上的见闻寒暄了一番,夏云知趣,知晓夏寅今夜还需整顿行囊,便没有过多叨扰,客套几句后便告辞了。
小院里刚安静了不到半刻钟,门外忽然亮起了一连串的灯笼火光,将这偏僻的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只见七八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提着防风的琉璃宫灯,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老太君屋里最得脸的贴身一等大丫鬟,青玉。
青玉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比甲,面带笑容,刚一进院子便脆生生地开口道:「老太太命我给寅三爷送行头来了。林姨娘可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