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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白日里刚被萧景瑜裹过绷带，此刻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他忽然不想做天子了。
至少此刻不想。
第七日夜里，下了雨。
秋雨来得急，噼里啪啦砸在洞口，把篝火浇得只剩半死不活的余烬。
山洞里骤然冷了下来，萧景瑜从竹篓里翻出那条厚实的毯子，系统兑换的，说是“兽皮”一股脑儿裹在秦烨身上。
“睡吧，”萧景瑜把他往干草堆里按了按，“这毯子挡风，你伤没好，不能着凉。”
秦烨攥着毯子一角，抬眸看他：“景瑜哥，你呢？”
“我？”萧景瑜往火堆旁一坐，拎起猎弓挡在身前，“我守着火，顺便烤烤衣服。你别管我，赶紧睡。”
第6章你要带朕回家吗？
秦烨没动。
他躺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带着萧景瑜体温的毯子，眼睛却睁着，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守在火堆旁的背影。
雨声渐大，山风卷着湿气灌进来。萧景瑜只穿了件单衣，肩膀微微缩着，偶尔搓一搓手臂。
秦烨在心里数了三百个数。
然后，他看见萧景瑜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俯下身，把自己那件外袍轻轻盖在了毯子上。
动作轻得像片落叶。
秦烨连忙闭上眼，装睡。
他感觉到萧景瑜的手指在他额角停了一瞬，带着薄茧的指腹极轻地蹭了蹭，然后那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小可怜，眉头皱这么紧，做梦都在怕什么？”
那声音太轻了，混在雨里，像一声叹息。
秦烨闭着眼，心跳却漏了一拍。
【内心独白】：朕没怕。朕从不怕。但朕……朕想让你一直这样看着朕。
萧景瑜的手从他额角移开，却没有立刻收回。那只手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落在了秦烨的头发上，揉了两下。
像揉一只终于睡熟的狗。
秦烨：“……”
次日清晨，萧景瑜着了风寒。
他坐在火堆旁，鼻子塞得嗡嗡的，手里还拎着那把猎弓，却连拉弦的力气都没了。
秦烨“手忙脚乱”地凑过去，用陶罐煮了热水，又“不小心”从袖中抖落出一包药粉，那是暗卫昨夜留下的，宫中秘制的驱寒散。
“景瑜哥，喝药。”秦烨捧着陶罐，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把毯子让给我，你也不会着凉……”
萧景瑜接过陶罐，看着里面澄澈的药汤，挑了挑眉：“你哪来的药？”
“……昨日在林子里采的，”秦烨垂下眸，声音发颤，“我、我不认得，只是看着像草药……景瑜哥，你不会嫌弃我吧？”
萧景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小子，哥怎么会嫌弃你？有心了。”
秦烨低着头，耳尖红透，嘴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萧景瑜喝了药，裹着毯子昏昏欲睡。秦烨坐在他身边，看着那人微蹙的眉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学着萧景瑜平日里的样子，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萧景瑜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没醒，反而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秦烨僵在原地，指尖发麻。
他蹭朕了。他蹭朕的手。朕……朕该收回来的。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手臂发酸，直到山雨初歇，直到一缕天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
暗卫回报的那句“性情大变”，在秦烨脑海里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山道上的风裹着秋意，卷得落叶沙沙作响。
萧景瑜背着竹篓走在前头，篓里装着半扇风干的山猪肉、几捆草药，还有一只用草绳绑了腿的活野鸡。
那是他今早特意打的，说好了要给洞里那个“病弱书生”补身子。
秦烨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粗布衣裳，脸色苍白，走两步咳一声，活像个刚被从坟堆里刨出来的病秧子。
“大公子——！”
一声尖利的吆喝刺破山风，惊得林子里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萧景瑜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山道尽头转出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穿着靛青比甲，头上簪着支鎏金钗，走路时下巴抬得比天还高，身后跟着四个五大三粗的家丁，手里拎着棍棒，气势汹汹像是要去抄家。
萧景瑜眯了眯眼，认出来了。
柳氏身边的心腹，刘嬷嬷。
“哟，可算找着大公子了！”刘嬷嬷甩着帕子迎上来，眼角斜斜一挑，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老爷让老奴来传话，请大公子即刻回府！这都在外面野了半个月了，传出去像什么话？萧家的脸往哪搁？”
那“请”字咬得极重，听着像是“押”。
萧景瑜把竹篓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父亲找我？有事？”
“有事？”刘嬷嬷嗤笑一声，目光往萧景瑜身后一扫，落在了秦烨身上。
那眼神像把剜肉的刀，上上下下刮了一遍。
“这位是？”刘嬷嬷捏着嗓子，尖酸刻薄，“大公子，您在外头野了半个月，原来不是一个人啊？这哪来的野孩子？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
她故意拔高了声调，身后的家丁哄笑起来。
秦烨垂着眸，往萧景瑜身后缩了缩，手指轻轻攥住了萧景瑜的衣袖，声音低低的，带着颤：“景瑜哥……我是不是连累你了……”
呵呵！萧府刁奴。
比起对萧景瑜的吐槽，秦烨看向那些刁奴时，眼中只剩下极寒的冰冷。
但他面上却愈发柔弱，长睫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
刘嬷嬷无意间与秦烨对视，吓得一凛，缓了片刻后，叉着腰往前逼近两步，对萧景瑜说：“大公子，不是老奴多嘴，您带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回府，传出去是要败萧家门风的！咱们萧府是什么人家？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收容所！”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是萧景瑜把竹篓里的山猪肉往地上一掼，震起一片尘土。
刘嬷嬷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大、大公子你……”
“萧家的门风？”萧景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刘嬷嬷，你倒是跟我说说，萧家的门风是什么？是宠妾灭妻，让嫡长子住偏院？是继室掌中馈，克扣原配嫁妆？还是十五岁的庶子住正院，十九岁的嫡子连顿热饭都吃不上？”
他每说一句，刘嬷嬷的脸就白一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萧景瑜往前一步，十九岁的身量高出刘嬷嬷半个头，影子沉沉地压下来，“那你说说，我母亲的嫁妆单子，如今可在柳氏手里？我母亲的陪嫁铺子，这三个月的进项去了哪？要不要我回府后，当着父亲的面，一笔一笔地算？”
刘嬷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身后的家丁也不笑了，面面相觑，手里的棍棒悄悄往后藏了藏。
萧景瑜冷哼一声，弯腰拎起竹篓，回头冲秦烨伸出手：“亦安，过来。”
秦烨怯怯地走上前，被萧景瑜一把揽住了肩膀。
第7章柳氏的为难
“听好了，”萧景瑜扫视众人，声音沉而稳，“李亦安是我的弟弟，谁再敢对他嘴贱半个字，别怪我不客气。我萧景瑜再不济，也是萧家嫡长子，打杀几个以下犯上的奴才，还是做得了主的。”
山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刘嬷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没敢再吭声。
秦烨把脸埋进萧景瑜肩窝，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景瑜哥哥……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委屈什么？”萧景瑜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回府。哥带你回家。”
---萧府正堂里，气氛沉得像口倒扣的锅。
萧远坐在主位上，四十出头，穿着一身藏青锦袍，腰间玉带上挂着枚沉甸甸的户部印信。
他手里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仿佛门口进来的不是离家半月的长子，而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柳氏坐在侧位，三十来岁，一身绛红褙子，满头珠翠，正捏着块帕子给身旁的萧景阳擦嘴角。
萧景阳十五岁，生得白净，穿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块羊脂玉佩，那是萧远上月刚赏的。
他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见萧景瑜进来，眼皮一翻，瓜子皮“噗”地吐了一地。
“父亲。”萧景瑜站在堂中，拱了拱手，姿态敷衍得像在跟空气打招呼。
萧远这才抬眼，目光在萧景瑜脸上停了一瞬，又漠然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秦烨身上。
“逆子！”萧远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瓷盖撞出刺耳的声响，“你还知道回来？在外面鬼混半月，与三教九流厮混，萧家的脸往哪搁？”
“鬼混？”萧景瑜直起身，笑了笑，“父亲说的是我上山打猎，自力更生？那确实不如弟弟在府里‘勤学苦读’来得体面。”
萧景阳把瓜子一扔，跳了起来：“萧景瑜！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萧景瑜懒得看他，目光落在萧远脸上，“父亲若嫌我丢脸，不如把母亲的嫁妆还我，我立刻分府另过，绝不玷污萧家门楣。”
萧远脸色一沉：“你……”
“哎哟，景瑜啊，”柳氏适时开口，捏着帕子假惺惺地劝，“不是母亲说你，你这话多伤你父亲的心？你父亲也是担心你，这外面多乱啊，你带个来历不明的人回来，传出去……”
“母亲？”萧景瑜打断她，似笑非笑，“柳姨娘，我母亲的牌位还供在祠堂里，您这声‘母亲’，她老人家听得见吗？”
柳氏脸色骤变，帕子绞得死紧。
萧景阳见状，立刻冲了出来。他比萧景瑜矮半个头，却气势汹汹，指着秦烨骂道：“大哥！你别转移话题！这人是谁？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也敢进我萧府的门？来人，把这野男人赶出去！”
两个家丁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拽秦烨。
朕的龙体，岂容尔等触盆？暗卫何在……
念头未竟，眼前人影一闪。
“砰！”“砰！”
两声闷响，两个家丁还没碰到秦烨的衣角，就被萧景瑜一脚一个踹翻在地。
十九岁的青年像头护崽的狼，一步挡在秦烨身前，眼神冷得吓人。
“谁敢动他？”
堂中一片死寂。
萧景阳吓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萧景瑜！你为了个野男人，敢在府里动手？！你眼里还有没有父亲？！”
“父亲？”萧景瑜冷笑，转头看向萧远，“父亲，您看见了，是您的宝贝儿子先让人动手的。我不过是自卫。”
萧远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孽障！你竟敢在正堂动手？你给我滚去荒草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