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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不让我出风头。”
“什么？”
“我家那个情况，你也知道。”秦烨的语气平平的，“不受宠的庶子，本就不光彩。这种天子亲临的场合，我往前一站，是给王府惹眼。父亲的意思是，安分些，少露面。”
这谎扯得有鼻子有眼。
换作旁人，多半就信了。
可萧景瑜没信。
他想起了一件旧事。去年腊月，他随沈鹤年给王府送年礼，亲眼看见，永安王跟秦亦安说话的时候，腰弯得比谁都低。
那不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态度。
那是一个臣子，对着一尊不敢抬头看的神。
“秦亦安。”他抬起眼，“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不去？”
秦烨看着他，看了两息。
随即，他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越过半张石桌，凑近了些。
“景瑜哥。”
“嗯？”
“你这么晚，跑三十里夜路，进王府，进我的小院，坐在我对面。”
秦烨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慢慢地往人耳朵里钻。
“就是为了问我，为什么没去秋猎？”
萧景瑜的呼吸滞了一下。
“我……”
“你什么？”秦烨又往前凑了半寸，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夜露的凉气，“你关心我？”
“我没有。”
“没有？”秦烨挑眉，“没有的话，你拍门的时候，手怎么是抖的？”
“那是骑马颠的。”
“骑马颠的，能颠到眼眶发红？”秦烨看着他，“景瑜哥，你方才在门外，是不是以为我出事了？”
萧景瑜不答。
他答不上来。
“景瑜哥。”秦烨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不像话，“你能来找我，我好感动。”
话音没落，他已经绕过了石桌。
他挤到萧景瑜旁边的石凳上，两个人挨着坐。肩膀抵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他还嫌不够，又往那边拱了拱，拱得萧景瑜往边上挪了一寸。
“你干什么？”萧景瑜往旁边躲。
“贴贴。”秦烨理直气壮。
“什么贴贴？”
“书上写的。久别重逢，当如此。”秦烨一边胡说八道，一边得寸进尺地把脑袋搁在人家肩膀上，脸颊蹭了蹭对方的颈窝，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狗。
“你起开。”
“不起。”秦烨把手也伸过去，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挤进萧景瑜的指缝里，扣住了，十指相扣，扣得死紧。
第155章撒交
“秦亦安。”
“嗯。”
“你几岁了？”
“十九。”
“十九岁的人，不干十九岁的事。”
“十九岁的人该干什么？”秦烨仰起脸，月光落在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景瑜哥，你告诉我，我该干什么？”
萧景瑜被他问住了。
他侧过头，想躲开那双眼睛，躲到一半，正撞上那张脸。
月光底下，那张脸的轮廓干干净净，皮肤白得发光，唇色淡，偏偏一双眼睛烧得人心慌。十九岁的少年，眉眼里那点少年气还没散尽，眼底却已经沉淀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萧景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像一只没有拴绳的狗。
看着乖，贴着你，蹭着你，随时随地能给你来一口。
“你少来这套。”他别过脸，“我在问你正事。”
“我答的也是正事。”秦烨不依不饶，“我父亲不让我出风头。你若不信，明日我带你去问王爷，让他亲口告诉你。”
“我问的是……”
“还是说，”秦烨打断他，眼睛弯起来，“景瑜哥问的不是秋猎，问的是我这个人？”
“你这个人怎么了？”
“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你连夜跑三十里。”
这一句出口，小院里静了下来。
夜风吹过院角的老梅树，吹落一瓣早开的花，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个人中间。
萧景瑜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喉咙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他的疑虑，被这一连串的话，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漏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永安王提着一盏灯笼，端着一壶热茶，笑眯眯地迈了进来。
“亦安，为父听闻你院里有动静，过来瞧瞧。”
老王爷一边走一边说，语气热络。
“对了，亦安，你怎么这么晚了才从猎场回来？为父还想问你呢，白日里你不是当差去了……”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石桌旁坐着的另一个人。
萧景瑜。
永安王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萧景瑜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王爷，又缓缓地转回去，看着秦烨。
“猎场？”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吓人。
“当差？”
秦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他转过头，一双眼睛越过石桌，直直地钉在永安王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怒，也没有什么火。
就是深，沉，冷，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永安王端着茶壶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看秦烨，又看看萧景瑜，再看看秦烨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五十多岁的人精，当场就把方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过了三遍之后，老王爷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完了。
说漏了。
陛下方才跟萧公子说，他在家温书！
“那个，”永安王把茶壶往石桌上一放，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为父是说……亦安，你不是白日里在庄子上读书吗，怎么，怎么又……”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
庄子上读书？他不是跟萧公子说在家温书吗？
“不对，”老王爷的脑子飞快地转，越转越乱，“为父是说，你在家里……也不对，你不是……”
他这一急，越补越漏。
“你白日里不是跟着陛下……”
话刚起了个头，一道眼刀子嗖地飞了过来。
永安王喉咙里的后半截，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看秦烨那张已经黑透的脸，再看看萧景瑜越来越沉的眼神，五十多岁的人，头一回体会到了什么叫手脚发麻。
“那个，”老王爷往后退了一步，“为父忽然想起，灶上还炖着汤。”
“二位慢聊，慢聊。”
“为父告退。”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脚底下还绊了一下，灯笼都差点脱手。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小院里，死一样地静。
萧景瑜坐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没发火。
他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轻轻点着自己的膝盖。
这是他气极了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秦亦安。”他开口，声音还是平的，“你方才说，你在家温书。”
“是。”
“王爷说，你从猎场回来。”
“……是。”
“你白日里，去猎场当差。”
“……是。”
“祭仪上，你在。晚宴上，你也在。”萧景瑜抬起眼，“我们五十个人，在阅礼台第三排，从头到尾，找了整整一天，连你的影子都没找着。”
“你去了猎场，却从头到尾，没让我们看见你。”
“为什么？”
秦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火，已经压不住了，可那火的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东西。
失望。
秦烨的心，被那层东西扎了一下。
“景瑜哥。”他开口，声音放缓，“你听我说。”
“我在听。”
“我去猎场，是陛下安排的差事。”
秦烨直起身，坐得笔直。
他板起了脸，眼神定定地落在萧景瑜脸上，语速不快，字字清楚。
“机密差事。不能让人知道，也不能跟任何人照面。所以，我只能远远地去，远远地回。”
那模样，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眉头微微锁着，唇线抿得笔直，一双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任谁看了，都要信上三分。
只有萧景瑜看见，那双古井似的眼睛底下，藏着一点点飞快闪过的心虚。
像一只偷了鱼、还板着脸装无辜的猫。
“什么差事？”
“不能说。”
“连我也不能说？”
“连你也不能。”
萧景瑜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秦烨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谎，圆不上了。
得换法子了。
他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萧景瑜面前，先伸手，把那两只搭在膝上的手捞过来，十指扣进去，攥住了。
“景瑜哥。”
“干什么？”
萧景瑜刚抬起头，后颈忽然一紧。
一只手臂环过来，扣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不由分说，把他整个人带进了一个带着夜露凉气的怀抱里。
随即，唇上一热。
萧景瑜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人按在石桌边，退无可退。那个吻来势汹汹，不讲道理，也不给他喘气的工夫。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那人抱得更紧了，扣着他的十指还紧了紧，指节贴着指节，熨帖得发烫。
一炷香后，秦烨终于松了手。
萧景瑜靠着石桌，喘着气，嘴唇发麻，耳根红得能滴血，方才满脑子的怒气和疑虑，被这一吻啃得七零八落，拼都拼不起来了。
“你……”
“信了吗？”秦烨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哑的，“机密差事，真的不能说。你再问，我就再亲。”
“你无赖。”
“嗯，我无赖。”秦烨从善如流，顺手又把那两只手扣回自己掌心里，“所以，别问了。”
萧景瑜瞪着他。
瞪了半晌，那点气势，到底还是泄了。
他别过脸，从鼻子里挤出一声。
“……信你了。”
秦烨在心里，悄悄比了个手势。
赢了。
“好了。”他见好就收，拉着人重新坐好，还顺手给萧景瑜倒了杯茶压惊，手却没松开，就那么一直扣着，“说点别的。”
“今日在猎场，景瑜哥可是出尽了风头。”
第156章夸陛下
萧景瑜端着茶，还在平复心跳，闻言愣了愣。
“什么风头？”
“晚宴上，陛下带着你入帐，给你布菜。”秦烨的语气酸溜溜的，酸得恰到好处，“满帐的文武都看见了。萧公子一夜之间，成了陛下跟前的大红人。”
“胡说什么。”萧景瑜皱眉，“陛下那是问完了策论，顺手……”
“顺手带着你入帐，顺手给你布菜，顺手让你侍立御侧？”秦烨一条条地数，“景瑜哥，满京城的人，做梦都不敢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