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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怎么，痛快得很。
原来这就是泥的分量。原来他的子民每天弯腰对付的，就是这样又沉又赖的东西。原来那人随手从竹篓里掏初来的几张纸，落到泥土里，是这种声音。
"景瑜哥，"他在心里默默说，"你看见了吗。土是软的。就是腰有点酸。"田埂上已经跪倒了一片，哭声震天："陛下亲耕！古之明君啊！""行了。"秦烨把犁还给王老蔫，淡淡道，"记档就写'圣览'。谁敢把朕写成神农转世，自己去吏部领板子。"礼部尚书默默把"天子躬耕，感天动地"八个字，从腹稿里划掉了。
---回驾前，凌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秦烨身侧，低声回话："陛下，两件事。其一，昨夜有个工部主事，私下盘问墨七图纸来历，许了他二十两银子。""其二呢？""其二，兵部候缺的一个主事，今早到处放话，说他十年前就画过类似的犁图，只是没来得及献，如今正在衙门口堵着，说要讨个'首倡'的功劳。"秦烨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
"传话出去：图纸出自武英殿藏书，前朝孤本，司农寺改制而成。”
“孤本让高湛做旧，塞进藏书阁第三排，谁想查，放他去查，查得越细越好。"他顿了顿，"那个讨功劳的，不必办他。给他个实缺。"凌霄一愣："实缺？""西北，屯田。"秦烨翻身上马，语气轻描淡写，"不是爱犁么。让他犁个够，犁到他想起来自己姓什么。""……属下遵旨。"高湛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随即又听他家陛下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马镫是'无名先生'献的，犁是'宫中孤本'，种子是'司农寺培育'……他一个人，快把朕的江山换了个遍，还什么都不知道。"老太监垂着眼装聋，心里门儿清：这话他接不得，接了就是九族的买卖。
回宫的马车上，高湛瞅见陛下的靴子，小心翼翼："陛下，这泥……老奴拿去让人刷了吧？""不必。"秦烨把靴子搁在脚凳上，又看了一眼。黑泥糊在缎面上，怎么看怎么刺眼，怎么看怎么顺眼。
秦烨在马车里睁开眼，隔着车帘"嗯"了一声。
朝堂他赢了，田，他也赢了。
就是这会儿，不知道景瑜哥在毓庆宫，有没有想他。
马车碾过宫门的青石，秦烨忽然开口："高湛，永安王世子最近在做什么？""回陛下，"高湛躬着身，"世子领了宗学整理藏书的差事，成日埋在书堆里。”
“听说宗学的人快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上个月工部请他协修水利志，他推说脚疾，愣是没出门。”
“府里下人嚼舌头，说世子一个月说的话，凑不齐一页纸。""倒是会躲清闲。"秦烨轻嗤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满意。
他这位堂兄越安静，他这个"二公子"就越安稳。
凌霄从暗处现身，低声补了句："属下查过，世子每日辰时入宗学，酉时归府，途中只在内城书肆停过一炷香，买了两本《齐民要术》的抄本。""买农书？"秦烨挑眉。
"回陛下，书肆掌柜的说，世子原话是'藏书中农政一类最乱，理书的人总得懂点行'。"秦烨笑了一声。这位堂兄，躲清闲都躲得这么敬业。
"派两个人守着王府外围，只看着，不惊动。再让宗学多送些书过去，他不是爱整理么，给足他整理的。"秦烨顿了顿，想起白日里定下的"前朝孤本"由头，又添了一句，"武英殿那批要做旧的农书孤本，直接送到宗学去，就说是清查藏书时翻出来的，请世子编目。"高湛一愣："陛下，那不是……""他不是要懂行吗。"秦烨云淡风轻道，正好让他试试。
高湛："……老奴遵旨。"老太监躬身退下，心里替这位素未谋面的世子点了根蜡：可怜见的，什么都没干，先被陛下记了一笔大大的"懂事"；---傍晚，萧府。
"景瑜哥！"秦烨拎着描金匣子进院，献宝似的打开，一套月白锦袍，云纹滚边，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竹枝。
"道喜来了。"他把匣子往石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的，"你上回让我捎给陛下的种子和耕具，成了。曲辕犁今日在皇庄试犁，满朝的大人都看傻了，陛下龙颜大悦，赏了东西的。"萧景瑜挑眉："哦？成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听说邻家鸡下了个蛋。
秦烨一口气噎在胸口："……你就这个反应？""不然呢？"萧景瑜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犁成了，该问的是正经事，红薯苗出芽几成？沤肥的坑挖多深？御田的地力验过没有？梯田垒了几亩了？"秦烨："……"满朝文武为他打了一上午算盘，礼部尚书差点为一把犁告太庙，户部跟司农寺当众抢算盘抢得帽子都歪了，结果正主就关心沤肥的坑。
"芽出得很好，发了个九成多。沤肥挖了六个大坑，梯田还在垒。衙门的人说了，数据回头抄了送出来，我给你带一份。"他认命地答完，又补一句，"对了，司农寺卿郑大人试犁的时候，哭了。""哭了？""听高……听宫里人说，他每回都哭。"萧景瑜笑出了声，笑完又认真起来："你回头替我带几句话给管事的人，红薯苗间苗要趁早，别舍不得。”
“沤肥的坑口要留排气孔，不然沤到一半能炸；梯田的田埂得夯实，头一场春雨最能冲垮花架子。""哦，"萧景瑜呷了口茶，忽然道，"改日我去御田亲眼看看。"秦烨后颈一凉："不行。""为什么？""田里……田里如今全是官员，还有兵士守着，"二公子面不改色地扯谎，"陛下亲犁之后，皇庄戒严了，苍蝇都飞不进去。""戒这么严？"萧景瑜狐疑，"一个庄子而已。""嘘——"秦烨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听说前朝孤本牵扯到什么宝藏的传言，京里好几拨人在打听呢。你这时候去，不是往风口上撞么。"萧景瑜将信将疑，到底把话咽了回去。秦烨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应变能力记了一功，又默默把"加强皇庄守卫"添上了明日的待办。
他把锦袍抖开，往萧景瑜身上一比："换上试试。府里做的，我央针线房赶的工。"萧景瑜就任他比，嘴里逗他："你一个寄人篱下的，哪来这些份例？可别是偷了你家王爷的料子。""是陛下赏的。"秦烨答得脸不红心不跳，"我分你一半。"袍子往肩上一搭，萧景瑜愣了一下，肩线分毫不差。
"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尺寸？""我猜的。"二公子理直气壮，低头又去翻袖口，"就是袖口窄了半分，明日让人改。"萧景瑜失笑。这弟弟，嘴上说猜，手上比裁缝还熟。
就在这时，前院炸开一声雷！
"乖孙！爷爷回来了！今儿爷爷在朝堂上可给你长脸了！"
第93章景瑜哥是自由的，他可以选择任何人
萧景瑜一回头。
再转回来，院子里已经没人了。描金匣子还敞着口，月白锦袍搭在他臂弯里没来得及放下，石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人没了。
萧景瑜抱着袍子站在原地："……"这人属耗子的吗？！
他腾出手拢了拢衣襟去开门，那架势，活像被逮了个现行的人抱着赃物。
"乖孙！"萧鸿山一身酒气迈进来，大嗓门震得梁上灰直掉，"今日你是没瞧见！神犁！”
“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下田犁地！礼部老尚书要告太庙，户部和司农寺为抢一把算盘，帽子都打歪了！"萧景瑜抱着袍子，配合地惊叹："哦？陛下还亲自犁地？""亲自！一垄地，犁得笔直！"老将一拍大腿，"满朝都喊古之明君！”
“郑大人当场哭晕在田埂上，还是王老蔫一瓢凉水浇醒的！计尚书扒着算盘不撒手，非说秋税能添两成！""爷爷，"萧景瑜听得哭笑不得，"一把犁而已。""什么叫一把犁！"萧鸿山眼睛一瞪，"西疆多少地种不出来？北境多少军屯撂着荒？有了这物件，哪一样是小事！"他咂了口茶，又感慨，"听说是宫里藏书阁翻出来的前朝孤本改的。要爷爷说，前朝那帮废物，藏宝都不会藏！"萧景瑜抱着赃物般的锦袍，憋笑憋得辛苦："……爷爷说得是。"爷爷哎，那"前朝孤本"，此刻正躲在您孙子床幔后头呢。
"还有啊，"萧鸿山咂了口茶，话锋一转，"赐婚的事，陛下说——日后再议。"萧景瑜明显松了一口气："爷爷，不急。孙儿才十九，婚事往后再说。"萧鸿山眯起眼："我怎么瞅着你还挺高兴？""孙儿是替爷爷高兴。"萧景瑜面不改色，"婚事不急于一时，您老还能多享几年清福。""少给我灌迷汤。"老将把茶盏一墩，"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爹都会背《千字文》了！”
“族里你二叔家的小子，十四岁就定了亲！你呢？一提婚事就往后缩，往后缩，你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爷爷，"萧景瑜哭笑不得，"那是您生我爹生得早。""废话！"萧鸿山脖子一梗，索性图穷匕见，"罢了，婚事可以日后再议，开荤的事刻不容缓！桂香！进来！"一个眉眼清秀的丫鬟低着头蹭进来，脸红得要滴血。
"这是爷爷给你挑的通房丫鬟，人干净，性子温顺。"萧老将理直气壮，"你尝尝滋味！也算爷爷疼你！"萧景瑜一口茶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爷爷，您！""你什么你！这事由不得你磨蹭！"床幔后头，那道不知何时缩进去的影子，在"通房丫鬟"四个字落地时，贴着帐子一点点收紧。
榻边小几上，一只茶盏被帐内探出的指尖碰得轻轻一颤，盏盖"咔"地裂了道缝。
帐内的人在做算术。皇帝的算术——冲出去，身份当场败露，景瑜哥往后夜夜睡不安稳，亮明身份把那丫鬟打发了，景瑜哥会知道他的"弟弟"是个能调动圣旨的人。
往后每一个笑，都得掂量三分，掀了这桩事，伤的是爷爷的一片心，疼的还是景瑜哥。
算来算去，三条路，条条都通向他最不敢去的地方。
帐内，少年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他到底一动没动。
"……孙儿知道了。"萧景瑜叹了口气，不忍撅他，"爷爷费心了。""这还差不多！"萧鸿山龙颜大悦，哼着小曲儿背着手走了，临走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萧景瑜送完人回来，随手一掀床幔。
空的。
被褥上余温未散，一道被指甲掐出的褶皱深得刺眼。枕边那只茶盏的盖子，裂了道缝。
"亦安？"没人应。
萧景瑜盯着那道裂缝琢磨了半晌，忽然失笑："……小孩子家家，听见这种事，慌得连杯子都碰裂了，跑什么。"想他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公子，躲这种事，害臊也正常。就是跑的时候，连描金匣子都不要了，那匣子还敞着口搁在柜上，里头的锦袍叠都没叠。
萧景瑜把匣子收好，摇摇头，转身去安排桂香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某人根本不是什么"害臊跑了"。
萧景瑜送萧鸿山出门的那一刻，床幔后那道影子已经贴着窗棂翻了出去，快得连廊下的灯笼都没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