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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问题是,那两人的身份户籍全是假的,平日出门谨慎得很,从不与外人深交,住处也只租了半年。
除了章磊亲眼目睹那一次,他们从右相府后门出来,再没有人能查到他们和右相府有什么直接的关联。
所有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赵崇安靠在椅背上,韩震站在一旁,等着他开口。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继续查。」赵崇安说,「这个名字,还有那个住处周围,再挖一遍。」
韩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韩震今日弄出的阵仗不小。
京城坊间都在传,刑部大牢那边一大早就抓了不少人进去,都是些平头百姓。
问的也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问完了,该放的放,该走的走,倒是也没为难人。
此时的右相府里,张恪面色如常,起身往后院走。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片枯败的花圃,越往后走,脚下的路越窄,两旁的屋子也越矮。
这处院子在右相府的最深处,偏僻得像是被整个府邸遗忘的角落。
张恪一脚踢开了院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一个女子正在廊下做着针线,被这声响惊得猛地抬头,见是张恪,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行礼。
「相爷——」
话没说完,张恪一脚踹在她胸口上。
女子整个人向后仰去,后背撞在廊柱上,又滑落在地,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半晌起不来。
「没用的东西。」张恪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这么轻易就被人抓住了。」
女子趴在地上,不敢起身,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张恪没再理会她,抬脚进了屋子。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连茶具都是最普通的那种粗瓷。
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地上来倒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在了桌面上,张恪看了那丫鬟一眼,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了下来。
张恪端起茶盏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这些茶是给人喝的吗?
「起来。」他对那女子说了一句,语气已经比方才平缓了许多。
云袖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张恪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的衣裳上沾了灰,鬓发也散了,嘴角有一丝血迹,被她悄悄用袖子擦掉了。
「不知出了什么事,相爷今日如此这般大动肝火。」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讨好。
张恪没有回答,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多时,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已经长成,面容清俊。
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云袖,目光顿了一下,随即收回,走到张恪面前,撩袍跪倒。
「父亲。」
张恪看着他,面色温和了不少,抬了抬手让他起来。
张峰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雷烈和丁九都被抓了。」张恪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你说说,应该怎么办?」
张峰没有犹豫,声音沉稳:「父亲,我知道该怎么做。」
张恪点了点头,目光里露出几分满意。
这个庶子,不急躁,不慌张,该断的时候断得乾乾净净。
「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我知道,父亲。」
张恪起身,看了云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大步走出了院子。
他走后,院门重新关上,屋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峰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云袖。
云袖忽然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峰儿,他是不是出事了?」
「娘,没事的。」张峰弯下腰,伸手去扶她,「没有他,还有我的。」
云袖抬起头,泪流满面。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少年的青涩,只有一种与她截然相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忽然害怕起来。
「峰儿,」她的声音在发抖,「他才是你的父亲。雷烈才是你的亲生父亲。子杀父,不得好死的。」
张峰蹲下来,与她平视。
他伸手,慢慢地丶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动作轻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娘,张恪才是我的父亲。」他的声音很轻,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我是右相的庶子。下次不要说错了。说错了,可是会没命的哦。」
云袖的手被掰开了,空了,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张峰站起身来,理了理被她攥皱的衣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云袖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哭声被院墙挡住,被风吹散,传不到前院去,也没有人会在意。
张峰出了右相府,一路往刑部大牢去。
父亲在刑部有人。
他只是进去一趟,远远地看一眼,还是能做到的。
就算皇太孙的人就在面前看着,他只需要露一面,他们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
刑部大牢的甬道阴暗潮湿,火把的光照不到每一个角落。
张峰穿着刑部官吏的服饰,低着头,跟着前面引路的人,一路往里走。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雷烈和丁九被关在最里间。
他走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了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雷烈靠在墙根上,浑身是血,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鞭痕从左肩斜拉到右肋,皮肉翻开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筋膜。
他的胳膊被卸了,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手腕上的铁链拖在地上,沾满了血迹。
可他还活着。
他一直在等。
雷烈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
火把的光从张峰身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暗影里,可雷烈还是认出了他。
那张脸,那个轮廓,那个走路的姿势,他看了十几年,不会认错。
他的峰儿来给他送终了。
雷烈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笑来。
笑容很难看,嘴唇乾裂出血,脸上全是伤痕和血污,可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大喜大悲的亮,而是一种终于可以放心了无遗憾的亮。
儿子好好的,站在他面前。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