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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四十七盏(第1/2页)
渔阳第二天没有下雨。
河水退得很快,泥却留满了街。
南堤外摆了四十七张窄木板。木板不是棺材,只是临时搁尸用的。渔阳穷,现成棺材凑不齐,木匠铺连夜开工,锯木声响了一整夜。
十四岁的船工叫桑石。
他父亲桑有成排在第十七张木板上。
姜小禾替尸身缝好额头的裂口时,桑石一直站在旁边。
“你可以出去。”姜小禾说。
“不。”
“怕我把他缝丑?”
少年点头。
姜小禾抬眼看他,没生气:“那你把灯举高一点。”
桑石真把灯抬高。
针穿过死人皮肉时没有血,只有一点浑水从发缝里渗出来。姜小禾动作很慢,缝完最后一针,又用湿布把男人耳后擦干净。
“他以前这里有颗痣。”桑石小声说。
“看见了。”
“别擦掉。”
“痣擦不掉。”
少年这才松了口气。
另一边,钱掌柜在核四十七人的姓名。
有人叫陈大壮,有人叫刘四喜,有两兄弟只差一个字,还有个女人没有户籍,大家只知道她叫“阿梅”。钱掌柜问了三个村,最后在她名字后面写:南岸卖豆花的阿梅。
程峤坐在台阶上缠手。昨天拉船绳时,他两只掌心都磨烂了。姜小禾给的药布被他缠得乱七八糟,一松手就散。
谢听雪走过去,看了一眼。
“手。”
程峤愣了:“啊?”
“伸出来。”
他老老实实伸手。
谢听雪把那团乱布拆开,重新绕紧。她动作并不温柔,勒得程峤直吸气。
“谢姑娘,你这是包伤还是报仇?”
“再乱动就更紧。”
程峤立刻不动。
陆临渊一直没坐。
从天亮到午后,他把南堤走了五遍,把被炸开的旧泄水道、断桥底下的黑火药、三个黑衣人的口供全看了一遍。
三个黑衣人只知道收钱挖堤,不知道雇主是谁。银子是真的,封口用的是普通蜡,黑棋粉也是故意仿的。
顾长庚把证物一字排开:“有人想让我们以为这事和棋城有关。”
程峤问:“不是陆烬?”
“至少炸桥的不是他的人。”
“那他为什么知道?”
顾长庚抬头看向陆临渊:“这才麻烦。”
陆临渊没有回应。
桑石忽然从尸棚里走出来。
少年走到他面前,仰头问:“你就是陆临渊?”
“是。”
“昨天是不是有人提前告诉你,会死四十七个人?”
周围一下安静。
程峤站了起来。
陆临渊却没躲:“是。”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们全赶走?”
陈鹤年急道:“小石头,昨儿已经撤了——”
“我问他。”
少年声音不大,却咬得很死。
陆临渊看着他。
“因为我以为找到闸下的暗手,就能把这四十七个人从那句话里拿掉。”
“你以为错了。”
“对。”
桑石眼睛红了。
“那我爹是不是因为你不信,才死的?”
谢听雪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陆临渊也没有把“不是”说出来。
他沉默很久,最后道:“有我的一份。”
少年一拳打在他胸口。
拳头很轻。
十四岁的孩子,昨夜又泡了半宿冷水,根本没多少力气。
陆临渊没有挡。
桑石又打了一拳。
第三拳抬起来时,手抖得厉害,最后没落下。
“我恨你。”
“可以。”
“我以后要是见到那个提前知道的人,我也恨他。”
陆临渊点头:“也可以。”
桑石转身回尸棚。
程峤憋了半天:“你就这么让他打?”
“他现在能打的人不多。”
程峤张了张嘴,最后骂了一句:“真他娘的。”
午后,县衙送来一张抚恤告示。每家二两银,船损另算。
告示刚贴上去就被一个妇人撕了。
她丈夫和大儿子都死在旧桥,只剩一个六岁的孩子。妇人把告示揉成团,问县吏:“二两银是买一条命,还是买我闭嘴?“
县吏脸涨得通红,不敢答。
陆临渊走过去,替他答:“都不是。银子只是让你今晚还有米。“
妇人盯着他:“那命呢?“
“还不了。“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那你们还查什么?“
陆临渊沉默片刻:“查下一条命别这么还不了。“
妇人没原谅他。她把揉皱的告示扔回去,抱着孩子走了。
谢听雪等人走远才道:“这句话也许没用。“
“我知道。“
“那还说?“
“因为她问了。“
另一边,桑石在帮木匠刨棺板。木匠不让,他就坐在地上捡木屑。捡了半天,忽然问钱掌柜:“我爹欠渡口两个月船钱,还算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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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掌柜翻了翻账:“算。“
少年脸色一黯。
“不过债主也死了。“钱掌柜合上账,“两清。“
桑石愣了一下,鼻子发红,低头继续捡木屑。
傍晚,四十七口新棺终于钉好。
渔阳习俗,水里死的人要在棺头点一盏小灯,免得魂找不到岸。
灯油不够。
城里卖灯油的铺子主动开了仓。老板娘抱着最后一坛油过来,说:“先欠着。”
钱掌柜问:“欠谁?”
“欠死人。”
“死人怎么收?”
老板娘把油坛往地上一放:“那就活人以后少赚我两文。”
钱掌柜笑了一下,在账上写:四十七盏灯油,不收息。
天黑后,南堤边亮起四十七点火。
风很大,灯焰一直歪,却没有一盏灭。
桑石坐在父亲棺边,手里攥着那只被泥水泡胀的草鞋。
谢听雪在陆临渊身边站了很久。
“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
“没直接照陆烬说的,把南堤十二里的人全部赶走。”
陆临渊看着那些灯:“如果重来,我会撤得更早、更远。”
“这不是我问的。”
他沉默。
谢听雪的声音很轻:“你后悔没有把决定全交给一个知道未来的人吗?”
陆临渊终于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还不知道他看见的,是必然,还是他走过的一条路。”
“可死人是真的。”
“嗯。”
“这四十七个人也不会因为你以后查明白了,就回来。”
“嗯。”
谢听雪转头看他:“所以别急着给自己找答案。”
陆临渊也看向她。
“你今天话有点多。”
“因为你今天话太少。”
两人站了一会儿。
谢听雪从袖里摸出一块硬得发白的麦芽糖,掰了一半给他。
陆临渊接过:“哪来的?”
“桑石他娘塞的。”
“他不是恨我?”
“他恨你,不耽误他娘怕你饿死。”
糖很硬,咬下去有一点焦味。
陆临渊嚼了很久。
糖甜得发苦,他却没有吐。
夜深前,四十七盏灯旁陆续有人坐下来。有人烧纸,有人什么都不烧,只讲死者以前的丑事。一个妇人说丈夫喝醉后会抱着鸡睡,旁边人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又哭。
桑石一直没讲父亲。
陆临渊走过时,他忽然问:“你爹呢?“
陆临渊脚步一顿。
“死了。“
“你看见了吗?“
“没有。“
桑石盯着第十七盏灯:“那你也有不知道怎么死的人。“
“嗯。“
少年没再说恨不恨,只把父亲那只旧草鞋往火边挪了挪,想烘干。鞋底被水泡得翘起,怎么压都压不平。
谢听雪把一块小石头压在鞋尖。
桑石没道谢,她也没要。
夜深时,一只黑色纸鸢从河对岸飘来,落在第四十七盏灯前。
纸鸢腹中夹着第二张黑纸。
顾长庚把纸抽出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紧了。
上面写着——
【明日戌时,西市红楼起火。】
【第三层会塌。】
【别进去。】
落款只有一个字。
烬。
桑石后来还是把那块麦芽糖掰成了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放在父亲棺头。第二天出殡时糖被露水打湿,黏在木头上。
姜小禾想帮他擦,少年摇头:“留着。爹爱甜。“
四十七口棺材顺河堤排出去很长。没人喊口号,也没人说以后一定报仇。陈鹤年只是一个个念名字,活着的人答一声“在”。念到死人名字时,也有人替他答。
四十七声“在”落完,河风把纸钱卷得很高。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忽然挣开母亲的手,跑到最后一口棺前,把一只泥捏的小船放在棺盖上。船捏得很歪,船头还插着半根芦苇。
“给舅舅。“孩子说。
母亲蹲下来抱住他,肩膀抖得厉害,却没有把船拿走。
陈鹤年等了很久才让抬棺的人起步。老人说水上人出门,东西再小也得等装稳。没人觉得这是迷信。那一刻,一只泥船就是该比所有催促都重要。
四十七口棺往坡上走时,桑石没有扶父亲那一口,而是去扶旁边无人送行的阿梅。
他走得很慢,鞋底还沾着昨日南堤的泥。走到坡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河,才继续往前。那一眼很短,却像把十四岁的昨天永远留在了堤边。
“我爹有人抬。“他说。
钱掌柜站在后面,把“南岸卖豆花的阿梅”又抄了一遍,字写得比前一遍端正。
河风继续吹。
陆临渊站在人群最后,忽然明白陆烬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能说出一个数字,而是那个数字最后真的会长出名字、鞋子、旧痣和一盏盏不会自己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