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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过振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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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过振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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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历十五年,腊月三十。
    回纥汗庭的牙帐外,朔风如刀,卷着白毛雪,将连营的毡帐打得劈啪作响。
    这本该是中原人家围炉守岁、饮屠苏酒的日子。
    可对羁留在汗庭偏帐里的郭怀安等五人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不知道明日是死是活的寒夜。
    除夕入夜时分,毡帘忽然被人掀开。
    两名回纥侍从端着几个硕大的木盘和陶罐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搁在火塘边,随即退了出去。
    帐中几个人都没动,只拿眼去扫。
    那木盘里,盛着新烤的牛羊肉,滴着焦黄的油脂;另一边是一摞面皮烤得微黄、压着清晰宝花纹的小麦胡饼;陶盘里竟还盛着在严冬草原上难见到的果干——葡萄干、干枣和杏干。
    至于那陶罐,泥封一拍,一股浓烈的马奶酒酸香便溢满了整座毡帐。
    郭怀安盯着那些东西,目光微沉。
    草原上的狼,不会平白无故给羊喂肉。
    这一案吃食,绝不是回纥可汗忽然发了善心,念起了大唐的岁除。
    正思忖间,帐外又有脚步声。
    毡帘再次被挑开,走进来的,却是三个穿着大唐旧制皮甲、面容枯槁的汉子。
    郭怀安猛地站起了身。陈默、孙大壮等人也立时按着横刀站直了。
    为首那名汉子看着郭怀安,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没有行军礼,只慢慢叉手,声音嘶哑得像磨砂:“北庭都护府,遣使赴京。”
    郭怀安也慢慢叉手,还了一礼:“安西四镇留后,遣使赴京。”
    两句话,寥寥十几个字。
    帐中的火塘,忽然爆起一团火星。
    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抱臂欢呼。
    八个在这西域死地里熬干了血肉的大唐老卒,隔着忽明忽暗的火光,静静地看着彼此。
    他们都明白,对方能站在这里,身后定然也是一条铺满了死人死马的血路。
    “坐吧。”郭怀安指了指火塘边,“可汗赐了酒肉。岁除夜,两镇同袍,便在一处过了。”
    八个人围着火塘坐下。
    北庭的使者没有问,安西的城怎么守的;郭怀安也没有问,北庭的粮还够吃几个月。
    两边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些血淋淋的底细。
    在这四周皆是回纥耳目的汗庭偏帐里,交底,便是把各自的命门往外露。
    陈默蹲坐在火塘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北庭那三人。
    他没有看他们的脸,而是盯着他们的手和靴子瞧。
    那正使递饼时,手背上全是紫黑溃烂的冻疮,左手小指齐根断了,断口处的皮肉结着一层新痂。
    陈默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三人脚上——靴面的皮子早已烂透,是用几块带毛的生马皮硬生生裹起来,拿麻绳死死缠住的。
    陈默自己脚下的毡靴也早已磨穿,他太清楚,穿着这种拿生马皮裹出来的“靴子”走过雪岭,人要遭多大的罪。
    北庭那三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个老卒,似乎察觉到了陈默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看陈默那双同样长满冻疮、指节粗大变形的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个北庭老卒,缓慢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那是一种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能懂的无声叹息——这趟差,熬得太苦了。
    那名北庭正使伸手掰开一块宝花纹胡饼,递给郭怀安半块,低声道:“这饼打得细。以前在北庭节度府里,上元节时也常吃。”
    郭怀安接过,咬了一口。
    面粉很实,掺了羊油,嚼在嘴里满是浓郁的麦香。
    这本是很不错的吃食,可他嚼在嘴里,却觉得干涩难咽。
    他知道,这饼,这肉,这果子,都是回纥人摆在他们面前的“恩赏”。
    吃得越香,心里那股屈辱便越深。
    张狗娃在一旁捧着肉饭和酪浆,吃得很快,可吃着吃着,眼泪大滴大滴地砸进碗里。
    他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只是一口又一口,硬生生地往下咽。
    “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往东去。”北庭正使端起一碗马奶酒,看着火苗,似是随口说了一句。
    郭怀安眼底微微一动。
    回纥可汗把北庭使者,放进安西使者的帐子里一同守岁,又赐下如此丰厚的酒肉,意思已再明白不过:路,准了;人,放了。
    这顿酒肉,既是送行,也是定心丸。
    “同行。”郭怀安端起酒碗,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只粗糙的木碗在火光下碰出一声闷响。两人仰起头,将那酸烈刺喉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正月初一,清晨。
    五个人,两匹马,站在了汗庭外围的雪原上。
    郭怀安贴身里衣的夹层中,不仅揣着安西留后郭昕亲授的“过所”(唐代的通关文牒,类似现在的身份证),还多了一份回纥牙帐签发的“箭牌”(回纥用的信物,常以附有镝箭的木牌为凭,又称为“金箭”或“传符”),那是一块刻着狼头和回纥文的木牌。
    回纥人并未多留难。
    他们牵来了八匹马交还给安西使团,又给驮囊里塞足了风干肉、胡饼、粗盐和几个灌满清水的大皮囊。
    北庭的那三位使者,也牵着马出来了。同样是一人双马,驮囊鼓鼓囊囊。
    “走吧。”郭怀安翻身上马,看了一眼东方。
    东边天际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从这里到大唐振武军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还有数千里的瀚海与荒原。
    八个人,十四匹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回纥汗庭。
    前几日,路还算平顺。
    有可汗的“箭牌”在手,沿途偶遇的回纥小股牧骑远远看了一眼,便没有上前阻拦。
    可到了正月初七,地势渐生变化。
    雪原之上,突兀地横出几道如同刀削斧劈般的黑石山梁。
    那是瀚海边缘的“荒梗”之地,商道断绝,积雪极深,常有马贼与散兵游勇出没。
    队伍行至一处逼仄的山口,前路已被厚达数尺的雪墙和乱石彻底封死。
    李长安下马探了探路,摇头道:“雪下头是空的,底下连着冰缝,马走不过去。”
    正当众人进退维谷之际,后方忽然驰来五骑。
    那是几个裹着破旧皮裘、满脸胡须的胡人。
    他们没有张弓,只远远停下,为首一人操着极生硬的汉话喊道:“莫慌!前头荒梗不通,我等是这左近的部人,常走暗道,愿替诸位引路!”
    张狗娃听了,心头一喜,正要答话,却见孙大壮猛地抬起手,示意他噤声。
    孙大壮眯起一双狭长的眼,紧紧地盯着那五个胡人瞧。
    这五个人看着像落魄的牧民,皮裘破旧,但他们腰带里头藏着的铜扣,是回纥‘达干’(武官)的制式。
    草原上,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
    陈默的目光,却没停在他们的衣裳上。
    他看的是他们的马——马蹄修整得极齐,鞍鞯下的肚带是牛筋揉的军制皮条;再看他们握缰的手,虎口处的蹆茧极厚,那是常年握回纥重角弓留下的印子。
    最要紧的,是这五个人停马的阵势。
    看似散乱,实则暗藏犄角,隐隐将安西和北庭八人的退路虚虚罩住。
    孙大壮缓缓策马走到郭怀安身侧,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队正,是回纥的‘达干’,牙帐里带兵的官。”
    郭怀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早猜到回纥可汗,不会那么轻易放他们走。
    这五个自称“向导”的胡人,实则是回纥牙帐安插的眼线。
    说是引路,实则是监军。
    既防着他们在回纥腹地乱走乱看,也要确保他们确实是去长安,而不是去勾结拔野古或葛逻禄等其他部族。
    郭怀安轻轻点头,随即翻身下马,朝那五人拱了拱手,扬声道:“如此,便有劳几位带路。”
    既然人家要跟,硬赶是行不通的,倒不如将人都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五个回纥“达干”如影随形。
    他们确实熟知路况,带着队伍避开了几处风口和雪崩之地。
    可每到夜里宿营,这五人总是不远不近地扎在唐使营地外围的制高点上。
    郭怀安与北庭正使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一路上再未多说半句涉及军镇底细的话,连夜里咳嗽都压着嗓子。
    出了荒梗之地,便是漫长的戈壁。
    这日傍晚,队伍迎面撞上了一股游牧部众。
    约莫百十来骑,看装束杂乱,既有回纥人,也有夹杂的同罗人。
    这群人显然是逢冬缺粮的游骑,见这队人马不多,却驮囊丰满,立时便呈扇形围拢过来,抽刀张弓,眼露凶光。
    那五个回纥“达干”立在后头,冷眼旁观,竟没有半点要亮出可汗身份解围的意思。
    郭怀安知道,这是试探。
    回纥眼线在看这几个西边来的汉人,到底还有几分底气。
    队正,拔刀么?”李长安的手已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很冷。
    “不拔。”郭怀安沉声道,“大壮,拿钱。”
    孙大壮心领神会,催马上前。
    他没有取盐,而是直接从褡裢深处摸出两把暗红色的铜钱。
    那是安西军在龟兹城里,用土法粗劣铸造的“大历元宝”。
    孙大壮走到那群游骑跟前,也不多话,直接将那两把铜钱兜头掷在领头之人的马蹄下。
    他扔出的不仅仅是铜钱,而是连同回纥可汗给的“箭牌”一起亮出来,
    暗红的铜钱砸在冻土上,发出一阵闷响。
    那领头的游骑一愣,他看到了“箭牌”。
    游骑头目抬起眼,看了看孙大壮,又看了看后头面无表情的郭怀安等人。
    头目权衡片刻,翻身下马,将铜钱捡起塞入怀中,随即吹了声口哨,让开了道路。
    郭怀安没有道谢,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冷冷吐出一个字:“走。”
    后头那五个回纥“达干”对视一眼,眼神中多了几分异色,默默跟了上去。
    又过数日。
    风雪稍停的旷野上,迎面走来一支数十人的驼队。
    起初,郭怀安以为又是劫掠的马贼,暗自警备。
    可当队伍走近,看清对方打头的旗幡和服饰时,郭怀安心头猛地一震。那旗幡虽已破旧,却依稀能辨出大唐商队的制式;驼队中人,亦有汉人面孔。
    两支队伍在荒原上擦肩而过。
    驼队的主事是个五十上下的半老汉子,目光敏锐地扫过郭怀安等人身上洗得发白、补了又补的大唐旧军服,忽然勒住骆驼,声音微颤:“敢问诸位……可是从西边来的?”
    郭怀安在马背上微微叉手:“安西。”
    这两个字出口,驼队里顿时静寂无声。
    半老汉子狠狠地盯着他们,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言。他见到队伍里那五个回纥人,便晓得,现下说得多,反而给众人招祸。
    汉子只是默默转过头,朝身后的伙计们使了个眼色。
    驼队伙计们没有迟疑,麻利地解下三头骆驼背上的皮囊。几
    袋炒面、两块茶砖、几条厚实的羊毛毡子,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雪地上。
    汉子翻身下地,退后三步,对着郭怀安和北庭使者,深深长揖及地,一言不发。
    郭怀安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
    这商贾敬的不是他郭怀安,是安西城头那面至死不降的旗。
    这些东西,他必须接下!
    但他没有下马,只在马背上,端端正正地还了对方一个大唐军礼。
    驼队重新上路,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那五个回纥“达干”看着地上的物资,再看向这八个大唐残军时,眼中已没有了起初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凝重。
    大历十六年,正月末。
    历经万里跋涉,风霜刻骨,五名安西使者与三名北庭使者,终于望见了一座雄伟的城池轮廓。
    城头之上,那面迎风翻卷的赤色“唐”字大旗,在灰白的天地间如同一团烈火,狠狠灼痛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大唐单于都护府,振武军城。
    他们,终于走到了大唐的土地上。
    张狗娃在看见那面旗的瞬间,先是揉眼睛,以为自己又看见了沙漠里的“海市蜃楼”,直到听见城头唐军的刁斗声,才突然脱力,双腿一软,竟从马背上直直地栽了下去。
    他跪在雪地里,张大嘴巴干嚎着,却流不出多少眼泪,因为这一路上,水分早就熬干了。
    他慌乱地抓着地上的积雪,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故土。
    李长安作为一直辨认方向的人,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红旗,紧绷了几个月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双手无力地垂下,连缰绳都握不住了。
    陈默的反应最平淡。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匹跟着他熬过无数生死的瘦马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声音沙哑:“老伙计,到了,不用再死了。”
    孙大壮抹了抹眼角,心想,这下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郭怀安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觉得胸口那股堵了整整一年的浊气,在这一刻,终于被这猎猎风声吹散了。
    他仰起头,看着灰白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就在距离城池尚有十里时,那五个一路如影随形的回纥“达干”勒住了马。
    为首之人朝郭怀安拱了拱手,用生硬的汉话说:“前头便是唐土,我等送到此处,就此别过。”
    孙大壮眯起眼,打量着他们。
    这一路防贼防盗,这五个人可是步步紧逼。
    如今到了大唐边镇,他们竟没有丝毫要进城交涉、或以护送之功讨要赏赐的意思,转身走得干脆利落,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神一般。
    这不是回纥的作风。
    “走得太快了。”孙大壮盯着那几骑迅速远去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低声对郭怀安道,“队正,这几个家伙连看都不愿多看振武军城一眼,太不对劲了。”
    郭怀安轻轻蹙眉,但他此刻无暇多想。
    城门的守军已经发现了他们,一队轻骑正疾驰而来。
    亮明过所,核验身份,卸甲入城。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振武军的一名判官。
    当得知这八个人竟是从安西和北庭,那样的西域绝境里,横穿回纥腹地走到这里时,那判官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撼,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深深的敬畏与悲悯。
    “诸位将军……”判官亲自为郭怀安斟了一碗热酒,手微微发颤,“能活着走到这里……实属不易啊!实属不易!”
    郭怀安端起酒碗,连饮三口,干涸的五脏六腑终于得了滋润。
    他看着那判官,忽然想起了离开安西前,留后郭昕曾提过的一桩旧事。
    “判官言重了。”郭怀安道,“我等在西域,常听留后提及,振武军有张将军镇守。昔年张将军救王、辛双将,义薄云天。有此等猛将坐镇北疆,我等今日入城,只觉踏实。”
    这话本是拉近交情的客套,可那判官听完,夹菜的筷子却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极为不自然,眼神甚至有些躲闪。
    “张将军他……他已不在振武了。”判官干咳了两声,含糊其辞道,“不久前,朝廷下了旨意,张将军已被降职,调离此处。如今镇守振武的,是彭相公(彭偃)。”
    郭怀安手里的木碗,微微一顿。
    张光晟乃是大唐赫赫有名的宿将,战功彪炳,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被降职调离?
    再联想到方才判官那句意味深长的“能活着走到这里,实属不易”,以及那五个回纥眼线宛如避鬼神般逃离的背影……
    郭怀安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夜里,安顿好众人歇息后,郭怀安将孙大壮和李长安招至房中。
    “大壮,你通晓胡语,行事老练。长安,你有胡人血统,擅长观察。”郭怀安压低声音,“明日你们去城中市集、酒肆和马厩转转。不用买东西,只去听。听听这几个月,北边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孙大壮和李长安眼神一凛,重重点头道:“喏。”
    第二天傍晚,天空中飘起了碎雪。
    振武军城的一处偏僻酒肆里,孙大壮要了两角劣酒,端着几碟羊肉,在一桌正喝得面红耳赤的戍卒旁坐下。
    这几个戍卒显然是刚换防下来,牢骚满腹。
    孙大壮不动声色地添酒递肉,几杯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唉,这北边的日子,没法过了!”一个眼角有疤的老卒重重地将酒碗砸在桌上,打了个酒嗝,“张将军多仗义的人,就那么被贬了!如今彭相公镇守,天天叫咱们防着回纥人报复,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孙大壮装作不懂,凑近了问道:“老哥,张将军那等名将,咋说走就走了?回纥人又报复啥?”
    那老卒斜了孙大壮一眼,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新来的吧?这事儿,城里都不敢大声说。去年二月,回纥可汗派了使团去长安请封,八月回来的时候路过咱们振武军。那群回纥使者嚣张得很,不仅车马满载,还强掳长安众多良家女……张将军看出不对劲,说他们暗藏细作,图谋不轨。”
    孙大壮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显,顺手又给老卒倒满酒:“然后呢?”
    老卒端起碗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快意:“然后?张将军一声令下,就在城外,设下伏兵。把那群回纥使团……”
    他做了个封喉的手势。
    “啪嗒。”孙大壮手中的酒碗掉在桌上,劣酒洒了一地。
    老卒以为他被吓着了,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吓着了吧?就是因为这事儿,朝廷怕回纥可汗发疯,赶紧把张将军贬了。圣人派去册封的天使源相公(源休),现下还在太原驿站里待命,根本不敢跨出雁门关一步呢!”
    此时,孙大壮已经听不清那老卒后面在说什么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
    他猛地站起身,连酒钱都没顾上付,推开酒肆的门,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疯了似的往驿馆跑。
    李长安藏在暗处,此时出现为孙大壮付了酒钱。他去龟兹人开的酒肆打听到了消息,与这里老卒说得差不多。
    他跟着孙大壮,一起来到郭怀安的屋子。
    门刚关上,孙大壮已是惨白如纸。
    这关西汉子哪怕面对吐蕃的刀阵,都不曾退缩,此刻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惧。
    “队正……”孙大壮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咱们……咱们是真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
    “说!”郭怀安猛地站起身。
    孙大壮凑到案前,用极低的声音,将他在酒肆里听来的惊天巨变,一字一句地砸在郭怀安的耳膜上:
    “回纥变天了!新可汗(顿莫贺)杀了原来那个要打大唐的老可汗(牟羽可汗),篡了位。他想同大唐修好,去岁二月遣使去长安请封。可就在去年八月,这批使团回程经过振武军时,张将军设下伏兵,把回纥使团屠了!”
    “轰!”
    郭怀安只觉脑海中一道惊雷炸响,眼前一阵发黑,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伸手死死撑住了书案。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层层叠叠的衣衫。
    他全明白了。
    一幕幕在回纥汗庭的经历,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放。
    他终于懂得,为什么在牙帐里,那个回纥老贵胄问:“你们大唐的人,一向叫回纥出兵、出马、出命……你们凭什么,叫可汗放你们过去?”——这根本不是在要过路费,这是在滴着血控诉大唐刚刚屠了他们的使臣!
    他终于明白,可汗为什么问:“长安会不会当一回事?”——可汗那冰冷的语气背后,是在嘲弄:你们大唐连来请封的使臣都敢屠,还会把你们这几个安西的叫花子当回事吗?
    他也终于知道,为何那五个回纥“达干”一到振武军边界,就像见了阎王一样仓皇逃窜。
    在如此血海深仇之下,他们五个安西使者,三个北庭使者,竟然硬生生走进了回纥新可汗的牙帐,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吃了好几个月的冷饭,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要求“借道”!
    新任的回纥可汗,刚刚被大唐屠了使臣,胸中怒火足以燎原,却能在牙帐里不动声色地听着他谈“旧盟之义”,甚至赐了肉、赐了马,真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他们放回了大唐!
    郭怀安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以为自己是凭着安西的骨气、凭着刀尖上的隐忍,从绝境中蹚出了一条活路。
    却原来,他们从踏入回纥地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新任可汗政治棋盘上,五颗活着的棋子。
    可汗不杀他们,绝不是因为大发慈悲。
    可汗是把他们这八个活人,当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向了长安的朝堂。
    “我回纥的使团去长安,你们唐将把他们屠了。”
    “你们安西的使团来我汗庭牙帐,我不仅没杀,还赐马赐食,安然放归。”
    “长安的圣人啊,看看你们汉人的气度,再看看本汗的气度!”
    这是何等狠辣的诛心之行!
    郭怀安颓然跌坐在胡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原以为,翻过天山,穿过沙碛,跨过流沙,走出回纥,这趟差事便算成了一半。
    可此刻,他看着窗外那面在风雪中翻卷的大唐红旗,突然意识到,安西的那封表文,想要成功地递到大明宫的御案之上,并非易事。
    大唐的朝堂,恐怕比瀚海沙陀,还要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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