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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生物固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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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生物固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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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
    二号航站楼外的白杨已经开始落叶,叶片是焦糖色的,卷着边,被风吹进排水沟的格栅缝里,堆成一条松脆的褐线。
    二十六岁的郭琦,推着行李车走出闸口。
    他穿一件洗得发硬的工装外套,袖口还沾着北海的盐渍印。
    轮子压过地砖,发出空空的响声,一声接一声。
    接机的人群并不算多,零零散散挤在栏杆外,有人举牌,有人踮脚,有人朝出站口里伸长脖子。
    郭琦一眼就看见了父亲。
    郭耀站在柱子旁,没有举牌子,只把手里的安全帽换到另一只手里。
    那顶橘红色的安全帽前头印着“叶尔羌河工程”几个字,帽檐磕掉了一角,露出里面发白的茬口。
    他比郭琦记忆里更瘦了些,脸上的线条也更硬,眼角细密的纹路像干河床上风刮出来的浅裂。
    父子俩隔着人群对上目光,都没有立刻抬手。
    倒像是都想先确认一下,眼前这个人对不对。
    还是郭琦先走了过去,喊道:“爸。”
    “回来了。”郭耀说完,伸手接过他的箱子。
    郭琦蹙眉问道:“妈呢?”
    “在车里。风大,她这阵子腿不大舒服,不爱在外头站。今儿一早还去了一趟所里,交材料。”郭耀一边推着行李箱,一边和儿子聊,“你姥姥早上五点就醒了,非要自己打奶茶。”
    郭琦愣了一下:“还没交完?”
    郭耀朝停车场那边抬了抬下巴:“上车再说。”
    出了航站楼,风迎面扑上来。
    郭琦下意识屏了一口气,脚步也轻轻顿了一下。
    他抬手揉了揉鼻梁,这风和北海的不一样。
    北海的风是湿的,盐粒很细,黏在皮肤上,半天干不了;荷兰的风也不一样,卷着草气、水气和一点冷冷的腥甜,总像刚从港口和牧场间穿过来。
    只有新疆的风,还是老样子,又干又硬,带着一点晒透了的尘土味,一点枯草味,还有一丝碱气。
    这气味在他记忆里沉睡了八年,此刻忽然觉醒了。
    他用英语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随即意识到不对,轻轻摇了摇头。
    郭耀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终究也没说破。
    停车场里,一辆白色皮卡停在最靠边的车位上,隔着蒙了一层薄灰的挡风玻璃,只能看见副驾上坐了一个人。
    郭耀把行李放到后斗,郭琦绕到另一边,拉开后排车门,先看见的是陆冬梅膝上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口没扣严,露出半截已经褪了色的绿格记录纸。纸张褪了色,边角微微卷起。
    “妈。”
    陆冬梅转过头来。
    她瘦了些,眼角的纹比他离开前明显深了。
    她看着儿子,笑了笑,伸出手,在他脸边轻轻摸了一下。
    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膏药味。
    “瘦了。”她说。
    郭琦低头扫了一眼她膝上的袋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英苏断面”。他轻声问道:“您还要再去所里?”
    “嗯。”陆冬梅把袋口拢了拢,“把最后一批原始记录交了。英苏断面那块的。外加几份补测材料。手续走到今天,算是真从野外一线退下来了。”
    她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并不太相干的事,可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口磨出毛边的折痕,一下,又一下,像在和一个处了半辈子的老伙计告别。
    “以后有什么打算呢?”郭琦问,母亲是高级职称,离退休还有十年。
    “以后不再跑长期野外点了。”她笑了笑,“项目负责人的担子也交了。所里让我留顾问关系,真有事还得回去看。”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今天你姥姥八十整寿。我从一线退下来,正好赶上这个日子。倒也巧。”
    “英苏那边现在怎么样了?”郭琦随口问道。
    “英苏断面的地下水,这两年基本稳定在四米以内。我上个月去看,芦苇长得快,有些地方已经高过人了,白鹭也多了些。”她说这些的时候,口气像是顺口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郭琦听得出来,像母亲这样的人,几十年里日日都在沙线上、井边、河口和样方之间奔走,真到了该收手的时候,心里放不下。
    郭耀坐上驾驶室,发动了车,车子慢慢滑出停车位。
    他双手握在方向盘十点和两点位置,像握钻机的操纵杆,忽然开口说道:“我请了三天假。”
    郭琦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低着眼,像在想什么。
    “你爸也刚从叶尔羌河回来。”陆冬梅通过后视镜,发现儿子在看她,笑着说,“阿尔塔什那边进场路放完线,忙得很。”
    “你姥姥今儿五点就醒了。”郭耀接下话茬,“非要亲自打奶茶,说你回来了,中秋前后人到得齐,得尝尝她老人家的手艺还行不行。”
    车上了机场高速,往城南去。
    陆冬梅从后视镜里看儿子:“你的论文,所里复印了三份,放在图书室了。”
    “嗯。”
    车速不快,轮胎压过路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柏油面上始终浮着一层薄沙。
    远处天山余脉灰蓝起伏,山脊线锋利得像刀背。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郭琦望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两封信。
    1998年,合肥。
    郭琦十五岁,在中科大少年班读书。
    那年春末,他在宿舍里同时收到父母寄来的两封信。
    母亲的信纸上印着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策勒沙漠研究站的抬头。
    纸角夹着很细的沙粒,手一抹就能感觉到涩。
    陆冬梅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画很工整,内容却很短,带着野外记录特有的简洁:“沙荒地滴灌棉田试验第三年,皮棉亩产总算过了大关口。”
    里面没说具体的亩产,因为策勒站的栽培试验虽然是公开课题,这些数据也不涉密,但按照所里规定,未发表的试验数据不宜在外部交流。
    父亲的信是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一师阿克苏寄来的,信纸是团场水利科常见的横格纸,背面印着“节约用水”四个红字。
    郭耀的字不算好,但力透纸背:“春灌开始了,胜利水库下来的一级干渠在换防渗板,我连着半个月泡在渠里。你妈妈那边的试验田要是能接上滴灌,产量还能往上走。”
    这一年的南疆,郭耀在农一师水利系统当工程师,管着阿克苏垦区的渠道、闸口和水库。
    今年7月,根据中科院结构性调整的战略部署,新疆生物土壤沙漠研究所与新疆地理研究所联合重组,成立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简称“新疆生地所”。
    两所合并后新所的第一批评聘有了结果,陆冬梅从副研究员提了研究员。
    目前,她被安排在策勒站做生态研究。
    夫妻俩隔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南北相望,一个月见一次面。
    其余时候,他们靠信件和团场总机转接的长途电话维系感情。
    郭琦从小跟着母亲在乌鲁木齐长大,寒暑假才被父亲接到阿克苏的团部大院,看父亲穿着高筒胶靴从灌区回来,靴筒里能倒出水。
    那年夏天,陆冬梅从策勒站回了一趟乌鲁木齐。
    策勒的风,比乌鲁木齐更燥,更狠。
    试验田在新垦沙荒地上,黑色滴灌带沿着垄沟铺开细细的水一点一点往根下送。
    风大的那天,能见度不到五米,风速仪都快立不住。
    她没回屋,蹲在田埂上,用身体护着仪器。风停以后,膜上堆着一座一座小沙,棉苗埋了半身,却还在膜下往上顶。
    她那晚在记录本上只写了四个字:“棉苗活了。”
    同一时刻,郭耀正泡在阿克苏灌区的一级干渠。
    渠道是六十年代修的土渠,年头久,渗漏大,渠坡一到春灌便发软。
    他带着工人在渠底换防渗板,泥和水一齐往靴筒里钻。天山来的雪水冰得很,胶靴踩在里,一拔一吸,发出闷闷的响。
    中午蹲在渠边啃馒头时,他想起上个月去策勒站看陆冬梅时见过的那些黑色滴灌带,细细伏在地上,送水的时候悄无声息,不像手底下这些大渠,浩浩荡荡,一半都漏给了地。
    “你们那滴灌,”他那时问过陆冬梅,“能不能用到咱们渠系上?”
    陆冬梅蹲在试验田边,手上都是沙和棉叶上的灰,抬头看了他一眼:“滴灌是作物喝的,你那个渠是动脉。先得止住血,再谈怎么把水喂到毛细血管里。”
    郭耀把这话,记在了工作手册扉页上。
    郭琦读到这两封信时,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父母所在的地方,和自己正在读书的合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在书页上,一个在沙和泥里。可这两个世界,又并不是断开的。
    郭琦把它们一左一右压在课本边,许久没动。
    直到那时,他才真正明白,父母这些年做的,其实始终是一件事。
    只是一个从树和土里进,一个从渠和水里进,最后都到同一片地上。
    2000年,五月中旬,凌晨。
    陆冬梅站在大西海子水库泄洪闸旁,军大衣裹得很紧,手套早已摘下,方便写记录。闸门是老铸铁件,轮轴一转,发出沉闷的呻吟像一头上了年纪的牛在暗里喘气。
    她的任务,是记录开闸时间和初始流量。
    当那股浑黄的河水真正从闸口推出去时,她一时间怔住了。
    水不亮,也不急。它带着泥,缓慢、沉重,一层一层往前推,像一条久病初醒的老兽,先把身子挪动了一寸,再挪一寸,最后才真正朝下游走去。
    断流多年的河床底下,不少地方覆盖着一层发白的盐壳,像骨头上结的痂。
    水漫上去的时候,先是静,接着才有了极细极碎的裂响,像有人在黑夜里一点点捻碎薄冰。
    等陆冬梅反应过来时,马上按下秒表,开始把时间写在记录本上。
    她看着那股水往下游去,看着一条以为已经死透了的河,重新有了一口往前走的气。风从河道里灌上来,带着盐和泥的味道。
    她从军大内袋里摸出一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昨晚剩下的砖茶。
    茶早凉透了,带着一点铁锈味。
    她想起1972年水库建成后下游断流时,导师说过的话:“这条河死了。”
    现在,凌晨四点十七分,这条河又活了。
    她没有哭,只是很久没有动。
    旁边的人喊她,她才像忽然醒过来。
    后来,统计报表会把这次输水的总量、抵达距离和河道恢复情况一项项列出来。
    可对陆冬梅来说,真正让她记得刻骨铭心的,是那一夜,河水压上盐壳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2001年春,塔中试验段。
    那几年,塔克拉玛干沙漠公路两侧的护工程正一点点往前推。
    早年扎下去的芦苇草方格在风里老得很快,灰了,脆了,一碰就断。
    试验段从最初的几公里慢慢往前延长,树种、灌溉、机井和滴灌系统都得一步一步配起来。
    郭耀被临时抽调过去,协助做供水和滴灌那一块。
    那年春天,第一批苗运到的时候,卡车从很远的地方一路颠过来,车厢里全是沙拐枣和柽柳苗。
    苗一卸下来,叶子都蔫了,人也一样。
    天刚黑,大家顾不上吃饭,头灯、手电一齐打起来,黑里乱成一片光。
    郭耀跪在沙地上,一只手扶着滴灌管,一只手去试滴头。
    他把滴头贴到耳边,嗒、嗒、嗒;很轻,很慢,可只要它响,就说明水还在往根下走。
    夜里的沙丘冷得快,膝盖跪久了,骨头都发僵。
    他站起来时,膝盖里轻轻响了一声,像有小石子卡在关节里。
    他给陆冬梅打了一个卫星电话。
    信号很差,风一吹,里头全是沙沙的电流声。
    陆冬梅那时还在塔里木河下游,守着另一条线。两个人只勉强听清了半句:“……到台特玛湖了……水面又大了些……”后头便断了。
    郭耀握着那台笨重的卫星电话,站在沙丘上朝试验段看了一会儿。
    天快亮了。
    第一排刚栽下去的沙拐枣在晨风里轻轻抖着灰绿的枝条,像是些有气无力的病秧子——但毕竟它们还活着。在沙漠里,它们没死本身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那年夏天,郭琦在学校收到父亲寄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试验段拍的,背景是连绵的沙丘,前景是一株刚成活的柽柳,枝条上挂着一张小纸牌,纸牌上用圆珠笔写着编号:塔中一号。
    照片背面,郭耀只写了两个字:“活了。”
    郭琦把照片夹在《土壤学》课本里,当天晚上,他查了荷兰瓦赫宁根大学的硕士招生简章,在笔记本上写下“土地退化与荒漠化防治专业”几个字。
    瓦赫宁根是全球农学与环境科学排名第一的大学,它的荒漠化研究不局限于工程,而是把土壤学、生态恢复和政策经济都整合在了一起。
    2002年九月,北京首都机场。
    郭琦今年十九岁,已经成年了,可以独自推着行李车走向国际出发口。
    他的箱子里塞着一件崭新的工装夹克,还有父亲手绘的塔里木河流域图——那张图是父亲从公开发行的塔里木河流域水利图上描下来的,铅笔线条被橡皮擦过几遍,纸面起了毛。
    母亲为他准备的,是一份数据使用授权书。
    郭琦登机前的最后几天,那份授权书已经随信寄到了瓦赫宁根大学。
    英苏断面的那十七页绿格纸还在她办公室的铁皮柜里锁着,从来没有被塞进他的行李箱。
    她向所里打了报告,儿子在荷兰的研究方向是荒漠化防治,博士阶段可能需要用到英苏断面的地下水数据做模型验证;现在还没用上,先备个案,等需要时再走正式渠道申请数据出境。
    档案科的老李接过报告看了半天,最终签了字。
    “你儿子还没入学呢,你倒是想得远。”老李把回执递给她,“到时候真要用,还得再走一遍审批。”
    陆冬梅把授权书原件装进郭琦的行李夹层,复印件留在了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直到她退休那年才归档。
    父母都很忙,姥爷和姥姥年纪太大了,爷爷奶奶早已去世,因此家里没有人来为他送行。
    郭耀当时在塔中沙漠公路的苗圃基地,正逢春季苗木补植的最后窗口期。
    他本可以请假,但那天凌晨一场风沙埋掉了三畦刚育好的梭梭苗,连着滴灌主干管也受损了,他必须带着工人抢挖。
    陆冬梅在英苏断面,四十眼监测井刚刚布设完毕,她需要在前三天完成初始水位统测。
    郭琦过了安检,广播里在播放航班信息,他坐在候机厅的塑料椅上。
    他手里捏着登机牌,荷兰航空,飞往阿姆斯特丹。
    郭琦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信纸背面“节约用水”四个红字。
    现在他要飞到另一个大陆,去学习如何用数学模型描述那些水土。
    飞机爬升时,他透过舷窗看见北京平原在暮色中铺展,灰蒙蒙的,没有沙,也没有河。
    他感到一种轻微的失重——因为气流,也因为脚下这片土地,从此将分裂成两个时区、两种语言、两套水文系统。
    2007年,荷兰。
    那年,郭琦已经在瓦赫宁根读到第五年。
    实验室里常年弥漫着咖啡和湿羊毛的气味,窗外总在下雨,光线黯淡,连下午都像傍晚。
    那天他刚开完一个关于次生盐渍化的讨论会,系里接线员站在走廊尽头叫他,说有国际长途。
    听到这话,他急忙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跑过去。
    电话那头是父亲。
    郭耀的声音很沙哑,信号不好,有延迟,每句话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调了。”
    “调哪儿?”
    “自治区水利水电勘测设计研究院。阿尔塔什。
    郭琦一下站直了。
    阿尔塔什,他当然知道!
    叶尔羌河是塔里木河的源流,上游在喀喇昆仑山,冰川融水丰富但脾气暴烈,春旱夏洪,下游绿洲长期受洪水与干旱交替折磨。
    那已经不是团场和灌区的尺度,而是另一种水利工程。
    如果要修水坝,阿尔塔什是峡谷里绝佳的选址。
    “还在前期。”郭耀说,“钻山。”
    “那阿克苏呢?塔中的滴灌呢?”
    “移交了。沙漠公路的滴灌系统有运行规程,机井有人管。我接下来修大坝。”
    电话里传来呼呼的风声,还有钻机沉闷的轰鸣。
    郭耀似乎在走动,信号时断时续。
    “你妈的坎儿井调研快结束了,”郭耀忽然说,“所里想给她压新项目,她没答应。”
    “为什么?”郭琦有些意外,这不像是母亲的作风。
    “她说,‘我测了一辈子地下水,现在想去看看地上的水。’但她没跟所里说的是,其实是因为她关节受不了,不想所里人担心。”
    郭琦握着听筒,荷兰的冬天下午四点就黑了,窗外路灯在细雨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些年在阿克苏灌区里泡渠、在塔中沙丘上埋滴头、在叶尔羌河谷里跑坝址的样子,也想起母亲弯着腰进坎儿井暗渠、在英苏断面一口口井边量水位的背影。
    “爸,”他说,“我论文的第三章写的是塔里木河下游生态输水的地下水响应。如果能把叶尔羌河源流那段连进来,整条流域就更完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郭琦以为信号断了。
    就在他要挂断电话时,郭耀的声音又挤了回来:“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测。”
    在那一瞬,郭琦的鼻子酸了一下。
    2009年,荷兰。
    郭琦顺利地完成了四年制的带薪博士研究项目,博士答辩定在六月十七日,在荷兰瓦赫宁根大学土壤学系的报告厅进行。
    这天早晨,他穿了一套从海牙买的藏青色西装,领带是导师送的,上面印着微小的风车图案。
    他演示的第一页幻灯片是塔里木河下游的卫星影像:2000年的红色荒漠,2008年的绿色脉络。
    第二页是英苏断面的地下水埋深曲线,数据来自母亲过去八年的手写记录。
    答辩委员会问他:“你的模型证明生态输水有效,但如果上游来水减少,这种恢复是否可持续?”
    “不可持续,”他淡定地说,“除非源流区的水利工程与下游生态调度形成整体。我正在收集叶尔羌河的数据。”
    郭琦答辩那天,陆冬梅正在参与坎儿井保护与地下水调查。
    暗渠入口很低,得弯着腰才能进去。
    里面很潮,土壁湿亮,顶上不时往下落一滴水。
    水流很细,却清,凉意顺着暗渠往人骨头缝里钻。
    年轻时她下这种地方,一口气能走很远,如今不行了,走一阵就得停一停,扶着土壁缓一口气。
    前头清淤的维吾尔族工人回头看见她还跟着,忍不住说:“陆工,您歇歇吧,这后头窄,下面的活我们来。”
    陆冬梅撑着墙直起腰,灯光在暗渠顶上扫过去,照见一串串晶亮的水珠。
    她喘匀了气,才说:“快退了。能多看一次是一次。”
    这话听着像是说坎儿井,也像是在说她自己。
    地底下没有手机信号,她不知道儿子的答辩此刻进行得如何了。
    她也不去想,只是站在暗渠里,听着水顺着黑暗的土壁下方一点点往前流,觉得像是在听一条暗河还没断的脉。
    2010年,中秋节,乌鲁木齐。
    陆国庆家的院子里,葡萄架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从架间穿过去,叶子碰叶子,沙沙地响。
    院子不大,地扫得很净,只在墙角和门口还留着一点细沙。
    何望舒坐在藤椅上,膝上盖着郭琦从荷兰带回来的羊毛毯。
    今天她八十了,背微微有些弯,头发全白,脸上却还是那种多年教书养出来的清正。
    她坚持不去饭店过生日,说人齐了,在家里喝口奶茶、吃口馓子,比什么都强。
    陆国庆坐在旁边一把旧木椅上,低头削一根木楔,那是给郭耀那把坎土曼准备的。
    木柄裂了,郭耀用铁丝缠了几圈,陆国庆看过以后,摇头,说还得加个楔子,木头咬住木头,才稳当。
    于是他就一刀一刀削。刨花卷下来,薄薄的,落在脚边,被风一推,轻轻滚开一点。
    郭耀坐在台阶上修坎土曼,陆冬梅在厨房里炸馓子,油锅滋滋地响。
    郭琦站在葡萄架下,看着这一院子人,一时竟不知该先看谁。
    何望舒捧着奶茶,慢慢开了口:“我来新疆那年,火车只到武威。后头都是卡车。风把沙往嘴里灌,牙一咬,嘎吱嘎吱地响。”
    她说得很慢,也不看谁,像是在对着院子里的风说。
    陆国庆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没抬头,只轻轻笑了笑。
    他当然记得那一路。
    他和她坐在同一辆敞篷卡车上,只不过那时候他们还没成家,甚至不算熟。
    车斗里全是人和行李,风沙把每个人都磨成一个样,他隔着满车的人和尘土,偶尔才看见她扎着头巾的侧影。
    可这些事,他一辈子都没拿出来说过。
    何望舒又喝了一口奶茶,才接着道:“今天早上,我站在门口看外头那些树,忽然有点想不起来刚来那年,这儿是什么样了。杨树、沙枣、红柳,都是后来一棵一棵栽下去的。人活到我这个岁数,记性差了,可我外孙从洋人那边学成本事回来了,我闺女今天也把最后那批野外原始资料交进去了。你们一个个都长了自己的本事,这就够了。”
    郭琦站在葡萄架下,望着姥姥说话时微微发颤的手,忽然觉得,这些年里他以为自己在很远的地方看世界,其实真正难懂的东西,一直都在这院子里。
    这时陆国庆把木楔削好了,他拿拇指试了试尖头,吹掉木屑,递给郭耀。
    郭耀接过去,塞进榫缝里,拿小锤敲了两下。
    木柄一下便吃紧了,不再晃动。
    陆国庆这才抬起头,看了看葡萄架下的郭琦,又看了看何望舒。
    “你姥姥说得对,”他说,声音沙哑,像被风沙磨过的石子互相摩擦,“但她没说她自己的事。当年在麦盖提风口上治沙队,她是主动报名的。教识字班也是她办下来的,白天弯腰扎沙障,晚上点着马灯教人认字。你回去查查,她那些老教案,字比印刷的还整齐。”
    何望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轻轻地弯了弯。
    “你学的那些,”陆国庆问外孙,“能不能用到咱们这边的地上?”
    郭琦点头:“能。卫星、模型、遥感,说到底还是得回到地上去。看水、看沙、看根怎么扎。”
    “那就不白学。”陆国庆说。
    郭琦一直觉得,姥爷这辈子说的话虽然不多,但每一句都像这根木楔,打进去,就把松动的地方撑紧了。
    而姥姥她见过的风沙,可比他多。
    他带回来的那些知识,还没有落地,就没有分量。
    寿宴后第三天,郭琦去了新疆生地所。
    母亲退居二线前替他问过人事处,所里正在招具有海外学术背景的青年科研人员,他是荒漠化防治方向的博士生,非常符合条件。
    郭琦按要求提交了学位论文、两篇SCI期刊论文的抽印本,以及导师推荐信。
    面试那天,答辩委员会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研究员,问了郭琦很多刁钻又专业的问题,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后,他在郭琦的个人简历上划了一条线。
    半个月后,录用通知下来了。
    郭琦的职称定为助理研究员,纳入所里荒漠化防治研究团队。
    他的工位安排在二楼走廊尽头,窗外能望见博格达峰的雪线。
    报到当天,人事处的同志递给他一把钥匙:“你母亲退休前用的铁皮柜还空着,档案科说腾给你用。”
    他打开柜门,里面是空的,很干净,只有旧金属和纸张留下来的那股凉味。
    可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只空柜子比什么都满。
    他把背包放进空无一物的柜子时,像是完成了某种传承仪式。
    正式入所后的第一个任务,是派郭琦去于田县调研沙漠玫瑰产业。
    陆冬梅作为顾问同行,郭耀也从叶尔羌河请了假。
    车出和田市,向南驶入沙漠边缘。
    路是砂石路,车轮碾过发出密集的爆响。
    郭琦坐在后排,母亲坐在副驾,父亲开车。
    他们很少说话,只是陆冬梅偶尔会指着窗外:“那一片红柳是2003年飞播种的。”“那边以前还修过明渠,现在废了……”
    一路上,他们时不时告诉儿子,自己这些年守过、测过、改过的地方,看看那些图纸、报告和数据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土、什么样的水、什么样的风。
    他们先去了于田阿热勒乡的玫瑰地。
    玫瑰田不如宣传画上好看。
    沙丘前沿先是一排高高的沙枣,枝叶灰绿,再往里才是成片的玫瑰丛。
    花期已过,残花颜色发暗,花瓣边缘干枯,可根底下却扎得很稳。
    花农拎着塑料桶走过来,手上全是泥,见了郭耀,先笑:“郭工,又来看渠?”
    郭耀笑着点了点头。
    他径直沿着田埂走到闸口边,蹲下去摸了摸铸铁闸门,又看了看渠底和田间的小改造。
    半晌,他才回头对郭琦说:“坡度还偏大,水速快,还是有跑水。往后要是改,能再省下一成多。”
    郭琦也蹲下去,先看闸,再看地。
    这里没有在研究所里那些图表和数字,有的是真真切切的植物和泥土。
    土表层板结,带一点盐霜,扒开以后,根系却扎得很深。
    滴灌带贴在根边,细细伏着,看上去不起眼,却把这片地一点点喂活了。
    他看见一只蜥蜴从滴灌带下钻出来,飞快地窜进阴影里。
    那天花农盛情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他们推脱不掉,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土坯房里,炕桌上摆着清炖羊肉和刚摘的葡萄。
    饭桌上没人说什么大话,倒是花农一句句讲起这几年地怎么变,井怎么稳,沙怎么不再往里走。
    郭琦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对技术落地这个词有了更多的理解——要让这些地里的人不用会说图纸上的话,也能从地里看出变化来。
    返程时,他们绕路去了英苏断面。
    车停在河岸高地上。远处是台特玛湖的水光,近处是芦苇和胡杨。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也带着芦苇叶割开的涩味。
    郭琦第一次真正站在这地方,不再是看卫星影像上的色块,而是看见真实的水、真实的监测井、真实的湖岸和重新活过来的植被。
    英苏三号井就在那儿。
    钢管只露出地面一截,旁边焊着编号牌。陆冬梅走过去,动作熟练得像闭着眼也知道井盖怎么开。
    她从包里摸出卷尺,放绳,下锤,侧耳听了一下。
    “三米七二。”她报出数字,声音平平的,“比2000年抬上来四米多。”
    她收起卷尺,用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小证件,是刚办下来的离岗顾问证。
    封皮上烫着字,边角已经被她的手摸得发亮。
    “给我拍一张吧。”她对郭琦说。
    郭琦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见母亲站在监测井边,手里拿着那本小证件,背后是风、芦苇、湖和一线胡杨。
    陆冬梅是在给自己这些年站在井边、蹲在沙里、钻过暗渠、守过断面的日子,留下一张凭据。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风正从湖面吹过来。
    芦苇叶彼此擦着,发出极轻的声响。
    拍完以后,陆冬梅把小证件合上,放回包里,手在包口停了一会儿,才抽出来。
    郭耀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胡杨下,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进沙里。
    他的动作和很多年前在工地上摁灭烟头时一模一样,慢,稳,带一点说不出的倔强。
    郭琦站在父母之间,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河岸边的盐壳被靴底踩裂了,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那声音很轻,像这片土地在呼吸。
    “走吧。”郭耀说,“你姥姥还等着咱们回去吃晚饭。”
    陆冬梅最后看了一眼英苏三号井,转过身,和他们一起往车那边走。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拉到水边。
    风从湖面吹来,吹过他们的后背,也吹过井口那块编号牌。
    井还在那里,水也还在那里,很多东西都还会继续往下记、往下测、往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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