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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野狐禅(第1/2页)
宋青书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琴声极轻，极缓，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弦上一点一点地拨。每一个音都落得极准，又极柔，顺着风飘过来，一直飘到人心尖子上。调子他有点耳熟，是《高山流水》，但弹琴的人故意改了几个音，把那股子高山仰止的清雅，硬生生拨出了几分说不出的妩媚和慵懒。
这嵩山脚下荒山野岭的。少林寺刚被他打了个稀烂，山下的香客昨天就跑光了，这鬼地方，哪来的人在这里弹琴？
宋青书站在原地没动。
他眯着眼睛，往声音来的方向看。那边是一片杂木林子，叶子密得很，看不见里头。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是有人故意在这儿等他呢。
等他多久了？是算准了他今天从少林寺出来，还是算准了他下山必然走这一条道？弹琴的人就这么笃定，他听见这琴声，就一定会走过去？
宋青书在原地站了两息。
风又吹了一阵，琴声没断，反而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那调子像是在招他，又像是在逗他。
他倒要看看，这林子里坐着的，到底是哪一路神仙。
他顺着琴声往林子里走，脚步踩在落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这是武当梯云踪的底子，宋青书最擅长的便是轻功了，早就练到了脚底生根、落地无声的地步。穿过两丛半人高的灌木，又绕过一棵歪脖子老松，眼前忽然就开阔了一小块。
林子里有一块巨大的青石。
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极好的杭绸，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丝绦上还坠着一枚小小的玉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头发用一根素木簪简简单单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山风吹下来，垂在耳边。他低着头，膝盖上横着一张桐木古琴，七根弦绷得笔直。十根修长的手指在弦上不紧不慢地拨着，神情闲淡得很，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走过来。
宋青书站在林边看了一会儿。
这人身材纤瘦，肩膀很窄，腰杆却挺得笔直。侧脸的轮廓极秀气，下颌线收得干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耳尖上那一点淡淡的粉色都看得清清楚楚。手指在弦上动的时候，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一小截腕子。那腕子细得很，皮肤底下隐约能看见一缕淡青色的血管。
宋青书挑了挑眉。
他一开始还真以为是哪家的书生附庸风雅。
可看着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就慢慢变了味。
这哪儿是什么书生。
这细皮嫩肉的样子，这捏着琴弦的手势，这垂着眼帘时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来的那一小片阴影。还有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点淡淡的粉。
不是女扮男装的赵敏，还能是谁？
宋青书靠在旁边一棵老松树上，抱着胳膊，也不着急出声。他就那么斜斜地看着她弹，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戏。
一曲终了。
赵敏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来。
一双眼睛清亮亮的，直直地看向宋青书藏身的方向。眼里头一点惊讶都没有，像是早就知道他站在那儿，甚至连他在那儿站了多久，都算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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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书先开了口。
他从松树上直起身，拖着调子，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慢悠悠地说道：“这还没到晚上呢，狐狸精就出山来勾魂了？“
他这话一出口，换作旁人，要么是羞得满脸通红，要么是气得拍案而起。
赵敏却没生气。
她甚至没再压着嗓子装男人。就那么轻轻一仰头，用她本来那副清清脆脆、带着一点女儿家特有脆亮的声音开口了：“你说我是狐狸精。“她顿了顿，眼角眉梢慢慢浮起一点笑意，“这是在夸我长得好看么？“
声音一出来，那副男装打扮顿时就泄了底。
宋青书笑了一声。
他从松树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踱过去，在离那块青石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坐在石头上的她。
走近了看，她那一身月白长衫虽然宽大，却终究掩不住底下那点女儿家的身段。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和锁骨的弧线。脸上没施脂粉，眉毛却是精心描过的，斜斜地飞入鬓角，衬得一双眼睛越发黑白分明。她今天没戴首饰，连那根挽发的木簪都素得很，可偏偏就这一身素净，比她身着女装披金戴银的时候，还要多出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谁跟你说，狐狸精都长得好看的？“宋青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教小孩识字似的耐心，“郡主在汉地也住了不少日子了。咱们汉人的这点文化，你还得慢慢学。“
赵敏眨了眨眼，没接话。
宋青书却没停下来。他坐在旁边倾倒的树干上，和她平视，伸出两根手指，在她膝盖上那张琴的桐木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
“你知道什么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么？“他声音压得低了些，眼里那点笑意却没收，“你今天一个人跑出来。护卫没带，随从没跟，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
“你就不怕我把你直接掳回武当山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离她极近。
近到赵敏都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那味道里混着一点松柏的清苦，还有极为浓郁的血腥气。她垂在琴弦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今天来找你谈的事情。“赵敏不紧不慢地开口。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亮，却比刚才沉了几分，“不适合有旁人在场。“
她抬起眼，直直地迎上宋青书的目光。那双眼眸里没有一丝闪躲。
“我敢一个人来。“她轻声道，“这就是我的诚意。“
宋青书盯着她看了两息。
林子里很静。风穿过树梢，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远处嵩山的方向，还能隐约听见少林寺那边传来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里发沉。那钟声他刚才上山的时候就听过，那时候是迎接香客的钟，这会儿再听，倒像是在给谁敲丧钟。
他直起身，后退半步，抱着胳膊，点了点头。
“行。“宋青书看着赵敏，“有什么话，你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