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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抽屉关上,抬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从河对岸的农田后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河面上跳动着碎金般的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几只白鹭从田里飞起来,排成一列往山那边飞去,翅膀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门上的风铃响了。他以为是客人,抬头看过去,却是老钱端着一个碗走进来。
“小贺,我老伴做了红烧肉,做多了,给你分一碗。趁热吃。”
老钱把碗搁在柜台上,碗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浓油赤酱的香味在咖啡香里劈头盖脸地炸开。
贺知衍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又响起脚步声。
老周拎着一个袋子大步走进来,看见老钱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放:
“你婶子今天蒸了包子,猪肉白菜馅的,蒸多了,给你拿几个。”
袋子里是四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还冒着热气,面皮被馅料的汤汁浸出了半透明的油光。
老钱和老周对视一眼,同时开口:“你又来了——”
“你每次都是‘做多了’,钱老头,你家锅有多大?”老周先发制人。
“你家包子馅刚好就多出四个?我看你是故意的吧!”老钱不甘示弱。
“行了行了,你俩别吵了。”贺知衍赶紧打圆场,把红烧肉端起来闻了闻,又低头看了看那袋包子,鼻子突然有点酸。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钱叔,周叔,你们——”
“别废话,趁热吃。”老钱和老周异口同声。
贺知衍深吸一口气,笑着点头:“谢谢钱叔,谢谢周叔。包子给我留两个,红烧肉我今晚就吃,明天把碗洗干净还回去。”
“这才对嘛。”老钱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次那青花碗你还没还呢!”老周补了一句。
贺知衍愣了一下:“我明明还了!”
“是吗?那我回家看看。”老周挠了挠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后面抱着红烧肉碗的贺知衍,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包子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
老周走了,老钱也跟着往外走。两人在门口互相嫌弃地推搡了一下,最后并排走在暮色里,一个背着手,一个叼着烟,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贺知衍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那碗还温热的红烧肉,脚边的塑料袋里四个包子正散发着面香和肉香。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窗台上跳下来,在他脚边绕来绕去地蹭。太阳也醒了,从书架上探出脑袋,打了个哈欠。
他把红烧肉放到一边,蹲下来把脸埋进太阳暖烘烘的皮毛里。橘猫被蹭得不耐烦,抬起爪子推他的额头,柔垫软软地压在他眉心上。
贺知衍蹲在地上,任由那团橘色的暖意从额头渗进身体里,把胸腔里那团说不清是酸是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捂化了。
窗外,夕阳终于沉到了山后面,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孤零零地悬在河对岸的山头上,很亮,很亮。
贺知衍把老钱的红烧肉和老周的包子放进冰箱,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已打烊”,关好玻璃门。月亮跟在他脚边,尾巴扫过他的脚踝。他弯腰把灰猫抱起来,下巴蹭了蹭它的头顶,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带着午后阳光晒过的味道。
然后他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口袋里。黄铜钥匙上拴着陈奶奶给他的红绳,在路灯下轻轻晃了晃,和远处河面上闪烁的星光一个颜色。
身后,拾光的招牌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暖黄色壁灯,把“拾光”两个字照得温润而安静。
第22章一路上
严叙已经在路上跑了整整半个月。
他坐在上,车窗没关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他手心里攥着的那张照片吹得哗哗作响。
照片是从寻人启事上撕下来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照片上的人穿着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五官清秀,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戒备。
严叙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照片上那人的眉眼。
这半个月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到一个新地方,先把照片拿出来看一眼,好像看多了,那个人就会突然出现在下一个路口。
车颠了一路,他的额头磕在车窗玻璃上,磕得生疼。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伸手揉了揉额角,却没舍得把照片放下。
窗外是连绵不断的丘陵和农田,偶尔掠过一个小镇,灰扑扑的街道上零零散散走着几个人。
每经过一个小镇,严叙的神经都会绷紧一瞬——会不会是这里?
他会不会就在这条街上?
那家早餐店里坐着的人是不是他?
那个背着帆布包走路的背影是不是他?
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又落空。
半个月前,
管家带着人在别墅周围搜了整整一天,连山脚下的公交站都翻遍了,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一个身上没多少钱的人,能跑到哪里去?
接着临溪之后,严叙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地点——青石镇,希望能够在贺知衍离开之前能提前到那。
可是,这些乡镇的信息太滞后了,摄像头少得可怜,其下所辖的村又多又复杂,严叙得到的信息少之又少,每次都要打听个好几天才能得到一点少得可怜的信息。
每次赶到下一个城镇都会扑空。
青石镇。
严叙当天下午就出现在了青石镇。
他拿着贺知衍的照片问遍了所有店铺的老板,问遍了每一个班次的司机,问到嗓子哑了,问到他觉得自己像一台坏掉的复读机。
“见过这个人吗?大概这么高,瘦瘦的,可能穿着灰色外套。”
“没有。”
“没见过。”
“小伙子你找谁啊?这人我好像有点印象……不对不对,我记错了。”
每一次“好像”都让他的心猛地提起来,每一次“记错了”又把他狠狠摔下去。
青石镇没有。下一个镇也没有。再下一个还是没有。
贺知衍像一滴水落进了沙漠里,蒸发得无影无踪。
第六天的时候,严叙终于坐不住了。
他凌晨两点从另一个小镇赶回来,连衣服都没换,直接踹开了程宇公寓的门。
程宇被巨大的踹门声惊醒,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地震了,等看清来人是严叙,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严……?”
严叙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照出他半边脸的轮廓,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瘦了,颧骨比半个月前更突出,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程宇。”严叙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再问你一次,贺知衍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
程宇的话还没说完,领口就被一把攥住,整个人被从床上拖了下来,后背撞在衣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衣架哗啦啦掉了一地,有一个砸在他头上,他没敢躲。
“钥匙是你给的。”
严叙的脸逼近他,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脚上的锁,是用你的钥匙打开的。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他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程宇静看着严叙,心里无奈叹息,是否自己真的做错了,放走贺知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吗?
可是,不放走贺知衍,难道就是正确的吗?
许久,他缓缓开口:
“钥匙是我给的,我承认。可是,严叙,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不是吗?我希望的严叙,不是这样的,我认识的严叙也不是这样的,你知道再这样下去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吗?你想过吗?严叙,你问问你自己,你能不能回答你到底爱不爱贺知衍这个问题?”
严叙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攥着程宇领口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程宇,你以为你是那老爷子吗?严老头都管不了我,你更别想管住我?”
严叙压抑着低吼道。
“……你可以揍吧,揍完要是能让你舒服一点你就揍。”
程宇的声音依然平静,他清楚严叙现在的心情也清楚严叙的感受,但是他依然不后悔这个决定,
“他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临溪别后,我就没见过他,也没联系过他,他后面去了哪里,也没提前和我说过。”
“他跟你说了什么。”
“……”
“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许漏。”严叙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程宇脸上。
“我们没说什么,他就说了谢谢,我和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严叙松开他的领口,后退了一步。
程宇顺着衣柜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到严叙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问了一句话。
“为什么?”
程宇抬起头,看见严叙站在那里,走廊的光从背后打过来,他整个人像一尊裂了缝的雕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不可?”严叙的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十恶不赦?十恶不赦……所有人都想离我远远的。”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程宇瘫坐在一地狼藉里,看着严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个背影在转角处晃了一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差点绊倒,但很快就稳住了,走得又快又急,像在逃。
程宇静坐下来,低沉了许久,许久——
沈墨言的心理诊所开在城东一栋三层小楼里,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装修得简洁而专业。
严叙派去的人蹲了整整一周,把沈墨言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查到他在用一个全新的号码和似乎是公用的电话偶尔通话,而那个公用电话的位置,也同样的位于偏远的小镇。
严叙亲自去了一趟。
沈墨言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面对严叙的时候既没有紧张也没有敌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严先生,我知道你为什么来。”
沈墨言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不是来问你要地址的。”
严叙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得很低,“我只是想知道……他好不好。”
沈墨言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
“他在努力好起来。”最终他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斟酌而保守,“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