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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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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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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没有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摘。也许是因为摘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他还留着一丝幻想:万一呢?万一严叙今天心情不好、说的只是气话?万一明天他回来了、抱着他说对不起、说那句“你不过是个玩物”只是他太累了、太烦了、口不择言?
    可他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冷笑。
    那个声音说:他连你的名字都不叫了,叫你什么?“玩物”。
    你见过哪个口不择言的人,会用这么精准的词?口不择言说出来的话,应该是含混的、杂乱的、没有逻辑的。而“你不过是个玩物,别太当真”——太精确了,太流畅了,太像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只等着他问出那个问题时,从抽屉里拿出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落地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脸很小,眼眶很红,嘴唇咬得发白。
    他的背后是那栋华丽而冰冷的别墅,面前是那片美丽而不可触及的夜景。
    “贺知衍,你把自己弄丢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窗外,无边泳池的水下灯熄灭了。
    整栋别墅陷入一片沉默的黑暗。只有走廊里的感应地灯还亮着——人走过的时候会亮,没有人走的时候也会亮,因为它们不知道它们的意义只是为人照亮。而那个需要被照亮的人,已经在地板上坐成了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他抱着膝盖,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茶几上,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那个熟悉的名字。
    只有四个字:
    “今晚不回。”
    贺知衍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上方的电子钟跳过了一个数字——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算了算,这是这个月里严叙第十二次夜不归宿。
    他甚至可以精确地描绘出这十二次缺席的规律:第一次是并购案,第二次是董事会,第三次是合作方来访……到后来,理由也懒得编了,只剩下“今晚不回”四个字。像发给秘书的会议通知,像写在便利贴上的备忘录,像任何东西,唯独不像发给一个等了他一整夜的人。
    贺知衍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
    客厅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遥远地闪烁,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无法破译的信号。
    就在那片黑暗里,一道车灯忽然从山路转弯处扫过来。
    白色轿跑停在了别墅楼下的私家车道上,火都没熄。车窗半开着,贺知衍看到一个女孩侧影的轮廓——长头发,尖下巴,正探身从程宇手里接过一个纸袋。
    然后他听到一个女声从楼下传来,带着笑,语调慵懒而亲昵:
    “阿叙,你家好远啊,下次来接我好不好?”
    贺知衍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透过落地窗往下看。
    一辆白色的轿跑停在车道上,副驾驶的车窗开着,伸出一只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正在接程宇递过去的一个纸袋。
    纸袋是浅金色的,系着墨绿色丝带,和贺知衍收到的那碗杏仁酪一模一样的包装。
    车门边站着的是程宇,手里还拎着另一份同样的纸袋,面无表情地递进车窗。
    杏仁酪不是专门为他定的。
    程宇替严叙打点的这些温柔,是一批一批、批量分发的。同一家私房菜馆,同一种甜品,同一种包装——浅金色纸袋,墨绿色丝带——批量生产,批量派送,像节日促销时赠送给VIP客户的伴手礼。
    原来自己真的和其他人一样,只是其中一站。不是第一站,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站。自己只是那辆白色轿跑沿途路过的无数个停车点中的一个,和“瑶”一样,和所有他叫不出名字、只存最后一个字的人一样。
    程宇站在车边把纸袋递进车窗。他听见车里那个女孩说“下次来接我”,语气亲昵而理所当然,显然是最近经常和严叙见面的人。
    程宇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严叙玩得太花了,自己的工作好像已经不仅仅是助力那么简单了,严叙还真是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有时候那些礼物送完这个送那个,自己都感觉力不从心了,偏偏那些收到同一份礼物的人都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一个二个高兴的不得了。
    程宇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了,名字一个比一个嗲,脸一张比一张精致,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唯一,走的时候才明白自己不过是流水线上的一件产品。
    车灯再次亮起,白色轿跑调了个头,沿山路驶远。尾灯在山道转角处一闪,被松树的枝丫遮住了,像是被夜色吞进了肚子里。
    程宇转身走进了别墅侧门,大概是去放车钥匙。
    贺知衍跪坐在地上,看着那两束消失的尾灯,瞳孔里映着无边夜色。
    他的眼眶干涩得发疼,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泪水已经流光了,剩下的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寂静——像暴风雪过后的旷野,什么都埋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手指勾住红绳的结扣,指尖微微颤抖,停在半空中。
    停在半空中,没有拉下去。
    停了好久,然后他松开了手。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
    “再等一天。”
    “万一呢。”
    他等那个“万一”——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可能。
    因为现在的他,除了这个念头,什么都没有。
    而在十几公里外的市区,严叙正坐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手边是一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对面是白薇的资料——程宇下午发来的最新一份。
    白薇下周回国。
    他盯着资料上那张照片,白薇在巴黎某家画廊的开幕式上,穿一条黑色的吊带长裙,锁骨上落着一小片亮粉,正对着镜头淡淡地笑。淡褐色的眼睛,疏离的、带着与世隔绝般的距离感。那种距离感让人想靠近,又让人知道靠近不了。
    他把照片放大,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贺知衍。想起贺知衍站在门口,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问“这一个月你到底在忙什么”。
    那个画面和现在屏幕上这张照片重叠了一瞬——不是长相的相似,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
    被质问时的不耐烦,被依赖时的烦躁,被期待时的厌弃。
    他从来不回答这类问题。以前对白薇也是,现在对贺知衍也是。
    他把照片关掉,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杯沿触到嘴唇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今天出门前贺知衍站在厨房门口的那个眼神——委屈的、湿漉漉的、像一只被踢了一脚但还摇着尾巴凑过来的小狗。
    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某个极其隐秘的角落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一下。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感觉到脸上落了一滴雨,还没反应过来是雨,就已经蒸发了。
    他皱了皱眉,把那杯威士忌喝完了。
    第5章羞辱
    那之后的第三天,严叙才回来。
    这三天里,贺知衍把别墅上上下下打扫了三遍。
    第一遍是深度清洁,把所有能擦的表面都擦了一遍,连厨房瓷砖的缝隙都用旧牙刷蘸着清洁剂刷过了。
    第二遍是整理收纳,把衣帽间里严叙的西装按颜色深浅重新排列,把鞋柜里的皮鞋按皮质分类,把书桌上散落的文件按日期叠好。
    第三遍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只是拿着抹布在已经反光的茶几上反复擦拭,机械地、徒劳地,像是在擦一件永远擦不干净的东西。
    他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七个字就会从脑海深处浮上来——“你不过是个玩物”——像水底的尸梯,按下去又浮起来,按下去又浮起来,永远不肯沉底。
    傍晚的夕阳从落地窗斜斜地打进来,把客厅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橙色。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飘浮,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微生物,在金色的海洋里游弋。
    贺知衍正蹲在花园里给那排白山茶浇水,水管里的水柱在阳光下折社出一小截彩虹,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短暂地横跨在水雾之间。
    他盯着那截彩虹发了一会儿呆,想着三天前他跪坐在落地窗前看到的车灯,想着那只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想着浅金色纸袋上墨绿色的丝带。
    水还在流。他忘了关。
    他听到车库门响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水管在掌心滑了一下,冰凉的水溅了他半条裤腿。水珠顺着卡其裤的面料迅速扩散,贴在小腿上,又凉又沉。
    贺知衍慌忙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对着玄关的镜子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己。
    眼眶还红不红?他凑近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眼白——有一点血丝,但不算太明显,昨晚失眠到凌晨四点留下的痕迹应该能被夕阳的光线盖过去。
    看不出来了。脸色呢?他把脸颊上的肉往上推了推,想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好一点。也还好。
    他把嘴角往上提了提,练习了一个微笑——不能笑得太开,那样太刻意;不能笑得太浅,那样不够真诚;要刚刚好,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一只乖巧的、不计前嫌的宠物。
    然后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卑微了,赶紧把那个笑收回去,像一个演员在登台前一秒开始质疑剧本。
    门开了。
    严叙站在门口,西装笔挺,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深灰色的三件套,领带是暗纹的,领带夹上的那颗蓝宝石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眉目舒展,眼角的弧度带着一种满足的、掌控一切的从容,好像这三天不是消失了,只是出了一趟轻松的差。
    这三天他其实哪儿都没去。就是不想回去。
    白薇回国的日期定了,就在下周。
    这份即将到手的胜利让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包括贺知衍。
    他在办公室的休息间里住了三晚,处理了几份合同,见了两个合作方,晚上翻看程宇发来的白薇最新动态,一张在机场免税店的照片,她推着行李箱,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下颌的线条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他的脑海里自动调出了贺知衍的影像——那双微微下垂的眼角、那个小声说话时会低头抿嘴唇的习惯、锁骨上被他烙下吻痕的那一小片皮肤。
    两张脸在脑海里短暂地重叠了一秒,然后像两张没有粘牢的透明胶片一样分开。
    他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给贺知衍发了那条“今晚不回”,然后把手机调成了免打扰。
    接下来的两天,他甚至懒得再发“今晚不回”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通知,他知道贺知衍能读懂。
    直到今天下午,程宇敲门进来,说“白小姐的航班改签了,推迟到下周末”。严叙在转椅上转了一圈,沉默了几秒。推迟一周。这意味着他还有七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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