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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质问贺知衍为什么不发消息。
他养了他那么久,供他吃穿住用,连一条消息都吝啬了吗?
三天,整整三天,只有那个“好”。
简直是白眼狼。
车停在别墅门前。
严叙下车,在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着这栋房子。落地窗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和每个晚上一样。
他走上台阶,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他不知道门后面等着他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贺知衍——是那个会从厨房跑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贺知衍,还是那个在花园里站得笔直、脸上表情全部被抽空的贺知衍。
他拧开门。
贺知衍正坐在餐桌前吃饭。
一个人,一副碗筷。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还冒着热气。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米饭。他看着严叙,严叙看着他。
三天不见,他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尖了,锁骨在T恤领口下凹出两道深影。
他的眼睛不红,脸上也没有泪痕,什么都没有,干净的、平静的、波澜不惊的一张脸。
严叙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就那么看着他。
他心里有一团东西堵在胸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他以为他会质问,会发火,会冷嘲热讽,可他发现自己开口的时候声音比预想的低了八度:
“我回来了。”
贺知衍咽下那口饭,放下筷子,站起来。
“吃了吗?我去加副碗筷。”
他的声音平而淡,语气是一个尽职的管家在问候归来的主人,说完就转身往厨房走。
严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贺知衍停住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严叙,没有回头。
过了大概三秒——也许更久,严叙没有计时,但那几秒里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贺知衍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严叙耳膜上。
“我......没事要找你。”
严叙愣了一下。
“所以,”贺知衍回过头,看着他,表情依然平静,“我就没有打扰你。”
严叙张了张嘴。
他把这三天在心里堆积的所有质问都咽了回去,发现没有一个站得住脚。
“……我去加副碗筷。”贺知衍说,转身走进厨房。
严叙换了鞋,走进餐厅。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
卖相很好,色泽鲜亮,是他爱吃的菜。可桌上只有一副碗筷,一副。
贺知衍没有摆他的那份。
他不知道严叙今天回来。
但以前——以前严叙出差,贺知衍每天都会摆两副碗筷,哪怕知道他当天不回来,也会摆着,然后在他回来的那天提前热好饭菜等他。
现在没有了。
贺知衍从厨房里拿出一副新碗筷,放在严叙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开始吃饭。沉默。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碰碗边的声音。
严叙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味道很好,火候精准,和以前一样。
可这顿饭吃得他浑身难受。
他放下筷子,看着贺知衍,忽然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这三天,你一个人都做了什么?”
贺知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严叙在里面找不到任何情绪。
然后贺知衍低头继续吃饭,声音淡淡的:
“没做什么。浇花,打扫,去观景台看了看风景。很无聊的事,不用问了。”
不用问了。
严叙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他把筷子放下,忽然觉得这顿饭吃不下了。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花园,心里那股烦躁感已经膨胀到了快要炸开的程度。
以前白薇离开之后的一周里,他每次失空,都会在结束后对自己说:
这只是暂时的迷恋,只是对身体的战有欲,本质上和吸杜没区别,都是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在作祟。
他甚至在手机上搜过成瘾机制的原理,把“奖赏回路”、“耐受性”、“戒断反应”这些词条反复看了好几遍,试图用科学的框架给自己搭建一个理智的避难所。
他告诉自己,只要科学上说得通,他就可以用同等的方法戒断——减少接触频率,降低刺激强度,等大脑的神经递质水平慢慢恢复正常,贺知衍就会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符号。
可这套理论此刻完全崩塌了。
他三天没碰他,严格遵循了自己制定的戒断计划,可戒断反应比他预想的猛烈十倍。
他走回餐厅。
贺知衍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碗筷。
严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盘子叠在一起,看着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看着他端着碗走向水槽——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的背影。
可照片里的那个贺知衍和眼前这个贺知衍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裂缝。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贺知衍低头洗碗,没有回头。
严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贺知衍的背影看了很久。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贺知衍擦干手,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
“要洗澡吗?我去给你放热水。”他说,语气和之前一样,平的,淡的,好听的。
“贺知衍。”严叙叫住他。
贺知衍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严叙看着他瘦削的下巴,看着他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他脖颈上那些已经褪成淡黄色的吻痕。
三天了,那些痕迹还在。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这些天脑子里转的所有问题都问出来。
你在观景台上想了什么?你为什么不继续给我发消息?你是不是想走?你是不是在计划什么?你恨我吗?
可他问出口的是:“你……还好吗?”
贺知衍看着他。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弯了一下就落回去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又迅速消失的雪花。
“我很好,”他说,“我去放水。”
他转身上楼。
严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他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
理智告诉他应该在客厅里坐五分钟,等贺知衍放好水,等他出来说“可以洗了”,等他安安静静地退回客房或者书房或者随便哪个房间,把浴室留给自己。
他的理智是这么说的,但他的腿没有听。
他的腿带着他上了楼,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不可逆的倒计时。
他推开卧室的门。
贺知衍正站在床边,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转过身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水还没放好——”他开口,但话没有说完。
严叙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两条手臂收拢过来,一只手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压进自己的胸口。
严叙低下头,鼻尖埋进贺知衍的头发里,发丝间是家里洗发水的味道,干净的、熟悉的、没有任何防备的。
“吻我。”他说。
声音闷在贺知衍的发顶,低哑的,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但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又像是恳求。
贺知衍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本能地挣了一下,手掌撑在严叙的胸口想推开一点距离,但那个力道微乎其微,更像是象征性的抵抗。
而严叙察觉到这丝挣扎,手臂反而收得更紧,脸上的表情也顿时沉了下来——那种暗色的、不容反驳的战有欲又涌上来了,田满了他的眼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被惊扰了领地的野兽。
贺知衍知道严叙不会罢休了。
他放弃了挣扎。他微微踮起脚尖,仰起头,在严叙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他的嘴唇微微发颤,干涩的,凉的,没有温度也没有回应,只是在完成一个被要求的动作。
但这个蜻蜓点水的触盆足以击碎严叙最后一丝克制。
他的反应几乎是暴烈的——一只手扣着贺知衍的后颈把他的头按回来,嘴唇重新压上去,不再是那个被动的、等待被吻的姿势,而是主动的、侵略的、索取一切的。
他吻得又深又重,舌尖撬开贺知衍的唇齿,像是要把这个人嘴里的空气全部夺奏,让他只能仰着头承受,只能攀着自己的肩膀才不会倒下去。
他一边吻一边把他往床上推。
贺知衍的后膝撞到床沿,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倒了下去,后背砸进柔软的床垫里。严叙欺身压上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已经开始解他衬衫的扣子。
贺知衍在他身下微微侧过头,闭上了眼睛。
严叙的心里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始至终都在,从他把贺知衍拉进怀里的那一刻就在。
它在胸腔里翻滚,在喉咙口堵着,在每一次吻和每一次抚墨的间隙里冒出来:
贺知衍,你想我没有?
贺知衍,你想我吗?
贺知衍,你到底想我没有?
可他问不出口。
严叙知道不会有人想自己,不会有人思念和挂念自己。所以他从来没有奢求过,也从来没想到过。
可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刻他内心特别急切于听到那三个字,又特别害怕听到贺知衍的回答。
如果贺知衍说“没有”,他怎么办?、
果贺知衍不回答,只是用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他,他又怎么办?
他宁愿不知道。
他宁愿把这个问题揉碎了、吞下去、压在身体最深处。
他用身体去索取。用嘴唇去表达。
贺知衍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始终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只有在某个失空的瞬间,他的喉咙里才会漏出一丝极轻极细的声音。
严叙捕捉到那丝声音,把它当成唯一的回应,更加用力地、更加急切地去追下一个。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事后,严叙仰面躺在床上,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在视网膜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贺知衍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蜷成小小的一团,肩膀的弧度单薄得像一张可以被风吹走的纸。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睛。
严叙转过头,看着那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