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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和平时的任何一个晚上没有任何区别——放松的,从容的,像是在自己的领地上休息的豹子。
“你吊销了沈墨言的执照?”
贺知衍走到他问道。
严叙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文件放下,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贺知衍。
“他越界了。”严叙说,“他想带你走。我警告过他,他不听。”
“所以你就毁了他?”
贺知衍的声音依然平静,他感觉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一种更深的、被积压了很久终于开始翻涌的情绪——一种闷闷的、胀胀的、从胃部往上漫的东西,堵在他的嗓子眼里,让他每一个字都要花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这是他第四次质问严叙。
第一次,是为林婉打他的那记耳光。那时候他站在卧室里,还在发抖,还在流泪,问严叙“你为什么让她打我”。
第二次,是为暴雨里罚跪。他跪在花园的泥水里,被雨浇得浑身湿透,膝盖磕在碎石上,抬头看着站在廊檐下的严叙,问他“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三次,是为拾光被砸碎。那一次他甚至没有质问,他只是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和碎纸机里绞成碎片的纸张,说了一句“那是我的店”。
这些质问都在围绕他自己。
他自己的尊严,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的小店。他的世界曾经只够容下这些东西。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关于另一个人。一个从来没有伤害过严叙的人。一个只是想帮助他的人。
“毁了他?”严叙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贺知衍。
他的身高比贺知衍高出大半个头,站起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缩小到不足一臂。
他的眼神里终于浮现出更深的、带着嘲讽和警告的认真,“他沈墨言只是个医生,不是救世主,他帮不了任何人,连自己都保不住。”
“我没想毁了他。是他想要带走你,他破坏了我的规矩。”严叙的语气越来越硬,“他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把你从我身边弄走。”
“是我自己要走的,和他没关系!”贺知衍回道。
“和他没关系?贺知衍?你喜欢他是不是,你爱上他了是不是?是不是再等久一点你就要直接和他沈墨言远走天涯去私奔了是不是?”严叙的质问一句追着一句,步步紧逼,而贺知衍沉默着步步后退。
“他帮不了你。”没等贺知衍回答,严叙声音放低了一些,但那股冷意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像是冷空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这个家里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贺知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银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刚好遮住那道脚环留下的疤痕。
他把右手伸过去,手指勾住银镯的边缘,指腹感受着纯银光滑的表面和内侧刻着的名字——那个“贺知衍”,刻得极小极隐蔽,藏在镯子扣合处的内侧,不摘下来根本看不到。
他忽然抬头,看着严叙的眼睛。那道目光平静而锐利,像是第一次真正看穿了这个男人的底牌。
“你怕他?”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井底。在寂静的客厅里激起一声看不见的回响。
严叙皱了皱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
“我怕他什么?”严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但和以往的从容自信不太一样。尾音往上飘了一点点,飘得有些过,那不是不在意,是用力在装不在意。
贺知衍看着他,慢慢说出了一句话。
“你怕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还有人能给我安全感。怕我被医生治好了,被朋友接走了,被新生活救回来,然后就再也不会回去。失去一个曾经完完整整地、毫无保留地属于你的人。
所以你要毁掉除了我之外的所有选择。毁掉我的心理医生,让我无处可逃;毁掉我的咖啡屋,让我无处可去;在我的脚踝上套上脚环、在手腕上扣上银镯,让我无处可退。你要把所有的出口都堵死,让我只能留在你身边”贺知衍一口气把这些憋了许久的话全部说出,“你不爱我,你只是不允许任何人拿走属于你的东西。”
贺知衍说完,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严叙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机还亮着屏幕搁在茶几上。
他的下颌线收紧了又放松,又收紧,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两次,像是在咽下什么极其难以吞咽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他甚至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扩张,那口气已经顶到了喉咙口,准备好了一整套锋利的、冷硬的、无懈可击的反驳。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反驳不了。
“严叙,你放过沈医生吧?我求你了!你以后要怎么样都行,你怎么对我都行,我都听你的。沈医生他是无辜的。”
贺知衍继续恳求着严叙,那双眼睛里,竟然涌上了泪花。
严叙看着贺知衍这副样子,心里很不好受,他伸手抓住贺知衍的肩膀,再一次认真地问道:
“你爱上沈墨言了?你要跟他走?是不是?”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把他牵扯进我们之间的事里!”
“你在乎他?你在乎沈墨言?”严叙的眼里满是不甘。
贺知衍在乎沈墨言,而一点都不在乎自己,他开口闭口都是沈墨言,全都是沈墨言——
“果然,怪不得白薇会离开你,怪不得你身边的人都不亲近你,你就是个混蛋,是个怪胎,你活该——”贺知衍终于憋不住歇斯底里地吼着。
严叙的瞳孔猛地一缩。
白薇。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钝地捅进他的胸口,不流血,但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攥着贺知衍肩膀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指节隔着薄薄的T恤掐进皮肉里,掐得贺知衍闷哼了一声。
“你再说一遍。”严叙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
贺知衍被他掐得生疼,但那股豁出去的劲头已经收不住了。
他在严叙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种被戳中最隐秘的伤口之后,瞬间涌上来的、近乎疯狂的恐慌。
“我说错了吗?”贺知衍被他箍着肩膀,退无可退,索性仰起脸直视他,“百薇为什么走,你心里不清楚吗?你身边的人为什么一个个都离你远远的,你不明白吗?严叙,你以为你把所有人都攥在手心里就是赢了?你攥得越紧,他们跑得越快——”
“闭嘴。”
“我——”
贺知衍话还没说出口,严叙一把将他拉进怀里。
贺知衍的鼻子撞上他的锁骨,酸涩的痛感瞬间炸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抬手去推,手掌抵在严叙的胸口,能感觉到那下面心脏跳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把胸腔撞碎。
然后严叙低头吻了下来。
他撕咬着,掠夺着,把自己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思念、愤怒、恐惧、不甘——全部倾泻进另一个人的唇齿之间。
贺知衍挣扎着偏过头,严叙的手便追上来扣住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固定住,不容他躲。
“你是我的。”严叙的嘴唇贴着贺知衍的嘴角,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碾压出来的,“沈墨言不行,谁都不行。”
贺知衍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手腕上的银镯磕在严叙的肩胛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想推开,想挣脱,但他的力气在这个男人面前从来都不够用——从来都不够。
那一夜,严叙把贺知衍按在那张他们曾经同床共枕的大床上,把这几个月月来积压的所有东西一层一层地剥开。
每一次贺知衍偏过头、闭上眼睛、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他就会掰过他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
“看着我。”严叙的声音在深夜里低低地响着,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拒绝的指令,“贺知衍,你看着我。”
贺知衍被迫看着他。
他看到的是一头被困在自己领地里的困兽。
贺知衍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严叙后背的衬衫,抓出了褶皱,抓出了指痕。
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但他分不清那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凌晨四点多,严叙终于平静下来。
他靠在床头,贺知衍背对着他侧躺在床的另一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手臂宽的缝隙。
贺知衍蜷缩着,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手腕上的银镯在被子里硌着他的肋骨,凉丝丝的。
严叙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后颈上自己留下的痕迹——青紫色的,像是某种野蛮的络印。他伸手想去碰一碰那片皮肤,指尖刚碰到,贺知衍的肩膀就微微缩了一下。
严叙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终慢慢收了回来。
“我不会放过沈墨言的。”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平静而残忍,“他帮你逃跑,就要承担后果。但是——”
他顿了顿。
“如果你不再走,我可以不继续追究后续。”
这是一个交易。
一个严叙式的交易——把筹码摆在桌面上,用对方的软肋来换对方的不离开。
冷酷的,精准的,商人做派的。
“我……不走”贺知衍的声音嘶哑至极,一点点细细地挤出这几个字。
整个夜色才彻底安静下来——
第29章李院长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起来,贺知衍早早地就往花园里跑,认认真真地照顾这那些尚在蓄力的枝叶,然后一直蹲在花园里给那排新移栽的白山茶浇水、松土。
那几株花苗自从被移栽过来之后一直蔫蔫的,叶子耷拉着,像是水土不服。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叶片冰凉而柔软,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他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活下来。
他自己不也一样被移栽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差点死掉,最后还是活下来了。
程宇推开落地门走进花园,见贺知衍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
贺知衍继续浇着水,他听到程宇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住了,然后是一段很平常的安静。
“这几棵种了多久了?”程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随口闲聊的语气。
“不记得了。”
“看着比刚来的时候精神了点。”程宇走近了两步,在旁边的那把藤椅上坐下来。
贺知衍回头看了他一眼。
程宇坐在藤椅上,看上去,他很闲。
但他坐在那,贺知衍还有些不习惯,自从回来之后,他和程宇都没有提起上次逃跑的事情。
两人都不说话,这氛围,看上去有些尴尬!
“这花娇气,我养不太好。”贺知衍最终还是先开了口,试图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