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病树前头万木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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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云晓摇头：“婶娘出了铺面、渠道、人手，云晓只出了纹样，五五分已是占了婶娘的便宜。”
    周观佳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感慨：“云晓，你若是我的女儿，我做梦都要笑醒。”
    庄云晓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知道周观佳这话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是客套。在庄家这样的地方，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与周观佳之间，说到底还是利益。她能帮周观佳挣钱，周观佳便愿意帮她；她若哪天挣不了钱了，周观佳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这不怪周观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庄云晓从不指望别人的善意，她只指望自己能给别人带来价值。
    七月初，杜深堂在城外跑马时，马匹受惊，摔伤了胳膊。伤得不重，但消息传到京中，还是引起了一阵骚动。毕竟镇北王府是天子最倚重的藩王，世子的安危牵动着不少人的心。
    庄云晓从周观佳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画一幅新的绣样。
    “摔了胳膊？”她手中的笔顿了顿，“伤得如何？”
    “说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周观佳端着茶杯，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怎么，关心起来了？”
    庄云晓佯作羞赧嗔怪一声，低下头继续画样。
    她不是在关心杜深堂，她是在想——杜深堂摔伤，镇北王妃会不会从北境赶回京城？王妃若回京，平阳侯夫人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动静？金嬷嬷会不会也跟着回来？这些都是她需要掌握的信息。
    在庄家，信息就是力量。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带来机会的消息。
    七月初五，庄云晓照例去寿安堂请安。
    这日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庄老夫人坐在上首，面色比往常严肃，佛珠在指间转得极快。王以琼坐在下首，脸色也不大好看，不时用帕子按着嘴角。庄华阳依偎在老夫人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庄云晓行完礼，安静地退到一旁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片刻后，林在榛和周观佳也到了。人齐了，庄老夫人才放下佛珠，开了口。
    “今儿把你们都叫来，是有件事要说。”庄老夫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昨日老大从衙门回来，带了个消息。朝廷要清查各部的账目，大理寺也在清查之列。这段日子府中用度要缩减，各处都省着些。”
    王以琼的脸色更难看了。庄传赋是大理寺少卿，朝廷清查账目虽然是例行公事，但每次清查都会牵连出一些贪墨案。庄传赋虽然为人谨慎，但官场上哪有绝对干净的？万一查出点什么，庄家的天就要塌了。
    庄云晓坐在角落里，将这些人的表情一一收入眼中。
    王以琼的紧张是真的，但她紧张的不是庄家的安危，而是她自己的利益。庄传赋若是出了事，庄家的顶梁柱就倒了，她这个当家主母的地位也会动摇。庄老夫人虽然面上镇定，但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显然心里并不平静。林在榛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周观佳倒是最淡定的一个，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
    庄云晓收回目光，心中慢慢盘算起来。
    朝廷清查账目，对她来说未必是坏事。庄传赋若是被牵连，庄家就要乱上一阵子。庄家一乱，王以琼的精力就会被分散，她对庄云晓的打压就会松懈。而庄云晓正好可以利用这个空档，做更多的事。
    但这把火不能烧得太旺。庄传赋若是真的倒了，庄家的天就塌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她也会跟着遭殃。她需要的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乱局——乱到让王以琼无暇顾及她，但不乱到动摇庄家的根基。
    这个度，不好把握。
    庄云晓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七月初九，金嬷嬷托人带来了第三个口信。
    这一次的口信比前两次都长，而且内容让庄云晓着实吃了一惊。
    “王妃已经回京了。她听说了选秀的事，对名单不满意，说要重新审定。”
    庄云晓握着那张纸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王妃对名单不满意。王妃要重新审定。
    这意味着王以琼在礼部做的那些手脚，在王妃这里未必管用。王妃是将门之女，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若是觉得选秀名单有问题，绝不会因为礼部官员的一句话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庄云晓将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一点一点地落尽。
    金嬷嬷愿意告诉她这个消息，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她没有问金嬷嬷为什么要帮她，因为她知道答案——金嬷嬷未必是看好她，也许只是觉得王以琼的手伸得太长了，看不过眼。在王府做了几十年嬷嬷的人，最恨的就是这种仗着关系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
    庄云晓不在乎金嬷嬷是出于什么动机。她只在乎结果——她还有机会。
    七月中旬，庄云晓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她给平阳侯夫人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不长，措辞极为客气。先是问候了平阳侯夫人的身体，又提到了上次在别庄赏画的愉快经历，最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云晓近日新得了一幅画作，自觉略有进益，不知夫人可否赏脸指点一二？”
    这封信没有提任何与王府有关的事，没有打听选秀，没有打听杜深堂，甚至连“王妃”二字都没有出现。它只是一封普通的、一个晚辈写给长辈的请安信，顺便提了一句画作。
    但庄云晓知道，平阳侯夫人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读信，读的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庄云晓让青萝将信送到了平阳侯府，又附上了一方自己绣的帕子作为表礼。帕子上绣的是一枝梅花，枝干虬曲，花朵疏朗，正是庄云晓最拿手的风格。
    信送出去之后，庄云晓等了三天。
    三天里，她照常看书、画画、做绣品，不急不躁，仿佛那封信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青萝注意到，姑娘这三日喝茶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倍，而且每次端起茶杯都要在手里转上三圈才送到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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