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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赵远坐在床边握着手机，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舅舅要来的事。
挂了电话他就想好了——到时候亲自开车去接。不为别的，就想第一时间见到舅舅，看看他现在到底什么样了。
这段时间他在林城也算是混得不差了，给舅舅安排个轻省的活计，不是什么难事。避免让他跟上世一样，过两年把身体干废了。
.......
下午那顿饭，朱奇俊安排的地方不算小。
饭店门脸气派得很，旋转门擦得锃亮，大堂挑高足有两三层，水晶灯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照得大理石地面反着光，走在上面都能照见人影。
进进出出的人，要么西装革履夹着皮包，要么一身干练的职业装，高跟鞋踩得“嗒嗒”响，走路都带风。
李虎和陈文明几个人到门口的时候，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李虎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上还沾着些干了的泥点子，脚上那双解放鞋走到哪儿都显得扎眼。
身后的陈文明他们也好不到哪去，一身的灰还没拍干净。几个人站在旋转门前，显得格格不入。
李虎喉结上下滚了滚，把背挺了挺。陈文明看见了，也下意识地把腰杆直起来。几个人就这么梗着脖子进了门，步子迈得不大，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左瞟一眼，右扫一下，又不太好意思让人看出来自己在打量，脸上绷着一种刻意的镇定。
走到前台，那服务员很漂亮，气质也不错，正低着头，看着电脑屏幕。李虎站了几秒，见她没抬眼的意思，于是开了口：“哎，你好，请问一下，那个……菊花厅是在哪个地方？”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也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服务员这才抬了抬眼，上下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很冷淡：“等等。”低头看了几下，报了包厢号，“二楼，往那边电梯上去。”
“好嘞，谢谢，谢谢啊。”李虎连声道谢，陈文明也跟着点头。
服务员没应声，没有搭理他们，视线已经重新落回了电脑上。
李虎转身朝电梯方向走，陈文明几个人紧跟在后面。
电梯门还没有上去，电梯门一开，里面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女的也穿得挺讲究，漂亮时髦，妆容精致，皮肤白得发光。李虎他们侧着身子挤进去，贴着电梯壁站着。
那几个人聊天的声音不大不小，词儿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李总”“张处”“那个项目”……
李虎和陈文明站在后面，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像两个世界的人。
电梯“叮”一声到了二楼，李虎赶紧往前探了探身子：“麻烦让一下，我们二楼下了，谢谢。”
前面说话那人顿了一下，侧身让了条缝出来，脸上的表情谈不上不耐烦，但也绝算不上高兴。李虎和陈文明他们侧着身子挤了出去。
余光里，他看见那几个人盯着他们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眼神跟看什么东西似的。
刚要迈步，身后那个皮肤最白的女人开了口，声音不大，但电梯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知道这酒店档次降了还是咋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进，影响心情。”
旁边有人轻笑了一声。
李虎脚步顿了一下，陈文明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被李虎一把拽住了胳膊。
“走。”李虎没回头。
电梯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不少，铺着厚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两边的包厢门都关着，偶尔传出一阵哄笑声，跟李虎他们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虎低着头挨个看门牌号，找到朱奇俊那间的时候，门没关严，里头的说笑声从门缝里涌出来。
推门进去，包厢里热热闹闹坐了好几桌，烟雾缭绕的。主桌那边，朱奇俊正大马金刀地坐着，西装敞着怀，肚子腆出来，脸喝得有点红，正跟旁边的人说得起劲。
他笑得哈哈的。他周围坐着的，不是亲戚就是玩得好的，一个个也都穿得体面。
朱奇俊一抬眼看见李虎，手一招：“快坐快坐，李虎，你们去坐那边那桌，菜都上着了。”
李虎连忙笑着点点头：“好的朱哥。”带着陈文明几人在边上一桌落了座。
朱奇俊比李虎还小几岁，但李虎还是得叫哥——谁让人家牛逼呢？
桌上已经摆了些凉菜，酒也倒好了。
人来得差不多了，朱奇俊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包厢里慢慢安静下来。
“各位亲朋好友，兄弟姐妹，叔叔阿姨们——大家辛苦了！”他嗓门亮，中气足，“今天请大家在这儿好好吃一顿，这一年大家都出了力，我朱奇俊记在心里。
吃完这顿饭，大家就可以先回去歇着了。明年，我还希望大家继续跟着我出来干！”
话音落下，几桌人都端起了杯子。李虎也跟着站起来，把酒杯举了起来。众人一起喝了一杯。
酒刚下肚，还没夹几口菜，朱奇俊身边一个玩得好的就站了起来，声音比朱奇俊还大一圈：“咱们是不是应该一起敬朱总一杯啊？来，我先来！”说着端了杯子上前，跟朱奇俊重重碰了一下，仰脖干了。
这一带头，其他人也坐不住了，一个个端着杯子往主桌那边凑。李虎看了看，也倒了满满一杯，起身走过去。等前头的人敬得差不多了，他上前一步，把杯子往前一递：“朱哥，今年多谢照顾了。明年出来的时候，继续喊我。”
朱奇俊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好，老虎，没问题。”又拍了拍李虎的肩膀。
喝完这杯，李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朱哥，那个……工资大概啥时候能到账？”
其实李虎也不想问的，但是来快一年了，就给了两千多块钱，所以有点着急啊，都快回家过年了，难道还屁钱没有吗？。
话刚说完，朱奇俊还没张嘴，旁边一个亲戚就接了话，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急什么嘛，去年也是这样催，人家上面钱拨下来了，奇俊还能少你们一分？都是一个地方的，还怕跑了不成？”
李虎没看那人，只是笑笑看着朱奇俊，说道：“没办法，家里面实在需要钱，兄弟们实在是没有钱了。”
朱奇俊端了端杯子，不紧不慢地说：“工资嘛，上面还没给我结完。这样吧，我先支一部分给你们，剩下的等上面结了再打。你们先回去，安心过年。”
李虎听完，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点点头：“行，那就按朱哥说的来。”他端着空杯子回到座位上。
朱奇俊在他们隔壁村算一号人物。早些年他家也不怎么样，穷得叮当响，他爹那会儿在村里走路都低着头。谁都看不起他。
后来朱奇俊出去包工地，硬是折腾出了名堂，攒下了小两百万的身家，带出去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如今他爹走在村里，谁见了都得笑着递根烟，夸一句“你养了个好儿子”。从前那些看不起他们家的，现在个个都热络得不行，恨不得攀上点交情。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有钱了，全世界都是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