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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滚烫的、汹涌的、完全陌生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心脏最深处炸开，顺着血脉奔涌向四肢百骸。
胸腔深处那刚被药物安抚下去的滞痛，仿佛被这股热流引燃，针扎般刺了一下，让他喉头一甜，生生咽下。
强烈的眩晕与心悸甚至冲得他眼前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他设想过许多。
想过沈清弦或许会难堪，会回避，会冷着脸斥责顾骁无礼。
甚至想过，他或许会沉默，会不知所措。
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样直白地、毫无迂回地、在另一个对他抱有企图的男人面前，斩钉截铁地说出“我爱他”。
成亲以来，日夜相伴，耳鬓厮磨。
他对他诉过无数次衷肠。在望江楼的风里，在生辰的萤火中，在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他的阿弦会脸红，会躲闪，会在他怀里轻轻点头，会用泛红的耳尖和回握的手来回应。
他会说“嗯”，会说“知道了”，会说“别闹”。
却从未，亲口对他说过，“我也爱你”。
萧屹一直知道，他心里有他。那份依赖，那份信任，那份日渐深厚的眷恋，他都感受得到。
可直到此刻，从另一个男人口中，听到阿弦如此毫无保留的宣告，他才猛然被一种近乎灭顶的认知击中——
那不是含蓄，不是羞怯。
那是他的阿弦，将那份爱意深埋心底最妥帖处，视若珍宝，从不轻易示人。
却在旁人觊觎时，毫不犹豫地、以最锋利的姿态亮出，作为捍卫他们之间一切的、最坚不可摧的壁垒。
不是为了说给顾骁听。
是说给他萧屹听的。
是他在他不知道的角落，为他筑起的无声长城。
帐内寂静得能听到烛芯哔剥的微响。
顾骁看着萧屹脸上那片深沉的、几乎凝滞的震动，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沉静的眼眸里翻涌起的、几乎要将他吞墨的惊涛骇浪。
良久，顾骁才极轻地、几乎带着叹息地，摇了摇头。
“萧屹，我达架打不赢你，”他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抢人……也抢不赢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屹依旧苍白的脸上，那里因方才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潮。
顾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自嘲，有释然，有挫败，最终化为一声极低的喟叹：
“萧屹，你运气真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一把掀开帐帘，踏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北境的风瞬间灌入，吹得帐内烛火猛烈摇曳。
萧屹仍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案上的油布卷静静躺着，关乎两国战和、无数人生死的证据。
可他此刻，什么都看不见。
耳边只剩下那三个字，反反复复，轰鸣回响。
——“我爱他。”
阿弦……
他的阿弦。
帐帘落下，那点微光里，一直强撑着的挺拔肩背，几不可察地，微微塌下了一线。
不是因为毒，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一颗心，被突如其来的、过于滚烫的暖流浸泡着、冲刷着，酸胀得几乎无法承受。
他缓缓抬起手，指腹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日客栈分别时，沈清弦指尖系玉佩时，那冰凉颤抖的触感。
原来那时候，他多想抱紧他。
原来他千里奔赴，不只是为送一枚玉佩。
他是来告诉他，无论面对什么，无论他是强大还是虚弱，他都在那里。
并且，爱着他。
萧屹闭上眼，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骇浪已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片更为幽深、更为坚定的暗涌。
解药需时日，战局未明朗，顾彻的威胁仍在。
但他胸腔里那颗心，从未如此刻这般，被暖玉妥帖地包裹、充盈。
他得活着。
好好地活着。
回去见他。
告诉他，他听见了。
都听见了。
…………
京城，周府书房。
窗外秋蝉有气无力地嘶鸣着，搅动着午后沉闷的空气。
周珏刚料理完一桩南边绸缎庄的纠纷，略显疲乏地揉了揉眉心。
案头搁着刚到的北境来信，信封上是周钰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他慢条斯理地拆开，起初神情是惯常的平和。
弟弟离家北上已数月，每隔旬日总有信来，多是报平安，寥寥数语提及边城风物、生意琐事，从不多言艰险。
目光一行行掠过，直至信笺末尾。
周钰的笔迹在这里似乎顿了顿，墨迹略洇，像是写的人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心情，随意提了一句：
「……另有一趣事，前日于铺外偶遇一总角女童，约五六岁，眉眼开阔灵动，竟觉与大哥幼时有三分神似。随口记之，博兄一笑。」
“啪。”
轻飘飘的信纸从周珏指间滑落，无声地覆在光亮的紫檀木桌面上。
蝉鸣、暑气、账簿、茶香……周遭的一切声音与景象，在瞬间潮水般褪去。
周珏整个人僵在宽大的椅子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连嘴唇都微微发白。
一个深埋了多年、几乎被尘封遗忘的身影，伴随着边城风沙与江南烟雨交织的模糊画面，猝不及防地撞开记忆的闸门，猛地浮现在眼前。
那双总是盛着水乡雾气、却在看他时亮如星辰的眼睛；还有她笑时，左颊那个若隐若现的、与他如出一辙的梨涡……
“不……不可能……”
一个深埋了多年……猛地浮现在眼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却又在缝隙里迸出一星灼人的火花。
当年，她离开得那样彻底，音讯全无。
他当时动用一切关系都没找到。两个月后的寻找最终只得到一句“或许已不在凛川”。茫茫人海，一个存心隐匿的弱女子，如何去寻？
这些年，他接手家族生意，日益沉稳，喜怒不形于色。
所有人都道周家大公子冷静自持，是周家下一任顶梁柱。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始终缺了一块，空空荡荡，每逢夜深人静，便渗出绵密的、无从着落的疼。
而此刻，弟弟这轻飘飘的、近乎玩笑的一句话，像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何止是涟漪，简直是惊涛骇浪！
那孩子……五六岁……眉眼像他……
时间，完全对得上！
巨大的恐慌与一丝近乎灼热的希冀，瞬间攫住了周珏的心脏。
第152章先天心疾
他猛地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椅子，却浑然不顾。
他扑到案前，抓起笔，蘸墨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回信。立刻回信！
「钰儿，见字如面。信中所提女童，务必时刻关注，知其住处，察其家况，护其周全。万勿惊扰，但需盯紧。为兄不日即至。此事至关紧要，切记！」
墨迹淋漓，几乎力透纸背，全然失了平日的从容章法。
写罢，他急促地唤道：“林锋！”
一直在外间候着的林锋应声而入。他是周珏接手家业后亲自提拔的心腹，寡言沉稳，办事极为牢靠。
“大公子？”林锋敏锐地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失态。
周珏将尚未干透的信笺折好，火漆封缄，递给林锋：“即刻安排最稳妥的人，用最快的渠道，送往北境牧玉阁，亲自交到二公子手中。不得有误。”
“是。”林锋双手接过，不问缘由。
“还有，”周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眼神里的焦灼与决断却无法掩饰，“我要出趟远门。归期未定。家中一应事务，由你全权处置。若有人问起，便说……我亲自押送一批要紧的货往南边去了。就算父亲问起，也这般回。”
林锋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大公子从未有过如此突兀、且交代得如此模糊的离京安排。
但他跟随周珏多年，深知其脾性，只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定当尽心竭力，稳住府中。”
周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开始简单收拾行装。
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北境边城，飞到那个可能承载着他此生最大亏欠与牵挂的小小身影旁。
…………
北境边城
沈清弦正帮着周钰清点一批新到的药材。
午后阳光依然有些灼人，但风里已带了凉意，晒得青石板路面残留着些许暖意。。
“阿弦，那味‘地榆’确实有效，前日送进军营的止血粉里加了些，反馈说效果比往常好。”
周钰一边核对账册，一边低声道，“顾骁给的解药方子里，有几味辅药难得，我已让人从南边加紧寻了。”
沈清弦点头，眉宇间忧色未散。
萧屹的身体是暂时稳住了，但距离解毒痊愈还远，顾彻那头恶狼又虎视眈眈……他正思忖着，忽然，一个细弱的声音带着喘夕传来：“叔、叔叔……”
两人回头，是前几天撞到他的那个女娃。今日她没跑没跳，步子虚浮，小脸煞白，嘴唇都有些发紫，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心口的衣襟。
她的小脸此刻煞白得吓人，嘴唇泛着不祥的淡紫色，一只手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襟，每一步都走得艰难，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短促而费力。
“小姑娘！”沈清弦脸色一变，立刻上前蹲下，指尖自然地搭上她细弱的手腕。
脉象细弱急促，尤以左寸心脉部位为甚，按之欲绝，似有断续，如屋漏滴水。
再观其面色、唇色、呼吸形态，沈清弦心中一沉——这是先天心气不足、心阳不振之象，多半是胎中便带了弱症，心脉发育有所缺陷。
“你哪里难受？”周钰也蹲下身，语气放得极柔。
“心口……闷……疼……喘……喘不上气……”小女孩断断续续地说，大眼睛里蓄满了因难受而生的泪花，却倔强地没有哭出来，看着更让人心疼。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你娘呢？”沈清弦一边问，一边动作极轻地将她抱起，往铺子后堂的静室走去。
“我……我叫珺然……周珺然……”孩子虚弱地靠在沈清弦肩头，声音细若蚊蚋，“娘……娘去西街王婆婆家帮忙缝补了……爹，爹爹在军营里……平时，都是我自己玩……”
周珺然。姓周。
周钰跟在后面，听到这个名字和姓氏，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中那股自从见到这孩子就隐隐萦绕的异样感，似乎又被拨动了一根弦。
将珺然安顿在静室的榻上。沈清弦手法熟练地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迅速在她的内关、神门、膻中等穴位下了几针。
他的手法稳而轻，几针下去，女娃急促的喘夕渐渐平缓了些许，唇上的紫色也略退，只是小脸依旧苍白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