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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明明只是寻常站着，周身却有种无形的压迫感——那是久经商海沉浮、执掌家族产业养成的气势。
周牧之认得他。周家嫡长子，周珏。
“周大公子。”周牧之拱手。
周珏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不疾不徐地还了一礼：“周统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不知大人多次来府，所为何事？”
这话问得客气，可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像能看穿人心。
周牧之感到一种莫名的心虚——不是惧怕，而是面对一个真心爱护弟弟的兄长时，那种做了亏心事般的忐忑。
“我来找周钰。”周牧之直言。
“舍弟近来身体不适，在家中静养，不便见客。”周珏的声音依旧平稳，“大人若有要事，不妨告知在下，待舍弟好些，我代为转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里带着疏离。周牧之看着周珏的眼睛，忽然明白——这位周大公子，怕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此事……我想当面与他说。”周牧之坚持道。
周珏沉默了片刻。暮色里，他的目光在周牧之脸上停留许久，像是要透过这副皮囊，看清内里真心。
终于，他侧身让开一步：“大人请进。”
周牧之随他进了府。
周府的布局与寻常官宦人家不同，少了几分风雅，多了几分实用。
庭院开阔，回廊简洁，处处透着商贾之家的精明与利落。
周珏走在前头，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拔如松。
两人一路无言，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院里种着几株梅树，正是花期，暗香浮动。周珏在院中石桌旁停下，转身看向周牧之。
“将军请坐。”
两人落座。有小厮奉上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院里只剩他们二人，暮色渐浓，梅香愈幽。
“将军与舍弟相识，也有些时日了。”周珏开口，声音平静如水，“舍弟自幼性子稳重，不喜与人交恶，却也从不与人过从甚密。这些日子将军频频来访，门房报与我听，我心中便有些疑虑。”
他端起茶盏，轻轻拨着浮叶：“今日见大人神色，想来我这疑虑并非空穴来风。”
周牧之沉默着。他不知该如何接话——说什么？说他对周钰做了逾矩之事？说他连自己心意都还未理清？
周珏也不催他，只慢慢饮茶。等一盏茶见底，他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周牧之。
“周大人，我周家虽为商贾，却也知礼义廉耻。”他声音依旧平稳，可话里的分量却重了起来，“舍弟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的性子我最清楚。这些日子他闭门不出，心神不宁，我问他不说，可我不是瞎子。”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将军若是对舍弟有心，便该堂堂正正，明明白白。若只是一时兴起，或是觉得有趣……那请将军就此打住。周家虽不敢与朝廷官员抗衡，却也绝不会让舍弟受委屈。”
这话说得很重，却也说得坦荡。周牧之看着周珏，忽然明白了周钰那份稳重从容从何而来——有这样一位兄长在前头挡着，护着，教着，才能养出那般心性。
“周大公子，”周牧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我对周钰，并非一时兴起。”
“哦？”周珏挑眉，“那是什么？大人可想清楚了？”
周牧之沉默。
他不是没想，而是想得太乱。战场上的事他能条分缕析，排兵布阵从不含糊。
可感情这事，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未经历过。那些见到周钰时心头莫名的悸动，那些想亲近的冲动，那些见不到时的焦躁——这些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说。”周牧之低声道，“我只知道，我想见他。见他笑，见他从容自若的模样，见他偶尔露出的那点真性情……我甚至，”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甚至嫉妒那些能常伴他左右的人。”
周珏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日醉仙楼，是我唐突了。”周牧之抬起头，目光坦诚，“我喝多了，失了分寸，吓着他了。这些日子他不肯见我，我心里……慌。”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笨拙。可正是这份笨拙，让周珏的神色松动了几分。
“将军可知，舍弟要的是什么？”周珏问。
周牧之想起周钰在醉仙楼说的那些话——只要一人，后院清净，一生一世。
“我知道。”他点头，“他要的，我给得起。”
“给得起？”周珏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冷意，“大人是骁骑营都统，是朝廷新贵，前程似锦。将来若是陛下赐婚，或是为了前程联姻，大人当如何？若是家中长辈施压，又当如何？”
他一连串问下来，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周牧之沉默了。这些问题，他确实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
周珏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牧之：“大人若连这些都没想过，便贸然招惹舍弟，那与那些轻浮浪子有何区别？”
他话音落下，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哥！”
周钰快步走进院中，神色少见地带着慌乱。
他显然是匆匆赶来，发髻微乱，外袍也只是随意披着。见周牧之好端端坐在那儿，他才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看向周珏，眼里带着恳求。
“大哥，你别为难他。”
周珏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头一沉。
他从小看着周钰长大，这孩子自幼稳重，喜怒不形于色，何时露出过这般神情？那眼里的担忧，那语气里的急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为难他？”周珏声音冷了下来，“钰儿，你可知他在做什么？他连自己的心意都未理清，便敢对你……”
“大哥！”周钰打断他，脸上浮起一丝红晕，不知是羞是急，“此事……此事是我与他之间的事。”
“你与他之间？”周珏气笑了，“他若真心待你，我自不会多言。可他这般糊涂，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如何放心？”
周钰垂下眼，低声道：“大哥，让我自己处理，可好？”
周珏看着弟弟。暮色里，周钰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可脊背挺得笔直。那眼神里有恳求，有坚持，还有某种周珏从未见过的、深藏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钰还小的时候，被庶弟抢了心爱的砚台，不哭不闹，只静静看着，然后转身去书房练字到深夜。
那时他便知道，这个弟弟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罢了。
周珏长长叹了口气。
“好。”他声音软了下来，“你们自己说清楚。”他看向周牧之，目光依旧锐利，“周大人，我话已说尽。你若真心，便拿出真心来。若只是玩弄，周家虽小，也容不得人轻辱。”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两人在院中。
暮色已浓，院里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洒在梅枝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周钰站在原地，没看周牧之，只望着那几株梅树。许久，他才轻声道：“你不该来的。”
“我该来。”周牧之走到他面前，“阿钰，我们得谈谈。”
周钰终于抬眼看他。灯笼的光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谈什么？”他声音很轻，“谈那日醉酒？谈这些日子我为何躲着你？还是谈……”他顿了顿，“谈你我之间，到底算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周牧之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梅香幽幽，夜色渐深。院外隐约传来周府下人们走动的声音，可这小院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有些话，终究要说出口。
有些心结，终究要亲手解开。
第77章做想做的事，爱想爱的人
暮色完全沉下来时，周牧之走出了周府。
他是怎么走出来的，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周钰最后那平静的眼神，还有那句“让我想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梅枝上的落雪，可落在周牧之心上，却有千斤重。
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牧之站在长街上，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他却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很乱，像是塞了一团麻。周钰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回响，可又抓不住重点。只记得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他心慌。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周牧之才猛地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却也让他清醒了些。
他得去找萧屹。
…………
侯府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屹正在看兵部的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见周牧之推门进来。那人脸色发白，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屹之。”周牧之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有些哑。
萧屹放下文书：“见着人了？”
“见着了。”周牧之点点头，又摇摇头，“也说上话了。”他顿了顿，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话说出来，“他说……他需要时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屹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当初面对沈清弦时的那些日夜。原来再杀伐果断的人，遇上真心在意的人，都会变得这样笨拙。
“他说需要时间，”萧屹缓缓开口，“那你就等着？”
周牧之抬眼看他，眼里有迷茫：“不然呢？”
“等？”萧屹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周牧之，你等得起，他等不起吗？”
周牧之一怔。
“他是周家二公子，今年十七了。”萧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京城里有多少人家盯着周家的财富，盯着他这个人？你不行动，自有别人行动。等到哪日他真被家里安排了亲事，娶妻生子，你怎么办？”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周牧之整个人僵住。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或者说，不敢想。在他的认知里，喜欢一个人，就该去争取，去等待。可他忘了，周钰不是他能随意左右的人。那人有自己的家族，有自己的责任，有他自己的人生。
“那我……”周牧之声音发紧，“我该怎么办？”
萧屹看着他，忽然想起沈清弦那日说的话——“两个老东西”。是啊，都这个年纪了，感情的事还这么一塌糊涂。
“给他时间，不是让你干等着。”萧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周钰那样的人，你等不起。他不是会轻易动摇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转过身，看向周牧之：“你要做的，就是死缠烂打。”
周牧之愣了愣：“死缠烂打，这……？”
“对。”萧屹走回桌边坐下，“不是缠着他，不是逼他。是让他在需要帮忙时第一个想到你，在遇到烦心事时愿意跟你说，在……不知不觉里，习惯生活里有你这么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