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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屹迈步，跨过门槛，身影没入殿内昏暗的光线中。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所有的视线与声音。
广场上，寒风卷过，扬起细碎的雪尘。玄甲亲卫与金甲御前侍卫，双方人数悬殊，却各自沉默对峙，只有战马偶尔不安地打着响鼻，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时间，在无数颗高悬的心和窥探的目光中，缓慢流淌。
承天门外，得到消息的各方人马心思各异。瑞王府的密探混在人群中，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某些与李尚书交好或对萧屹早有不满的官员府邸，管家仆役奔走相告；更有一些勋贵宗亲，坐在暖阁里，端着茶杯，等待着那“逼宫”戏码的最终结局——无论是萧屹成功“清君侧”甚至更进一步，还是皇帝最终压下这场叛乱，对他们而言，都可能意味着权力的重新洗牌。
所有人都以为，殿门再次开启时，将是天翻地覆。
第56章以身作饵
紫宸殿内，门窗紧闭，银骨炭在错金螭兽熏笼里静燃，暖意氤氲，却化不开弥漫在空旷殿宇中的凝重。
年轻的皇帝谢星遥披着明黄色寝衣，外罩一件狐裘，靠坐在御榻上。他脸色透着病后的苍白，嘴唇微干，唯有一双眼睛清明锐利，不见半分昏聩。
萧屹大步走进殿中。谢星遥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愤怒，反而在对方走近时，几不可察地、轻轻松了一口气。
而萧屹脸上那滔天的怒意与冰冷，在目光触及皇帝面容的瞬间，亦如潮水般褪去，转为深沉的凝重。
他在御榻前十步处站定，并未依礼下拜，只静静看向倚在榻上的帝王。两人目光交汇，没有剑拔弩张，唯有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沉寂流淌其间。
谢星遥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锐利的审视：“你终究还是选了最烈的那条路。带着你的兵，到朕的榻前。萧屹，你让朕接下来，如何下这盘棋？”
萧屹走到炭盆边，背对着殿门可能的方向，伸手烤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陛下既已开了局，臣自然来做那颗最硬的棋子。只是这棋盘，得陛下亲自执子，才压得住。”
殿门隔绝了世界，真正的棋局，此刻才在至高处，无声落子。
萧屹抬眼看向皇帝，低声道：“外头都在传，陛下抱恙。”
谢星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苦笑：“抱恙？朕这‘恙’，一半拜你所赐。萧屹，你非要闹得这般惊天动地，人尽皆知？慢刀子炖肉，徐徐图之，岂不更稳妥？非得在这年关底下，逼得朕病倒，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萧屹眉峰微挑，脸上冰雪般的神色并未融化，语气却同样平淡，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慢刀子炖肉，固然入味，但火候难控，夜长梦多。臣，想过一个安稳的好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皇帝身上那件过于宽大、显得空荡荡的明黄寝衣，以及那张确实透着病气、并非全然作伪的脸，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倒是陛下，为了这出戏，‘病’得甚是逼真，连太后都惊动了。这份用心，臣，佩服。”
这话听着像是嘲讽，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谢星遥咳嗽了两声，以帕掩唇，待气息平复，才抬眼看他，那双年轻的眼眸里此刻清亮得惊人，毫无病弱之态，只有冰冷的算计与一丝压抑的怒火：“不用心，如何骗得过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不用心，如何能让你顺理成章地带兵入宫，站在这里，与朕对峙？”他放下帕子，指尖微微用力，“只是，萧屹，这戏一旦开锣，可就由不得你喊停了。外面多少人等着看朕被你逼宫，看你弑君谋逆！瑞王府，还有其他藏在后面的魑魅魍魉，恐怕此刻正弹冠相庆，等着坐收渔利！”
“臣既然来了，自然就没想过轻易收场。”萧屹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御榻更近的一个炭盆边停下，伸手虚虚拢了拢那温暖的火光，声音低沉而稳定，“瑞王……还有他背后可能牵连的人，既然敢伸手，就得有被剁掉的觉悟。陛下既然默许臣嚣张至此，想必也已有了应对之策，或者说……收网之机？”
谢星遥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殿顶精美的藻井，仿佛透过那厚重的木石，看到了外面风雪交加、暗流汹涌的皇城。
“朕这位三皇叔，安逸得太久，心也养大了。”他缓缓道，声音里透着帝王的冷酷，“结交官员，暗中敛财，窥探兵权……甚至，连宫中秘药、构陷重臣家眷这等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他所图恐怕不小。此次借李明轩那蠢货之手对你发难，或许是想试探，或许是想挑拨你我君臣关系，乱朕的阵脚，好浑水摸鱼。”他收回目光，看向萧屹，“你的怒而闯宫，逼朕病倒，正是他们最想看到的局面。他们以为机会来了。”
萧屹：“既然要做戏，何不做得更真些？臣可‘把持’奏章，陛下‘昏迷’几日，看哪些人急着上劝进表。”
他话锋一转，“只是，陛下病得如此恰到好处，连太后都未能近身，倒让臣有些意外。宫中……果真清理干净了？”
谢星遥目光一凛，断然道：“不可！过犹不及。朕只要‘病重’，而非‘将死’。朝局动荡过甚，恐生真正变故。你只需掌控宫禁，做出威逼之态即可。剩下的，影龙卫会看着。”
“慈宁宫那边，朕自有安排。至于其他……朕卧病这些时日，哪些人跳得最欢，哪些人往来异常，影龙卫都记着呢。”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萧屹，你今日带进来的这五十人，可靠吗？”
“皆是北境带回的死士，家眷皆在臣掌控之中，绝无二心。”萧屹回答得毫不犹豫，“他们只知奉命护卫，不知内情。”
“好。”谢星遥点了点头，仿佛下了某种决心，“那便依计行事。朕会继续‘病着’，这紫宸殿内外，明面上由你掌控。放出风声去，就说朕……病势沉重，意识模糊，由你与德安侍疾。瑞王那边，还有那些心怀鬼胎的，定会趁机动作。”
萧屹深深看了皇帝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陛下以身作饵，将性命宫禁皆托于臣手，就不怕……假戏真做，臣当真生了不臣之心？”
谢星遥与他对视，年轻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淡、却带着锐气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病容，竟有几分当年北境风雪中那个倔强太子的影子：“萧屹，若你真有此心，三年前北境突围，朕就该死了。你今日也不必与朕在此废话，直接一刀了事更痛快。”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朕信你，一如当年。但此局凶险，你我都需小心。瑞王……或许并非唯一执棋之人。”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两人都在消化着这短短对话中蕴含的庞大信息与沉重压力。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君臣之间残存却坚固的信任，赌的是对幕后黑手的精准判断，赌的是在惊涛骇浪中稳住船舵的能力。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估摸着殿外等候的人耐心已快到极限，各种猜测已发酵得差不多，萧屹终于再次开口：“时辰差不多了。臣，该出去交代一声了。”
谢星遥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脸上恢复了那种病弱的疲态，挥了挥手，声音微弱下去：“去吧……按计划行事……咳咳……”
萧屹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殿门。当他伸手触盆到冰凉的门环时，脸上的所有凝重与深沉瞬间敛去，重新覆上一层寒冰般的冷厉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压抑着怒火的沉痛。
第57章清君侧
紫宸殿外
“吱呀——”
沉重的殿门再次开启。
所有等候在广场上、回廊中、乃至更远处窥探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道玄色身影上。
萧屹独自一人走出殿门，反手将殿门在身后掩上。
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顶端，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肃立的金甲侍卫、自己带来的玄甲亲卫，以及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无数道视线。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极力平复心绪，然后，用一种清晰而沉重、足以让附近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开口道：
“陛下龙体……突发急症，情况不甚乐观，太医正在全力施救。陛下有口谕，命本侯……留下侍疾，暂掌宫禁，以防不测。”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侍疾”？“暂掌宫禁”？
这几个字眼，在此情此景下，无异于惊雷！
金甲侍卫中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的手下意识握紧了刀柄，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紧闭的殿门，又看向台阶上那位煞气凛然的镇北侯。
玄甲亲卫们则依旧沉默，只是悄然调整了站位，隐隐将萧屹护在中心，与金甲侍卫形成更为紧张的对峙。
萧屹仿佛对下方侍卫的骚动视若无睹，继续冷声道：“自此刻起，紫宸殿方圆百步，戒严！无本侯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宫中一应事务，暂由德安公公与本侯协同处置。各部官员，照常理事，无诏不得擅离衙署，更不得妄议宫闱！”
这几乎就是接管宫廷防卫、控制消息的明示了！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飞出紫宸殿广场，飞过重重宫墙，传向皇城的每一个角落，传向宫外无数翘首以盼的府邸。
与此同时，镇北侯府
几乎就在萧屹带兵闯入承天门的同时，另一场风暴悄然袭向了看似平静的镇北侯府。
数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借着清晨的薄雾和街巷的掩护，从不同方向悄然接近侯府高大的围墙。
他们动作迅捷无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目的明确——潜入府内，目标直指后院主屋！
然而，就在第一名黑影如狸猫般翻上墙头，尚未看清院内情形时——
“咻！”
一支短弩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入他的咽喉！黑影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便从墙头栽落。
“敌袭！方位丙三！”墙内阴影中，一个冰冷的声音低喝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几处试图潜入的黑影也遭遇了迎头痛击！侯府内看似松散的巡逻护卫，瞬间显露出狰狞的獠牙。暗哨联动，弩箭齐发，更有数道矫健的身影从假山、廊柱后扑出，刀光雪亮，直取入侵者！
战斗在刹那间爆发，又迅速结束。来袭的七名黑衣人，五人当场毙命，两人重伤被擒，而侯府护卫，仅有两人轻伤。
赵青脸色铁青地检查着地上的尸梯，从他们身上搜出的令牌和武器制式，让他眼神更加冰冷。
“瑞王府的死士？”他啐了一口，“还真敢来！”他转向一旁阴影中如同融入环境的赵岚，“岚哥，果然被你料中了。”
赵岚只是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被擒那两人决绝咬破毒囊、瞬间毙命的脸上，毫无波澜：“清理干净。加强戒备，郎君那里，再加一倍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