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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农税的本质(第1/2页)
洪武十四年十月二十九日,辰时初刻。
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打在东宫承华殿那一排明黄色的高丽纸窗上,透出几分冷硬的光感。
秦王、晋王、燕王还有周王这几位藩王,顶着满身尚未散去的深秋寒气,步履匆匆地跨过大殿高高的门槛。
他们一边拍打着披风上的霜露,一边用眼神隐晦地互相交流着心中的疑惑,谁也弄不明白父皇为何会在天刚破晓时,下达这等十万火急的听课旨意。
林远一身正二品定远侯的玄色织金团领袍,腰系玉带,背脊挺拔地立在大殿正前方的讲台上。
他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根白色粉笔,身后的木架上,早已支起了一块用黑漆反复涂抹打磨得极为平整的宽大木板。
朱元璋坐在正上方那张雕龙主位上,眼眶下方挂着两个极其明显的乌青黑眼圈,显然是彻夜未眠。
但老皇帝的精神却出奇的亢奋,腰杆挺得笔直,手指在扶手上不耐烦地敲击着,连连冲着下方的林远催促。
“人都到齐了,别磨蹭了,赶紧开讲你那个能变动天下大局的底账!”
林远没有急于回话,他从容地转过身,捏着粉笔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地写下“民田”与“官田”四个大字。
粉笔敲击木板发出的清脆“笃笃”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将几位藩王游移的注意力全数拢聚到了那块黑板上。
林远转回身,目光扫过坐在底下的几位皇子,将手里的半截粉笔抛在桌面上,抛出了今日破题的核心。
“诸位殿下皆是带兵打仗、协理地方的好手,今日这堂课,咱们不谈兵法,不讲圣贤,只算一笔大明的经济账。”
林远走下讲台,在第一排的桌案前站定,语气平缓却带着压迫感。
“敢问诸位,大明当下的农税种类有几何?具体的定例规矩,又是如何核算的?”
几位藩王被这突如其来的拷问弄得一愣,各自陷入了沉思。
朱棣常年在北平练兵,对地方粮草调度极为熟悉,他率先理清了思绪,挺直腰板开了口。
“回先生的话,大明田赋分为数等。”
朱棣的声音洪亮,对这些账目如数家珍,顺畅地报出那些干瘪的数据。
“其中最轻的便是民田,按照朝廷定例,每亩征收秋粮三升三合五勺;若是官田,税率便重些,每亩要交五升三合五勺。”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将自己在军中推算过的结果说了出来。
“至于江南苏松等地的重租田,那又是另一笔烂账了,但综合天下大半的民田算下来,这税率大抵维持在三十税一的基准上。”
林远点了点头,对朱棣的对答表示赞许,随后转身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抛出了那个直击帝国根基的拷问。
“陛下,燕王殿下说得不错,这三十税一的规矩,基本就是大明农税的具体数目。”
林远的视线如同一把没有温度的刀,直指龙椅上的天子。
“敢问陛下,这三十税一的源头依据,当初到底是如何定下的?”
朱元璋手抚着下巴上的硬须,并没有察觉到林远话里的锋芒,反倒带着几分开国之君的自矜。
“这有何难,建国初年,天下凋敝,咱与李善长、刘基那帮书生,翻遍了历朝历代的农书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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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拍了拍扶手,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
“结合江南水田的真实地力,算定农人辛苦一年,交了这份税,剩下的粮食刚好够一家老小不至于饿死,又能养活朝廷运转,这才敲定了这等休养生息的国策。”
林远听罢,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挑起一抹冷峻的弧度,直接撕开了这层罩在历史经验外衣上的温情面纱。
“陛下体恤百姓不假,但这三十税一,根本谈不上什么休养生息。”
他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三十税一”四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大叉,粉笔灰在空气中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三十税一,只是王朝为了维持帝国运转,所能压榨出的最低底线,是卡在百姓饿死边缘的一根绞索。”
林远用最直白的语言,将那本被文臣们粉饰得花团锦簇的账本,血淋淋地拆解在众人面前。
“诸位殿下仔细想想,这天下的人,大抵可分为两类,一类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的种田人;另一类,便是不事生产的脱产者。”
林远的目光扫过前排的皇子,声音冷硬如铁。
“何为脱产者?在座的诸位藩王是,陛下与太子是,朝堂上衮衮诸公是,那些衙役胥吏是,包括大明数十万披甲持锐的军卒,甚至那些穿街过巷的商贾工匠,全都是!”
林远的话语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每一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脸上。
“这些脱产者不种一粒米,不织一寸布,他们凭什么活下去?靠的便是底层农人流血流汗挤出来的那点口粮供养!”
他再次转身,在黑板上画出一个人形,旁边标上三十个密密麻麻的小圆点。
“以大明如今的江南水田为例,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撑死打出两石稻麦。”
林远将手里的粉笔捏得嘎吱作响,语气越来越重。
“三十个青壮农夫,辛辛苦苦干上一年,打出来的粮食,扣除自家老小糊口的口粮、留作来年播种的种子,再加上存储转运路上的损耗。”
林远的视线死死钉在朱棣脸上,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残酷的真相。
“平均下来他们这三十个人拼了老命省出来的余粮,加在一起,才勉强够养活你们之中的一个脱产者,这,才是三十税一的真正面目!”
这番完全摒弃了忠君爱国、剥去所有礼法外衣的供养论调,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承华殿的青砖上。
大殿内鸦雀无声,震得几位藩王哑口无言。
朱棣只觉得后脊背渗出一层冷汗,粗糙的手掌死死攥紧了腰间那条白玉革带,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他带兵多年,向来只管张口要粮,何曾被人用这种残酷到令人发指的视角,去剖析过大明江山的运转脉络。
原来自己麾下那些能征善战的铁骑,那引以为傲的军队,每一匹战马、每一口钢刀的背后,都死死拴着三十个在泥水里挣扎求生的苦哈哈。
林远看着众人凝重到极点的脸色,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反手拿起讲台上的黑板擦,三两下便将那代表着帝国铁律的“三十税一”彻底抹去,只在黑板中央留下了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