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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里果然就一张纸。
这些日京里来的信，一封比一封厚，记的都是癔症怎么一回重似一回。
这封薄成这样，我伸手接的时候，心里已经有数了。
萧珩抽出来，两行字。
他看完，递给我。
纸上是暗线的笔迹。
三皇子萧瑾，癔症日重，高热谵语连宵，前夜挣出禁所，栽于府中水池，捞救不及，殁。
宗人府以癔症暴毙结案。
皇上口谕，照庶人礼下葬。
瑾妃哭晕在府门外，救醒后再递牌子，还是没见着。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搁在桌上。
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痛快？有一点。
后怕？也有。
更多的是空。
那个在梦里赐死我、抄谢家、把谢家军调去孤城送死的人，没了。
没死在战场上，没死在刑场上。
死在自己一场高烧里，栽进一口池子。
连个哭的人都没有。
瑾妃哭的，是她自己的荣华，哭的是她那一门败了的荣国府。
他活着的时候，人人拿他当天命。
他死了，连个敢上折子请谥的人都没有。
萧珩看我半天不言语，问：“想什么？”
我抬起头。
“想他梦里头，登基三年，北狄破城，死在乱军里。”
我勉强笑了一下。
“他没熬到登基。可你瞧，他照样没得好死。”
说这话的时候，我手心里那点凉，是替梦里那个死在婚宴上的自己出的。
可那点凉过去之后，剩下的是松快。
这一世，那杯酒没人递得出来了。
“一个做梦做疯了的人，末了死在自己的梦上。”
萧珩把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角，那两行字卷着、缩着，落成了一撮灰。
“与你无关。药是他自己吃的，梦是他自己做的，池子是他自己跳的。”
外祖父进屋来拿他落下的诊籍。
见我们在烧信，他看了一眼纸灰，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
“死了好。死了，京里多少人能睡个安稳觉。”
他拿了诊籍，临出门又回头。
“丫头，晚上想吃什么？外公叫小厨房做。”
我还没开口，萧珩先道：“孙儿来做。”
外祖父挑眉：“你？”
萧珩已经挽着袖子往外走了。
“酸笋鸡子羹面。上回做过一回，王妃赏脸吃了两碗。”
我不放心，扶着腰跟着去小厨房看。
张嬷嬷要搀，我摆手，这两个多月胎稳了，院里走动不碍事。
他擀面片，刀工还真像模像样。
酸笋是张嬷嬷入秋就腌下的，开坛子那股酸香，半院子都闻得见。
笋切得细，鸡子羹打得蓬蓬松松，下锅一冲，黄白相间。
酸气往上一冒，我口水当场就上来了。
外祖父坐在灶门口的小杌子上，背着手看他忙活，评头论足。
“面片厚了。”
“笋切粗了。”
“火太旺，羹老了。”
萧珩一一受着，末了回一句。
“外公，您上回把粥熬糊的事，孙儿还没跟王妃说。”
我靠在门框上笑。
外祖父瞪我：“你笑什么？你双身子，饿的是你，又不是他。”
我赶紧道：“是是，外公说得对。”
外祖父哼了一声，又瞪萧珩：“听见没有，快点。”
萧珩把面盛出来，先端给我一碗，再给外祖父一碗，自己末了才盛。
外祖父捧着碗，拿筷子点我。
“你少笑他。我如今就是小萧的亲爷爷，他做的面，我说好就好。你要嫌东嫌西，找你亲爷爷去。”
我一口面差点呛着。
我亲爷爷在京里，几时管过我死活。
我挑了一筷子，酸得眯起眼，又鲜，连汤带面吃了个净，第二碗也见了底。
这两个多月我害口害得分外派酸，张嬷嬷换着花样做，都不如这一口对味。
汤是酸的，面是热的，灶膛里的火噼啪响。
我放下碗，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九十九分。”
萧珩问：“那一分呢？”
“扣一分，怕你骄傲。”
外祖父在旁边听得直扶额头。
“一个敢给分，一个敢领。外头人要知道北境靖王在小厨房争这一分，北境的城墙都得笑塌。”
萧珩一本正经：“外公，城墙塌了孙儿修。”
我笑得肚子疼，赶紧扶住腰。
两个人一齐站起来看我，倒把我吓一跳。
“没事没事，笑的。”
正闹着，院门外脚步声响成一片，风风火火的。
门房拦都拦不住，一个人背着大药篓、拎着两个包袱闯进院来，晒得黑了一圈。
人未站稳先喊。
“谢爷爷！明嫣姐！我回来了！”
是陈灵秀。
她住别院客院，这是替分院跑了一趟关外药市收药，一走小半个月，回来了。
药篓子堆得冒尖，裤脚管上还沾着道上的泥，一张脸晒得黑红，笑起来两颗虎牙白得晃眼。
这丫头打小在谢家长大，人还没进门，声气先到，满院子的沉气叫她一冲，散了个干净。
院子里的人都被她这声喊弄得一愣。
她包袱往石桌上一撂，眼睛在院子里一扫，定在我脸上。
她愣了一愣，咧嘴笑开，露出两颗虎牙。
“明嫣姐。”
她拖着长腔，三步并两步冲过来。
“你脸色怎么这么好？不对。”
她围着我转了半圈，一拍巴掌。
“你有喜了，是不是？”
满院子静了一瞬。
张嬷嬷手里的茶盘当的一声磕在石桌上。
我和萧珩对视了一眼。
这丫头，进门三句话，就把瞒了满院子的事，喊出来了。
张嬷嬷手忙脚乱去扶茶盘，外祖父乐得直拍大腿，萧珩扶着我的腰，又是头疼又是笑。
别院这两个多月的小心，叫她一巴掌拍了个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