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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剑门春雨
三月十九,剑门关。
大军驻扎的第五日,下了春雨。
夜里,萧弈听到帐篷沙沙作响,起身一看,雨水淅淅沥沥。
待到天明,雨势非但不收,反倒更绵密了。
雨雾朦胧,像挂了一层纱帘。
他登高望去,大小剑山笼在雨雾中,横亘的峭壁平日如刀削,此时却像山水画里的淡淡墨痕。
剑门关,旌旗人影一概不见,唯风雨声顺著山谷而来,带著涧水起涨的潺潺水声。
回营,地上一片泥泞。
黄土被泡成烂泥,几辆粮车轮子陷在泥里,将士们拼命去推驮马,有个年轻的小卒脚下一滑,摔在泥泞当中。
「哎哟!」
萧弈正想上前去扶,曹彬忙抢先一步。
对此,萧弈没说什么,只道:「走小路绕到剑门关后的偏师只怕要多花些时日了。」
「是,所幸军中粮草还能支用数日。」
然而,雨竟是连绵不绝。
到了第四日,终是耽误了军粮转运。
「陛下。」
张昭敏踩著泥水进帐。
萧弈目光看去,见他官袍湿了半截,吩咐人支个火盆过来。
「谢陛下。」张昭敏道:「利州的粮今日没能运来。」
「路上是何情形?」
「桔柏津往北,栈道渗了水,木板太滑,摔下去了许多人。几处山脚还塌了方,把道埋了。民夫们冒雨清了两日,才清出几步,又塌一片。」
「传令下去,民夫们性命要紧,不可催逼过甚。」
「是,转运司已打算走水路,奈何嘉陵江水涨了,小舟不稳,三艘粮船翻在江里。」
萧弈道:「营中还剩多少粮?」
「兴州、利州两仓倒是多,可随军粮草现存只够支大军七八日了,好在利州路不远,总能运来。」
说著,张昭敏眼中浮起些忧色,道:「臣问过降卒与向导,说是蜀地的春雨下起来连著两三个月不歇也是有的,如此下去,转输总是困难,军中粮食也要霉了。」
萧弈起身,看著帐外的雨。
确实没有要停的意思。
「传朕口谕,各营挖排水沟,粮台加高,多遮三层油布,日夜派人看守。再给士卒们补上油衣、笠帽、干柴、药材。」
「遵旨。」
张昭敏应了,又道:「陛下放心,雨再大,利州的粮便是人背肩扛,臣也让每日有粮入营。」
雨一直下。
山路泥泞湿滑,雾里几步之外看不见人影,因此对剑门关的攻势已经停了。
攻城器械都用油布盖著,弓弩也解了弦,由兵卒们把弓弦裹在贴身的干布里焙著,以免受潮。
萧弈最担心的还是那支绕到来苏小径的偏师。
头两日还有信报,再后来,雨雾一起,消息就断了。
所幸,萧弈与将士同吃同住,雨虽不停,士气却没有被浇灭。
但将领们,以及随军的文官却有了些猜测与疑惑。
这次诸将议事,曹彬先开了口。
「陛下,臣有个揣测。」
「说。」
「只怕说出来,陛下以为臣杞人忧天。」
「有话直说便是。」
曹彬道:「自兴州到利州,蜀将或逃或降,栈道、粮仓皆完好,臣最初以为是蜀将庸碌,来不及烧。可这雨下个不停,臣遂想到一事,这些粮是两川几十年攒下的军储,堆积如山。王昭远若下令烧,烧的是蜀中家底,他舍不得。」
张昭敏道:「哪有这道理?可若不烧,他就不怕我军因粮于敌?」
曹彬道:「怕的就是他有意留的,一是诱我孤军深入,把粮道拉长;二是他有十足的信心再抢回去。」
「呵。」
高怀德忽哂了一声,显得不以为然。
曹彬道:「藏用,你当觉得我高看王昭远了?」
「不然呢?」
「他是蜀人,熟知蜀中气候,必定预料到会有这场连绵大雨。雨一下,栈道断绝,粮运不继。而我军顿于险隘之下,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到那时,他再以奇兵间道而出,断我金牛道。」
「可能吗?他又不是神仙。」
「俺觉得也许有门道。」
张满屯忽然插嘴,道:「这一路攻来,太顺,打了多少仗,没见过这样的,关口、粮仓,白往外送。」
曹彬道:「正是此意,我军行进过快,战线拉长,后方新附之地皆鸟道险关,极易被截断,而致首尾不能相顾。」
「嗯。」
张满屯长长地嗯了一声,做思索状,道:「俺听说,王昭远自比诸葛,那诸葛能借东
风,他怎就不能乞雨呢?」
高怀德闻言,眉头微微一皱,神色间带著些不耐。
虽没直说,他心里大抵已骂了一句「傻鸟」。
「你们太看高看蜀人了,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蜀将不能战,蜀兵亦是废物。两川三十年未经战阵,王昭远一介书童出身,不曾上阵杀人,凭著一张嘴就自比诸葛?」
「万一哩?」
张满屯挠了挠头,道:「曹操铁索连船,也没想到诸葛亮能借东风啊。」
高怀德偏头一瞥,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道:「张将军,行军打仗,终究不是茶馆说书。」
张昭敏沉吟著,道:「话虽如此,狮子搏兔,亦尽全力,不可轻敌了。」
萧弈也觉得,王昭远至今的表现连赵括都不如。
可心里,还存著一丝猜想。
万一呢?
若这一路南下,蜀军的表现全都是装的,为的便是让他的大军在蜀道上把战线拉长,再困在这场连绵春雨当中呢?
「细猴、王灵芝。」
「臣在。」
「雨再大,哨探不能断,金牛道日夜盯著,再派人回利州,查点降卒降将,凡我军后路,逐段确认。」
「遵旨!」
萧弈又转向高怀德,问道:「偏师有消息了吗?」
「回陛下,还没有。」
「不会出事了吧?」张满屯忍不住道:「别是迷路在了山里。」
高怀德更沉得住气,道:「陛下,来苏小路也险,雨一浇,道更难走。消息断了,多半是因为路不通,信马过不来。」
「嗯,再等等吧。」
当夜,又是一夜的雨。
次日雨势稍歇,雾还没散。
萧弈在帐中难得清闲,反而坐不住了,一会想到开封的国事、家眷,一会想到眼前的
战局。
正无聊,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陛下!」
「偏师的信报到了!」
终于。
接过一看,字迹被洇了几处,还能辨认。
偏师已渡嘉陵江,穿越大山,沿来苏小径抵近剑门南麓,沿途蜀军哨卡极少,他们避过几处堡寨,眼下已到青强店以北,距官道不过十里。
末了,请大军约定时日,内外夹击,共破剑门。
「好!」
高怀德径直道:「陛下,机不可失!」
「时机难把握啊。」曹彬忧虑道:「雨未停,雾未散,山道湿滑,剑门关墙依著峭壁,仰攻须爬一段陡坡,将士们脚下打滑,云梯、冲车展不开。此时强攻,怕是拿人命去填。」
「难道还能不攻吗?」
萧弈也知,偏师三千人潜行绕至敌后,藏不了太久。
事到如今只能强攻。
战机一纵即逝。
「传旨。」
萧弈顷刻有了决定,道:「后日拂晓,以炮声为号,命偏师自青强店北上,扰其关后,大军自正面仰攻,前后夹击,共破剑门。」
「臣等遵旨!」
临战之夜,雨小了些,到五更天化作蒙蒙细雨。
山间的雾却更重了。
萧弈寅时起身,换上甲胄,外罩鹤氅,在中军帐里做最后的部署。放眼看去,白茫茫一片,连营前的旗杆都看不真切。
「高怀德。」
「臣在!」
「你率前军,正面攻关,先以火药、弓弩压制关墙,号炮一响,即刻仰攻,不要恋战
,夺关为要。」
「臣遵旨!」
「张满屯,你率所部,绕到关东营盘嘴侧,多树旗帜,广张声势,叫蜀军以为我大军在东。」
「遵旨!」
「其余诸部,列阵关前,一为接应,二为截杀。蜀军若出关反扑,放近了再打;若溃败,给我追,降者免死,不许滥杀————」
一桩桩军令分派下去。
萧弈本打算等诸事安排妥当,再登上战台亲自观阵。
张昭敏却又匆匆赶来,禀道:「陛下,火药受潮了。」
「潮了多少?」
「随军火药皆以油纸密封,可雨连下了数日,山间潮气太重,渗入了不少,清点下来,十成里损耗了五六成。」
「还干燥的分出来,用于攻关门。」
「臣遵旨!」
战事繁杂,要管的事务却多,这般忙了两个时辰,萧弈也没能抽身到战台,不由皱了皱眉。
曹彬见状,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陛下,今日攻城,天时、地利皆不在我军。臣一直在想何以至此,想来,是因为太顺了。我军这一路,进得太快了。自凤州到剑门千余里地,只用了一个月,后方州县还没安顿妥当,多是降卒在守,韩保正、蓝思绾等若是诈降,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还说这些做甚?」萧弈道:「王昭远便是有后手,朕岂会惧他?」
「陛下圣明。」
曹彬应了,目光又落向地图。
显然,他是未虑胜而先虑败,正在考虑一旦后方有变,该如何应对。
萧弈则拒绝了摩下递来的蓑衣,大步出营,准备登台望阵。
迎面,却有信骑奔来。
「报!」
「捷报,启禀陛下!关墙破了!」
「什么?」
「高将军趁关下雾大,蜀兵看不清人,亲率步卒,冒雨攀墙。他们摸到墙根,城上蜀军弓箭手放不出箭————」
曹彬追问道:「为何放不出箭?」
「大雨连绵,蜀军的弓弦潮了。」
「哈?」
曹彬不由错愕。
萧弈也是没想到,如下雨要保护弓弦这种常识,蜀中兵将竟然不知道。
之后,信报接连传来。
「我军已上了关,蜀军正在弃关而逃。」
萧弈大步往营外走去。
雨雾茫茫,鼓声、喊杀声被风雨吹来。
但报捷的信使比风雨来得还快。
「报!」
「捷报!启禀陛下,关楼克定,蜀营大崩,二十里连营瓦解,降者不可胜计!」
紧接著,又一骑急驰而至,声音拔得极高,压过漫天风雨。
「报!」
「捷报!高将军已生擒蜀西南行营都统、兼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王昭远!」
从接战到此时,不过只有大半天时间。
营中静了一瞬。
忽地。
只听远处的关城爆发出一阵山呼。
「万胜!」
「万胜!」
「大虞万胜!」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穿过雨幕,撞在大剑山峭壁之上,荡入营中。
曹彬张了张嘴,道:「这————这就破了?」
好一会,他脸上自嘲的笑意渐渐化开,成了真正的欣喜。
「兵者,死生之地。」曹彬低声自语道:「能破敌就好。」
萧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心想,高怀德那句要让他感受不到亲征意趣的豪言壮言,实现了。
半个时辰,献俘。
萧弈换了身干爽的衣甲,高坐中军帐中。
诸将分列两侧,脸上都带著振奋、骄傲,以及一丝对蜀军的轻视之色。
「陛下!」
高怀德大步而来,甲胄的血水还在淌,人却神采飞扬。
他双手按著剑柄,身后,两名亲兵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末将幸不辱命,剑门关已破,敌帅王昭远生擒在此,献于阙下!」
说罢,高怀德侧身一让。
王昭远被押来,按倒在地。
此人四十岁左右,面容清癯,皮肤白皙,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只是双手反绑、一身蜀锦战袍糊满了泥,发髻散乱,湿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平心而论,高怀德、王昭远都是相貌堂堂,长得也相似,只是一个英武魁梧,一个文质彬彬。
眼下,一个按剑而立,志得意满,一个反绑双手,灰头土脸。
落在萧弈眼里,却没觉得他们是两个人,倒像是同一个人在人生中的两种光景。
今日在云端的,昨日未必不曾陷在泥里。
犹记得当年陈桥之战后,高怀德归顺时,也是忧心忡忡,灰头土脸。今日却是光芒万丈。
昔日王昭远在蜀地手握大权,今日则跌落泥泞。
人生际遇,时运来去,半点由不得人。
「跪下!」
王昭远踉跄一下,被狠狠摁下。
他没有挣扎。
只是抬起头,对上萧弈的目光,那张惨白的脸上,只有心灰意冷。
也不说话,也不请罪,像是当自己是个死人了。
「王昭远。」
曹彬代为问话,道:「问你,「吾当领二三万雕面恶少儿,取中原如反掌」,此言,可是出自你口?」
王昭远垂下头,默然不答。
「问你话!」
高怀德拿起刀鞘,狠狠砸下。
「嘭。」
王昭远道:「是。」
曹彬道:「如何甫一交战,便兵败如山倒?」
这次,王昭远不敢不答。
他喉头动了动,开口,如在呓语。
「犹记出征时,成都城外,李昊饯行,酒筵上我攘臂放言,以为我是武侯再世,中原易取。」
「呵。」
帐中一阵哂笑。
王昭远面无表情,喃喃道:「兵书,我读了二十年,每个字都滚瓜烂熟,唯独没想到,打起仗来,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擒了。」
「傻鸟。」
高怀德终于是骂出了这两个憋了许久的字。
王昭远垂下头,声音沙哑,尽是破罐子破摔的颓废,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
这等人物,萧弈已是不可能重用了。
挥手,让人押出去罢了。
诸将望著王昭远被拖走时的凄惨模样,又是爆发出一阵笑声。
萧弈却没笑。
甚至,他忽然想到他前世第一次在片场,也是什么都不会,受尽了这般嘲笑。
南伐这一战,他曾把王昭远当成对手,反复推演,没想到这就是蜀地盛名的在世诸葛。
荒谬。
可这荒谬的根由是权力。
能执掌蜀地枢密院二十年的人,绝不蠢,只是被权力迷了心,听惯追捧,便真以为自己是诸葛武侯,才能打出这种破仗。
孟昶又为何把军国大权交给一个连仗都没打过的人?
因孟昶也被权力迷了眼。
锦衣玉食、笙歌弦舞。
一个自视过高,一个真把江山相托。
想到这里,萧弈心底生出一股深深的警醒。
他提醒自己往后万不可迷失在这权力当中。
「陛下。」
回过神来,高怀德抱拳道:「剑门既破,剑州、绵州、汉州一线,再无扼守之险。成都门户洞开,大势已定,若非陛下御驾亲征,坐镇中军,威声震于巴蜀,将士焉有死战之心?!」
这就是权力。
私下里,高怀德还放言不让萧弈见一滴血,明面上却把功劳都推过来。
下一刻,群臣同时拜贺。
「臣等,为陛下预贺平蜀!」
甲胄铿锵,山呼声中,满是胜利者压抑不住的锐气。
萧弈起身往帐外望去,剑门天险一破,眼前,便是那四十年丝竹弦歌的成都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