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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秋雨连绵，寒了天地，冷了人心。
沐秋初初而醒，见到憔悴的云无心。
清冷的少年郎目色灼灼，从床头桌案的食盒里，端出一碗鸡蛋糕，取了半勺，喂到沐秋唇边。
鸡蛋糕又温又嫩，沐秋轻轻含下，心疼的望着少年郎，“云无心，你一直守在这里。”
“再吃一口，是我亲手蒸的，请天下第一厨娘品评。”
又一口软软的鸡蛋糕入喉，沐秋浅浅一笑，“你别哄我了，这不是你蒸的，无论我睡了多久，你没有离开我。”
“何以见得呢？”
云无心又喂了第三口鸡蛋糕，宠溺的目光让沐秋消弥了些许悲伤。
“你没换衣服。”
柔柔落下一句心疼的话，沐秋撑起身子，软软的望着云无心，“我想下床。”
云无心轻轻放下碗，柔柔伸出手，让沐秋的小手搭在肩头，将柔弱的姑娘揽下床畔。
此刻才发觉赤着小脚儿，真是羞人，云无心取了一双雪白的绵袜，轻轻蹲在沐秋脚下，为心爱的姑娘穿上袜子，套好鞋子。
“你躺了四天，初走路时会头晕脚软。”云无心揽着沐秋的腰肢，轻轻矮下身子，“搭着我的肩，慢慢走几步。”
果然，每一步都这样无力，也许是因为心碎。
沐秋低着眉目，想一想苦命的碧柔，不知不觉眼泪滑落唇角，坠在织毯上，染了一滴红。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生命没了就没了，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了。
绕着房间走了两圈，也许有几十步，云无心将沐秋扶回床畔坐好，轻轻蹲在沐秋眼下，宠爱的一笑，“明天就是中秋夜了，老婆想吃什么？”
中秋，团圆。
许多人天天过着团圆日子，许多人只能望月思亲。
沐秋收敛不住一池伤悲，泪水如唇，又咸又涩，“我想，陪着碧柔。”
也许为了这个中秋夜，云无心给沐秋准备了许多惊喜，也许沐秋这样说，是辜负了一片真心。
怜音落下以后，沐秋不敢望着云无心的眼睛，戚戚的叹息，“对不起。”
“没事，老婆最大。”
云无心宠溺的笑一笑，轻轻起身，端起鸡蛋糕，与沐秋同坐床畔。
“云无心，我自己吃吧。”
沐秋接过碗，勺子盛了半口，却无心下咽。
“东宫皇太后回来了，在你昏睡的第二天。”
云无心无奈的一叹，望着沐秋轻轻一笑，“本来这次中秋国宴，东宫皇太后想携你赴宴，只因你身体不适才作罢了，看来我的老婆真是人人喜爱。”
提起东宫皇太后，真是难以言说的无奈，竟然想将自在王爷变作皇帝。
无论皇帝还是自在王爷，都是东宫皇太后的亲儿子，即便皇帝和东宫皇太后不亲近，也给了该有的尊崇和体面，何必呢？
如果真有一场宫变，不知连累多少无辜，才能成就帝王更迭。
这些事，沐秋不打算和云无心提起，反正将来注定要携手红尘万里，何必涉足这些帝王家的纷争？
沐秋低着眉目，轻轻嫣然一笑，忍着心底伤痛，说一句酸酸的笑话，“婢女哪敢说受人人喜爱，比不上小侯爷招惹相思万千。”
“相思万千于一身，我心只恋你一人。”
情话烫人，目色灼灼，惹得沐秋羞红了眉梢，“这些肉麻的话省着点用吧，不然下一封礼聘文书里写什么呢？”
礼聘文书，写过两封，都被撕碎了，随着风雪而去。
说了几句话，渐渐有了点食欲，轻轻品一品鸡蛋糕，悠悠蹙起眉头，“这明明是小桃花蒸的，你真能骗人。”
轻轻落下娇嗔，沐秋捧着瓷碗，望向窗阁外的飘雨，微微轻叹，“离开自在王府时，没来得及和任何人告别，不知大家现在都好吗？”
提到自在王府，沐秋蓦然想起心头的郁闷，轻轻撇一撇唇角，小拳头捶了云无心的肩头，“你呀，天天惹我生气，若儿妹妹的爱恋怎么办？”
“若世子？”云无心无奈的苦笑，安慰地望着沐秋，“将来要掌管王府的人，哪有心思理我？”
“云无心，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
想起这件烦心事，瞬间没了食欲，沐秋将瓷碗塞进云无心的手里，气悠悠的蹙着眉头，“若儿妹妹根本无心掌管王府，而且说过不止一次，将来要一同嫁入侯府。”
沐秋冷冷一哼，望着唇角轻轻扬起的云无心，更是气红了一张小脸儿，“你还笑？我不管，这件事你要权衡好，既不能让若儿妹妹伤心，又不许你纳妾。”
“老婆最大。”
短短四个字，似乎成了万能的答案，每次听到这句话，沐秋就忍不住想笑。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随便说一说天南海北，似乎时间就滑走了。
秋雨连着天，天色混浊幽暗，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
沐秋婷婷走到窗阁前望着冷雨纷飞，心里又惦念起碧柔，回眸时戚戚低眉，“云无心，我现在就想去碧柔那里，可是万一被浣衣局知道我留宿在别处，是不是就惹麻烦了？”
云无心轻轻勾起唇角，取了侯爷雨氅，披在沐秋肩头，“我送你过去。”
手牵着手，走出这间房，沐秋蓦然发现这里是曾经九公主的宫殿。
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似乎九公主还在这里。
“原来是小九姐一直守护着我。”
沐秋柔柔一笑，却惹来云无心的撒娇，“老婆，是我留在你床前尽孝。”
当然是这样，沐秋全都懂，本就清消的云无心，现在更瘦了几分。
“知道了，你是天下最好的夫君，行了吧？”
沐秋藏起感动，扬起粉腮，却被云无心一口啄在红唇，轻快又甜蜜。
“你，真坏。”
柔柔的小手掩着小嘴儿，眉梢飞起嫣红的彩云，俏皮又可爱。
到了碧柔的宫殿门前，青阶上已然不覆红毯，灯笼蒙着黑纱，悼念不尽哀思。
侍卫打开殿门，守门太监为沐秋撑着伞，沐秋恋恋不舍的望着云无心，“回去好好睡一觉，不睡足六个时辰不许起床。”
幽红的宫门关合，回眸时再也望不见云无心的灼灼目光。
沐秋随着小太监引路，终于在东殿里，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碧柔。
这座殿，就是曾经碧柔和儿子相聚的地方，漂亮的孩子在娘亲的臂弯里沉睡过，真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碧柔瘦了这么多，愣愣的望着那把空空的摇椅，目色里没有往昔的灵气和温柔，只有无尽的空洞和寂寞。
心里准备好了许多安慰的词句，见到碧柔的一瞬间，眼泪不争气的落下来。
沐秋走到碧柔身旁，轻轻牵起碧柔的手，说不出伤悲，任由眼泪默默的流。
许久以后，一道闪电路过，带来隆隆雷声，碧柔打了一个冷颤，嘶哑的声音飘荡在半空，“沐秋，我，杀了，梨芳，和顾七，强。”
“碧柔，你说什么？”
雷声和哑音同时落下，沐秋以为自己听错了，轻轻晃一晃碧柔的手，紧紧蹙着眉头，“碧柔，你刚才提到梨芳了？”
碧柔终于闪烁着泪眸，身体不住的打着冷颤，木讷的望向沐秋，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言辞，“我，杀了，梨芳，顾，七强。”
“你杀……你杀了梨芳和顾七强？”
沐秋倒吸一口冷气，感觉脑中一片苍茫。
杀人，沐秋从来不敢想象，碧柔竟然能做出这种事。
“碧柔，碧柔。”
沐秋喃喃念着碧柔的名字，心里里一片迷茫，不知该说些什么。
“沐秋，我好，冷，我好，怕。”
碧柔的身体不住的颤抖着，嘴唇苍白的没有半点颜色，沐秋匆匆找来织毯，牢牢的包裹住碧柔，再用怀抱狠狠温暖着，两张小脸紧紧贴在一起，“碧柔，不冷了，不怕了，我陪着你，我陪着你。”
“沐秋，谢谢，你，救了我。”
碧柔想起顾七强不敢背着梨芳走出柴房，而那时的沐秋，却背着自己火烧皇城。
这是豁出一条性命，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碧柔，你又何尝没有救过我？”沐秋的怀抱缩紧，两个姑娘相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泪滴。
许久以后，碧柔的身体渐渐温暖了，苦涩的望着窗外飘雨，“梨芳，最后的，愿望，将自己，挫骨扬灰，将顾七强，喂狼。”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愿望，沐秋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也许梨芳能留下这样的愿望，是不想轮回了，至少下一世不想再做人了。
如果心里的怨恨是杀人的刀，沐秋早就将梨芳和顾七强千刀万剐了，碧柔更有资格这样做。
虽然这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可是真正听到碧柔杀了人，沐秋心里还是卷起一阵凄冷，满心难言的滋味。
碧柔的身体不再颤抖了，沐秋轻轻放开怀抱，斟了一杯冷茶，捧到碧柔手里，“碧柔，今夜和明夜我都和你在一起，我们还像那时一样，肩挨着肩，睡着一张床铺，你喜欢吗？”
两年以后，还能重温那时的记忆，睡前悄悄说几句笑话，骂一骂顾掌事和梨芳。
那时的快乐就这么简单，值得珍藏一生，永远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