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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张向东这话，李磊坐在椅子上，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都是没有把话里的意思彻底点透。
其实，这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粗暴。
这个叫方同的出租车司机，充其量也就是个在街头混日子，带着一帮兄弟讨生活的市井地痞。
他之所以在看守所里被人开了瓢之后，不仅不敢声张，反而吓得把之前说过的话全部咽回肚子里，死活不肯把杨一斌给咬出来。
原因只有一个，他被杨一斌展现出来的手段给吓破了胆。
但他真正畏惧的，是杨一斌这个人吗？
绝对不是。
方同真正畏惧的，是杨一斌背后站着的那棵参天大树！
江宁市市长，杨风！
至少在方同这样的人眼里，在江宁市，杨风就是天。
只要杨风还在位一天，杨一斌想要捏死他，简直易如反掌。
今天能安排人进来给他脑袋上开个口子，明天就能让他莫名其妙地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所以，方同选择了闭嘴。
这是一种底层人物在面对绝对权力倾轧时，最本能的趋利避害。
可是，在体制内的这条食物链上，永远都是大鱼吃小鱼。
杨风在江宁市固然可以一手遮天，但他李磊现在代表的，可是整个龙江省的最高意志，是省委一把手郭立民！
只要他李磊亲自站到方同的面前，明确地表明省委的立场，让方同清晰地认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以及省委彻底查清此案的决心。
以方同这种市井小人察言观色的精明，他自然知道在市长和省委书记这两条大腿之间，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这就是李磊所说的借底气给他！
“走吧，老领导。”
李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两人刚推开小会议室的门，还没等走到审讯室所在的走廊。
“好了！你们别拉拉扯扯的！你们又把我叫出来干什么？！”
一阵粗声粗气的嚷嚷声，突然从走廊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我伤都没好利索！我都跟你们管教说了一万遍了，我和那个新进来的小子只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口角矛盾！这个头不是他拿板凳打破的，是我自己晚上起夜，不小心跌倒磕在床架子上磕破的！”
“你们也不用再费心让张市长来跟我谈话了，我没什么好交待的！长虹大桥的事情，就是我一个人喝多了酒，头脑发热聚众闹事！为的就是我们出租车行业的饭碗！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要杀要剐我一个人认了！”
伴随着这阵大呼小叫，两个管教警察押着一个穿着看守所黄色马甲的男人，从拐角处走了过来。
正是那个在长虹大桥上和李磊有过一面之缘的带头大哥，方同。
此时的方同，为了方便医务室的医生包扎伤口，原本的板寸头被剃得更深了，几乎贴着头皮。
脑袋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白色纱布，隐隐还有些发黄的药水痕迹透出来。
而方同此刻的心里，可以说是憋屈到了极点。
前天晚上被抓进来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太把这当回事，甚至想着要趁着这次因为给杨一斌办事而进了局子的机会，多少从这位杨大少的手里狠狠地捞一笔。
毕竟，那天晚上在长虹大桥现场，他可是亲眼看到了那个自称是省委书记秘书的年轻人！
这就意味着，连市长杨风都没办法完全将这场风波压下去。
他本以为自己捏住了杨一斌的软肋。
结果万万没想到！
今天凌晨，自己就在监室里被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犯人给往死里砸破了头！
那一板凳砸下来，让他清醒了，搞不好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
这件事情是一阵风，那位新空降的省委书记根本就没有把这当成什么大事去严查！
否则的话，杨一斌怎么可能还敢如此猖狂地直接安排人进来威胁他？！
于是乎，他就选择了闭嘴。
然而，当他刚被押着走到走廊中段，随意地一抬眼，顿时便是愣住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你……你是那个……郭书记的秘书？！”
方同惊道。
李磊笑了笑：“你好，我叫李磊。”
“我们今天过来，要调查长虹大桥事件，有些地方需要你的配合。”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方同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省委大秘亲自到了看守所！
难道说，省委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方同瞬间狂喜，哪里还有刚才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滚刀肉模样，点头如捣蒜：
“李秘书！我配合！我一定好好配合！”
随后，方同便是跟着张向东和李磊，走进了审讯室里。
刚一在审讯椅上坐下，管教退出并关上铁门。
方同就探着贴满纱布的脑袋，压低了声音，试探道：“李秘书……这事儿，郭书记，真的认真了？？”
经过今天凌晨这么一遭，他必须得到李磊肯定的答复，才敢说实话。
李磊坐在审讯桌的对面，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支签字笔，转动了两下。
随后，李磊微微抬起眼皮，瞥了方同一眼。
“方同，你以为你们那天晚上在长虹大桥上干的，只是小打小闹的纠纷吗？”
“那可是有组织的群体性事件！而且，你们指挥那些司机将成百上千辆自行车扔进江里，这已经造成了恶劣的社会资产的流失！”
“不仅仅是单车本身的价值，甚至后续相关部门还要组织人力物力，动用专业的打捞船想办法把那些自行车从江底给捞上来，以防止污染水质和阻碍航道！这些不用花钱吗？这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国家的钱，是老百姓的钱！”
李磊扣上了一顶巨大帽子，最后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
“你现在问我，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郭书记会不重视吗？！”
这一番义正辞严，从政治高度俯视下来的训斥，犹如泰山压顶，直接把方同给砸得晕头转向！！
方同原本只是个为了点蝇头小利就敢带头闹事的混子，哪里见识这种政治阵仗。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李……李秘书，这可不能全怪我们啊！”
方同慌了神，辩解道，
“我们就是一群开出租车跑生活的苦哈哈，我们……我们也是听命行事，被逼无奈啊！”
李磊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芒：“听谁的命？”
到了这个地步，方同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他猛地一拍大腿，瞪大眼睛，咬牙切齿道：
“当然是杨一斌了！！”
“他不仅是红鑫集团的副总，更是我们公司，寰宇运输公司的最大股东和幕后大老板！那家共享单车公司的大规模投放，严重损害了寰宇运输公司在江宁市的出租车垄断利益。所以他才在背地里出钱出力，指使我们组织司机去桥上闹事，故意把事情搞大！”
口子一打开，方同立马把心里的憋屈和怨恨一股脑儿地全吐了出来。
“李秘书，张市长，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杨一斌那个王八蛋，他担心我进局子之后乱说话，居然还专门派了人进来威胁我！”
“昨天半夜那个故意抢我铺位，拿板凳往死里砸我的杂种，就是他杨一斌托了关系给送进来的！”
听到方同这番激动的控诉，李磊并没有任何表现。
他转过头，和坐在身旁的张向东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张向东的眉头依然紧紧地锁着。
因为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方同现在的这份口供，如果是放在之前，绝对是一击致命的铁证。
但是放在今天，却完全是一张废纸。
李磊回过头，平静地将那份工商局资料的复印件，扔到了方同的面前。
“方同是吧？首先，出于我个人的判断，我完全愿意相信你刚才所说的每一个字。”
“但是，现在很不幸的是，我想告诉你一个现实。”
“杨一斌，现在在法律层面上，已经并不是寰宇运输公司的任何股东了，更不是法人代表。”
方同闻言，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中了一般，眼睛死死地瞪着桌子上的那份复印件。
虽然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法律条款，但那个刺眼的0%他还是认识的。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
方同失声惊呼。
李磊见方同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彻底撕开，立马趁热打铁，开始施加最后的施压。
“所以，方同。仅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在没有任何书面指令，资金往来或者其他物证的情况下，法律上是根本定不了杨一斌的罪的。”
“如果你不能够提供出其他有用的证据的话，那我们也无能为力。你不仅要一个人扛下破坏社会治安，造成资产流失的全部重罪。”
说到这里，李磊刻意地停顿了一下。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审讯室天花板角落里那个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摄像头。
“而且……”
李磊压低了声音，微微一笑，
“你怎么确认，我们这会儿的谈话会不会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
这话一出！！
方同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顺着李磊的目光，当他看到那个监控摄像头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他明白了李磊的意思！
既然杨一斌能够把一个社会流氓安排进他的监室里执行家法。
那么在这个看守所里，杨一斌肯定埋了眼线！
自己刚才在审讯室里，已经毫无保留地把杨一斌给咬了出来！
如果自己现在不能拿出证据，帮助李磊把杨一斌彻底拿下的话……
那等李磊和张向东一走，自己在这个看守所里，就等于是光着身子站在了一群恶狼中间！
方同心慌意乱到了极点，脑子疯狂运转，想要搜刮出一点关于杨一斌的黑料。
但是，他绝望平时也就侥幸跟着杨一斌喝过几次酒，吃过几次饭，哪里接触得到杨一斌那种级别的核心机密和深层次的情报？！
看着方同那副抓耳挠腮，几近崩溃的模样，李磊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你别慌，仔细好好想想。”
李磊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引导道，
“不需要你懂那些复杂的股权结构。你就想想，平时在酒桌上，或者他喝多了的时候，有没有向你们炫耀过什么？或者有没有无意中提到过……关于资金方面的异常运作？”
资金？
对！资金！！
被李磊这么一点拨，方同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
“有！有有有！！有问题的！！”
“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我们几个人陪着杨一斌在晶蓝饭店喝酒，杨一斌喝高了，搂着两个女的跟我们吹牛逼！”
“他说，他投资搞寰宇运输公司、买几千辆出租车指标的钱，根本就没动用他自己账户里的一分钱！全都是他利用职务之便，从红鑫集团的账上偷偷挪用出来的！！好像……好像整整有一千多万！！”
一千多万的挪用资金！！
听到这个数字，李磊眼神一凝！
不管杨一斌在寰宇运输公司这边的股权剥离得多么干净，但挪用红鑫集团巨额资金可是实打实的职务犯罪和经济大案！
“很好。”
李磊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又耐心地询问了一些关于那次酒局的细节，以及杨一斌平时接触的人员名单。
但方同毕竟层次太低，能够挖出这笔挪用资金的情报，已经是他的极限，再也问不出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了。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
李磊合上面前的记录本，站起身来，示意门外的管教可以进来带人了。
被管教架起胳膊的方同，此刻依然有些依依不舍，他转过头，满眼期盼地看着李磊，忐忑地询问道：“李秘书，那我今天交代的这些……算不算是有重大立功表现？算是戴罪立功了吧？等将来法院判的时候，能不能给我从轻处置啊？”
李磊站在原地，看着方同那副卑微的模样，并没有给出任何不切实际的空头承诺。
在体制内，永远不要越权去干涉司法的量刑，那是大忌。
“只要你说的都是实话，法律自然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定性。至于立功与否，不是我说了算。”
李磊打了个官腔，随后摆了摆手，让管教将人押了下去。
一出审讯室沉闷的铁门。
张向东的步伐明显加快了几分，这位常务副市长眼中光芒闪烁。
“小李，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啊！按照你的方向还真查出东西了！”
“兵贵神速，事不宜迟。我马上以专项小组的名义，调集审计和经侦的人马，咱们直接突击红鑫集团的财务部，查扣他们的往来账目！”
然而。
面对张向东的提议，李磊没有立马说话，停下了脚步。
张向东一愣，不解地看着李磊。
正当他打算询问李磊什么意思的时候。
走廊的另一头，看守所所长吴兵，快步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李秘书，张市长，辛苦辛苦！”
“怎么样？那小子没给领导们添堵吧？要是这小子还不老实，我回头安排管教再好好给他上上课。”
吴兵笑道。
李磊也是笑了笑：“一切还算顺利，吴所长，现在方便带我们去监控室看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