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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几天后。
朝会。
百官站定之后，司礼太监唱了诺。
紧接着，奏报一些国家大事。
过后。
殿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开口。
此刻那些弹劾李秋的文官们低着头，武将那边倒是有人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们，目光里面全是杀意。
“陛下！”
安静了好一阵，终于有人出列了。
是礼部的一个给事中，那天弹劾李秋的时候没有他，今天他第一个站了出来。
举着折子，声音洪亮：“臣弹劾锦衣卫指挥蒋瓛，办事不力，贻误圣机，致使凉国公自焚于府中。”
说完一揖：“臣请陛下追责锦衣卫，以正朝纲。”
殿里低声地起了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
蒋瓛今天没有上朝，锦衣卫那边只来了个副指挥使，站在殿门附近，听了这话脸绷得绑紧。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你们怎么看？”
吏部官员慢慢出列，躬了躬身：“臣以为，锦衣卫确有失职之处。”
“既已接到缉拿之令，本当围府即刻拿人。”
“然蒋瓛拖延，一点也不果断，其间给了李秋布置的时间，才酿成自焚之祸。”
“若非蒋瓛之过，何至于此？"
“蒋瓛负有不可推卸之责。”
殿里的嗡嗡声大了一些。
又有两个文官出列附议，说的也是办事不力、贻误战机之类的话。
朱元璋眉头皱了皱，杀蒋瓛他不心疼，可他知道，这群天杀的文官的目的，是整个锦衣卫。
他们，要动他的刀子了。
自锦衣卫建立以来，人心惶惶。
死在他们刀下的文武百官不计其数。
当然了，他们动锦衣卫，更多的是锦衣卫刺探消息实在是太过于厉害，几乎是无孔不入。
他们害怕！
朱元璋始终没表态，他在权衡，蒋瓛肯定是活不了的，具体如何处置才能发挥他的优势，需要考虑。
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开口：“蒋瓛有没有罪，咱自有定论。”
朝会往下走。
可还没等下一个奏报开口，又有人出列了。
这回是都察院的一个御史，他双手举着折子，腰弯得很低，声音也很洪亮。
“臣，弹劾锦衣卫指挥蒋瓛其党羽，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构陷无辜、以私废公，其罪当诛！”
这话一出来，殿里那阵嗡嗡声立刻断了。
这人不等有人接话，展开折子就开始念：“洪武二十二年，蒋瓛部署借查办盐引案之名，将浙东盐商十二家抄没入官，其中有四家事后查明并无实据。”
“洪武二十三年，追查胡惟庸余党期间，蒋瓛纵容麾下校尉私刑逼供，致多人屈打成招，事后查证半数纯属污蔑。”
“洪武二十四年，有御史上疏弹劾锦衣卫越权擅捕，蒋瓛他们非但不改，反将上疏御史以'构陷钦差'之名下狱……”
他念了整整一长串，桩桩件件有年有月有人名。
这是有备而来。
念完之后他把折子合拢，声音依旧洪亮：“陛下，锦衣卫设立之初，本为天子耳目，用以监察百官、巩固皇权。”
“然今日之锦衣卫，已成祸乱之源。”
“他们刑狱为私器，以人命为阶石。”
“臣恳请陛下，彻查蒋瓛，整肃锦衣卫，以正国法！”
话音落了，殿里死寂。
武将队列那边有人抬头看了御史一眼，又低下去。
锦衣卫，也是他们的敌人。
加上锦衣卫逼得凉国公葬身火海，他们巴不得锦衣卫玩完。
文官队列里陆续有人出列附议。
一个、两个、三个，到了第五个的时候，吏部尚书詹徽也跨了出来，躬身道：“臣附议，锦衣卫专权日久，已成朝廷之患。”
“以前的毛骧，现在的蒋瓛，他们不过一人而已，即便将此獠明正典刑，若锦衣卫制度不改，将来必有第二个、第三个……”
“且，臣以为，那天凉国公葬身火海，不排除蒋瓛他们有逼迫的可能。”
“朝廷只是说缉拿问罪，虽说凉国公有勾结东瀛的可能性，可事情还没有定夺……”
他说完退回了队列。
殿里安霎时安静。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扫过满殿文武。
他沉默了很久。
詹徽的话说得很清楚了。
锦衣卫逼死了凉国公李秋。
用锦衣卫来换取皇家的颜面皇家的威严，来巩固天下将士的心。
这步棋，朱元璋为难了。
朱元璋沉声开口：“锦衣卫设立之初，是咱的意思。当年设这个衙门，是为了让咱们大明朝的官员们不敢放肆。可是这些年，确实有些人借着这身皮胡作非为，把锦衣卫办成了他们自己的私器。”
他停了一下，‘有些人‘三个字他咬得很重，看着殿中那些人。
“蒋瓛的确是有逼迫凉国公的嫌疑，但他一个人有罪，不代表锦衣卫就该废了。”
詹徽闻言，得知皇帝想保锦衣卫，忽然又跨了出来，声音不急不慢地打断了朱元璋的话：“陛下……”
“锦衣卫今日之弊，不在蒋瓛一人。”
“自洪武十五年设立以来，锦衣卫越权擅断、侵夺刑部法司之事层出不穷。”
“百官畏惧锦衣卫胜过畏惧律法，百姓被捉进诏狱胜过被押入刑部大牢。”
“一个衙门做到这个份上，就算换一百个指挥使，也改不了根子里的毛病。”
他撩袍跪了下去，头触着地，直接挑明：“臣斗胆，请陛下裁撤锦衣卫！”
“臣也斗胆，请陛下撤掉锦衣卫！”
“……”
接着御史也跪了，给事中也跪了。
陆续又有文官跪了下去，黑压压一片伏在大殿中央。
武将那边有人动了一下，可终究没有人出声。
他们不想和文官有交道，纷纷撇过脸去。
朱雄英看着面前那些伏在地上的后背和帽顶，又看了一眼朱元璋。
皇爷爷坐在椅子里，脸色阴冷，一动不动。
他起了杀意。
可是，又能如何。
“唉……”
朱雄英心里默默叹气。
文官们不是好鸟，趁着李秋这档子事，这是打算把锦衣卫往死里整，锦衣卫这次怕是悬了。
不过也好，如果撤了，一些案子倒是一些可以落在他们头上。
特别是李秋这档子事，不给天下一个交代，怕是也说不过去，恰好也可以趁此机会运作一番，尽可能的降低皇家这边的影响。
果然，半晌，朱元璋在心里衡量一番后，妥协道：“锦衣卫……暂时停办……所有刑狱事务，交回刑部……蒋瓛，着三法司会审。”
“你们满意了？”
他说完这句话，慢慢站了起来。
接着转过身，在朱雄英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往殿后走去。
文武百官愣神。
他们没有想到，皇帝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本来今天都做好了一头“撞死”的准备。
看来，皇帝真的老了。
老到已经开始学会了妥协。
这是好事。
众文官眼睛一亮。
唯有外面的锦衣卫副指挥使听到此话，眼前一黑。
～
“大孙，看清楚了没，皇帝也不是这么好当的，虽说万人之上，可是也得看他们的脸色。”
回去途中，朱元璋语气淡然道。
“皇爷爷，孙儿算是明白了，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水，说的恐怕就是他们！老百姓翻不起浪来，能翻浪的，是这些手里攥着笔杆子和钱袋子的人”
“呵，呵呵……哈哈哈……！！！”
朱元璋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大孙啊，你有些时候，比你爹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