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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苏联解体的深夜(第1/2页)
六月过完,省城的天热得发闷。蝉叫得人心烦,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晒得打卷。
李享知这几天睡不踏实。不是热的——是心里头有事。225那天从营业部回来,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谁也没告诉。那三个字是——“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他自己说不清楚。只知道北边那个庞大的邻居,正在塌。塌的过程中,有人会发大财,有人会倒大霉。他不想当倒大霉的那个,也不想错过发大财的机会。可他得等一个消息——一个把这封信、这台机器、这罐头线、这个家,全串到一块的消息。
七月十一号,夜里。
那天白天热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天忽然变了脸,乌云压下来,闷雷在远处滚。省城的夏天就这样,白天晒得人冒油,傍晚来一场暴雨。可这场暴雨下了半宿,没停。雨水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跟炒豆子似的。
李享知没睡。他坐在堂屋里,把收音机拧到最小的音量。收音机是那台老式的,方壳子,两个旋钮,一个调频一个调音。这台机子跟了他好几年了,从县城带到省城,喇叭有点劈了,可声音还出得来。
夜里十二点过了,省城电台的节目停了,换上了中央台的深夜时段。平日这个时段播的是音乐,可今晚不一样。
“……据塔斯社消息,俄罗斯联邦总统叶利钦签署命令,宣布对前苏联主要国有企业实行大规模私有化改革。分析人士指出,此举意味着前苏联工业体系将面临全面重组。与此同时,卢布兑美元汇率持续暴跌,莫斯科市场日用品价格飞涨,民众抢购生活物资。中国社科院专家表示,前苏联各加盟共和国轻工业物资严重短缺,部分重工业产品及军民两用设备出现闲置抛售迹象……“
李享知的手停了。他正端着搪瓷缸喝水,水送到嘴边,没喝。
他等着听下文。
“……据边境贸易部门消息,黑龙江、内蒙古、新疆等口岸近日易货贸易量激增。中国轻工产品——包括罐头、纺织品、日用杂货——在前苏联地区需求旺盛。部分贸易商以轻工产品换取前苏联工业设备、原材料及军民两用物资。专家指出,易货贸易在前苏联物资极度匮乏的窗口期存在显著套利空间,但需注意政策风险与汇率波动……“
他把搪瓷缸搁在桌上,水洒出来一点,他没管。
他站起来了。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收音机的电流声和窗外的雨声。他站在条桌前,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今晚的新闻——是前世几十年的记忆。
前世他活到七十多岁。苏联解体那年,他四十来岁,在县城一个食品厂当车间主任。那会儿厂里效益还行,他没怎么关注外头的事。可后来,九十年代中期,厂里效益不行了,他下了岗。下岗以后,在茶馆里听人聊过——说当年有个人,拿了几车皮轻工产品去俄罗斯,换回来几架飞机,转手卖给航空公司,赚了多少多少。那个人姓牟。这个牟其中,后来他还专门打听过,知道是真的,不是编的。
再后来,他年纪大了,在县城捡破烂。有一年冬天,他在废品站捡到一本旧杂志,上头有一篇长文章,写的就是九十年代初中俄易货贸易。那篇文章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是因为感兴趣,是因为那时候他穷,捡破烂的日子没什么盼头,看看别人发财的故事,是个念想。文章里写的东西,他记了大半辈子。
前苏联的工业体系,全,但偏。重工业强——飞机、坦克、机床、钢材,要多少有多少。轻工业弱——罐头、暖壶、布匹、肥皂、糖果,什么都缺。两边的缺口正好对上。中国这边轻工业产能过剩,积压严重;前苏联那边重工业产能闲置,物资奇缺。这个剪刀差,就是套利的空间。
那个空间有多大?文章里举了个例子——一箱午餐肉罐头,在国内卖三块多,到了莫斯科,能换回来等值的钢材或铝材,折算下来值三十多块。十倍的差。这不是暴利是什么?
而飞机——图-154,苏联的主力中程客机。国内航空公司正缺飞机,一架图-154进口价上千万美元。可如果能用易货的方式,拿轻工产品换——不用美元,用罐头、布匹、暖壶——那个价格,就完全不一样了。
牟其中当年就是干的这个。一万车皮轻工产品,换了四架图-154。四架飞机转手卖给四川航空,赚了多少钱?文章没写具体数,可那个年代,几亿是有的。
李享知站在堂屋中央,把这些记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过了两遍。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封俄文信。
信纸已经卷了边,折痕处发毛。他把信展开,在灯底下看。那些弯弯绕绕的俄文字母,他还是一个不认识。可他知道这封信是什么——这是一个机会的入口。信上写的是罐头换图-154,不是开玩笑的询价,是正经的苏联州一级贸易机构发出来的。这个机构,现在还在不在?苏联解体了,可那些机构不会一夜之间消失——它们会改个名头,换块牌子,继续运转。人还是那些人,厂还是那些厂,需求还是那个需求。甚至更急了——因为解体后,秩序崩了,物资更缺,更急着换。
他把信折好,放回抽屉。然后他走到堂屋墙边,把挂在墙上的笔记本取下来。翻到那页写着“等消息“三个字的地方,在下面写了一行——
“消息到了。开始干。“
他拿着笔记本站了一会儿。堂屋里很静。收音机已经换了一首曲子,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他听着那首曲子,嘴角动了一下——这曲子,前世他在厂里的广播里听过无数遍。那会儿听着没感觉,今晚听着,像敲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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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到院门口。雨小了,可还在下。院子里湿漉漉的,枣树叶子被雨打得垂着头。远处巷子里,一条狗在叫,断断续续的。
他回堂屋,把灯拨亮了一点。然后他走到隔壁车间的门口,推开门。小龙趴在工作台上,面前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齿轮草图,人睡着了,铅笔还攥在手里。
“小龙。“
小龙动了一下,没醒。
“小龙。“李享知又叫了一声。
小龙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的:“啊?啥事……“
“明天——“李享知顿了一下,然后把那句话说出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得实——
“明天起,咱不炒了。去换飞机。“
小龙的困意一下子醒了。他坐直身子,瞪着他爹,嘴巴张了张,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换飞机。“李享知说,“拿罐头,换苏联的飞机。“
小龙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看了看面前的齿轮草图,又看了看他爹,脑子里嗡嗡的。他爹站在车间门口,背光,脸看不清,可那句话清清楚楚——换飞机。
隔壁堂屋里,小芳的灯还亮着。她听见了声音,披着衣裳从堂屋出来,站在院子当中,雨点子打在她脸上,她也没擦。
“爹?“
“叫你弟弟起来。“李享知说,“都来堂屋。“
小军从被窝里被薅起来的时候,还在打哈欠。他揉着眼睛进了堂屋,看见他爹站在条桌前,桌上摊着那封俄文信和一本笔记本。小芳坐在条桌一边,手里还拿着铅笔。小龙站在门口,手上有油,脸上有枕出来的红印子。
四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来。灯亮着,雨声在窗外响。
李享知把那封信推到桌子中间。
“这封信,你们都见过。“他说,“苏联人要罐头,给的是图-154客机。这事儿,我琢磨了两个月了。今天晚上的广播,你们应该也听见了——前苏联那边,经济塌了。物资奇缺,工厂闲置,什么都急着换。这个窗口,不会太久——撑死三五年。三五年里,干成了,咱家就不是省城一个做副食的集团;干不成,还是做罐头卖桃酥。“
小军第一个开口:“爹,你说的换飞机——是真的?拿罐头换飞机?“
“是真的。“
“那……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不是。“李享知说,“前两年有个人,姓牟,拿了一万车皮轻工产品,换了四架图-154,卖给川航。真事。“
小军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小芳没说话。她在看那封信,手指在“图-154“那行字底下画了一条线。然后她抬头看她爹。
“爹,你说的'不炒了'——是不炒股了?“
“嗯。“
“可咱那1800股豫园——“
“留着。“李享知说,“不卖,不加。搁着。后头用得上用不上,到时候再说。眼下的心思,不往那上头放。全挪到外贸上。“
小芳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那1800股浮盈十六万多,不卖,万一跌了呢?可她看了她爹一眼,把话咽回去了。她爹做决定的时候,那个表情她认得——是算过的,是定了的。
小龙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手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他在想他爹说的那个“换飞机“——那不是他听得懂的事。可他听懂了另一句话:他爹说“全挪到外贸上“。外贸,就得有东西卖。罐头。他的罐头线。他的封口机。他的传动件。
“那我的活儿呢?“他问。
“你的活儿——“李享知看了他一眼,“还是干罐头。可不光是卖给省城批发市场了。你得保证,咱家的罐头,能扛住几千公里的运输,到了北边不坏、不变质、不砸招牌。你的生产线,产能得翻。你的封口,得是铁的。“
小龙点了下头。没多话。可他站直了一点。
李享知把笔记本翻开,在“开始干“下面,写了三行字——
“一、罐头保供。“
“二、账目合规。“
“三、外联翻译。“
他在三行字后面,分别写了三个名字——
小龙。小芳。小军。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明天起,各干各的。“他说,“具体怎么干,明天再说。今儿先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雨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枣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被风吹下来,滴在石板上,啪嗒啪嗒。
小军最后一个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着他爹的背影。
“爹——“
“嗯?“
“你真是——拿罐头换飞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李享知没回头。
“明天再说。“
小军缩了缩脖子,回了屋。他躺在床上,眼睛瞪着房梁,半天没合上。他在想一件事——他爹是怎么从一封看不懂的洋文信里,看出“换飞机“三个字来的?
堂屋里,灯灭了。收音机也关了。可那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旋律,好像还在空气里飘着。
夜里的省城,安静得只剩虫声。可在这个家的四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