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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6章比笑更冷的东西(第1/2页)
何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几张货单,手里捏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正在纸上划来划去地算账。他算账的样子很慢,每算完一笔就要停下来嘬一口茶,嘬茶的声音很大,整个大堂都听得见。
郑毅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封信推过去。
何良放下笔,拿起信看了,目光在最后那句话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还给了郑毅。
“孟掌柜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白说。”何良又嘬了一口茶,“他说有生面孔,那就肯定有。他说不像做生意的,那就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何良把茶杯放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往椅背上一靠。
“北宁城这地方,三教九流都有。但能让孟掌柜特意写信来提醒的,不会是普通的混混。”他顿了顿,“郑公子,你说那姑娘家里的事……会不会追到这边来了?”
郑毅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何执事,你帮我打听的那个沈家,有消息了吗?”
何良摇了摇头:“问了三个人,都说没听过。一个从苏州过来的行商说,江南那边做茶叶生意的姓沈的倒是有一家,在湖州,但不是大商人,就是一个开茶庄的,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那个行商说那家沈记茶庄开了十几年,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没听说得罪过什么人。”
“湖州。”郑毅把这个地名在嘴里过了一遍。
“那姑娘说她是江南最大的茶商之一。”何良压低了声音,“但江南最大的茶商,姓沈的还真没有。要么是她爹自夸,要么就是……”
“就是什么?”
何良犹豫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要么就是她说的那个沈家,根本就不是做正经茶叶生意的。”
郑毅看了他一眼。
何良没有再往下说,端起茶杯,又嘬了一口。
那天下午,雨停了。
天没有放晴,云层还是很厚,压得很低,把整个北宁城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空气又湿又冷,像是冬天提前来了一样。
郑毅去盛合取了尾款,又跟孟掌柜见了一面。孟掌柜坐在内堂里,面前摆着一壶新泡的茶,茶汤颜色很深,闻着有一股炭火味。他给郑毅倒了一杯,没说别的,只是又提了一句“那些生面孔还没有走”。
郑毅谢过了,出了盛合的大门,沿着北宁城的主街往回走。
街上人不多。雨刚停,路面还是湿的,两边的铺子有的开了门,有的还关着,伙计们拿着扫帚在门口扫水。郑毅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铺面和来往的行人,这是他的习惯。
他看到了两个生面孔。
不是北宁城本地人的长相,也不是北地人的长相。那两个人站在街对面一家杂货铺的门口,一个高一个矮,都穿着深色的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两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进铺子买东西,就那么站着,目光在街上扫来扫去。
郑毅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那个高个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郑毅没有回头,一直走回了客栈。
他上楼去看沈鸢的时候,沈鸢正坐在床上发呆。她的伤好了一些,脸上的肿消了大半,露出本来的轮廓——鹅蛋脸,下巴尖尖的,鼻梁很高,嘴唇上那道裂口结了痂,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从嘴角斜斜地拉上去,像一道没画完的弧。
她看见郑毅进来,微微坐直了一些。
“今天好点没有?”郑毅拉了把椅子坐下,离床有两三尺远。
“好多了。”沈鸢的声音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但还是沙哑的,“骨婆说肋骨的伤要养一两个月,急不得。”
郑毅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孟掌柜信上的话说给她听了。
他没有说得很严重,只是说“最近城里来了些不认识的人,你不要一个人出门”。
沈鸢听完之后,脸上的血色褪了。
不是慢慢地褪,是像有人拔掉了塞子一样,一瞬间就没了。她的嘴唇变成了灰白色,手又开始抖了,但这次她没有缩到床角去,而是直直地看着郑毅。
“他们来了。”
不是问句。
“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郑毅道,“北宁城每天都有生面孔进来。”
沈鸢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像是在否定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说法。
“他们会来的。”她说,“那个人说过,不斩草除根,他睡不着觉。”
“那个人?姓仇的那个?”
沈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他。是另一个人。姓仇的是动手的,不是下命令的。”她的声音又开始飘了,像是回到了那天的场景里,“那个下命令的人没有露面,但所有人都听他的。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那句话的每一个字。
“‘沈家的事,要干净。’”
郑毅沉默了一息。
“要干净”这三个字,在南边的商场上、官场上、江湖上,是一个很常见的说法。意思就是——不留后患,不留尾巴,不留任何可能翻盘的余地。
放在沈家这件事上,意思就是——沈家的人,一个都不能活。
“你为什么要跑到北边来?”郑毅忽然问,“你爹跟你说过北边可以藏人,但江南很大,你往山里躲,往乡下躲,不比往北边跑更容易?”
沈鸢睁开眼睛,看着郑毅。
“因为往北边走,他们追上来的时候,我能看见。”
郑毅没说话。
“在山里躲,他们从四面围上来,我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在北边的平原上,他们从南边来,我一眼就能看见。看见了我就能跑。跑不掉再说。”
郑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柔弱得像一根草一样的姑娘,骨子里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勇敢,不是坚强,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之后,硬生生长出来的、像刀一样锋利的东西。
“你放心。”郑毅说,“在我这里,没有人能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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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郑毅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孟掌柜说的那句话——“那些生面孔还没有走。”
什么人会在一个地方待上好几天,什么都不做,既不买东西也不卖东西,就那么待着?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里乌沉翻身的动静。乌沉也没睡着。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睁着眼睛。
后半夜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这次比白天的雨大,雨点砸在瓦片上,声音不再是“沙沙沙”的,变成了“啪啪啪”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风也大了,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摇摇晃晃。
郑毅索性不睡了,披了件衣服坐起来,把油灯拨亮了一些,拿出纸笔开始写信。是一封给黑砧部的信,告诉穆大叔这次在北宁城的情况,让他放心,顺便问一下部落里过冬的物资准备得怎么样了。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院子里传来的——很轻的、几乎和雨声混在一起的,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
郑毅的笔停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是把耳朵竖了起来,像一只在黑暗中忽然警觉的野兽。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不是一个人在走,是至少两个。而且不是从大门进来的——院墙不高,翻过来不费什么力气。
郑毅把笔轻轻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什么武器,是一把匕首。不长,不到一尺,但刃口很利,是北地匠人用冻矿打的那种,比一般的铁硬三分。这把匕首是他来北宁城之前,黑砧部的铁匠老五塞给他的,说是“防身用,别丢了”。
郑毅把匕首握在手里,赤着脚下了床。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开门。他走到窗户边上,用两根手指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凑上去往外看。
院子里很黑,雨幕把视线遮得模模糊糊的。但他还是看见了——两个黑影贴着院墙的阴影,一前一后,正在往客房的楼梯方向移动。前面那个走得快一些,后面那个落后两步,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很默契的距离,像是配合过很多次。
郑毅看了两息,确认了一件事——这两个人对客栈的布局很熟悉,知道客房在哪,知道楼梯在哪,甚至知道哪间房住的是什么人。
他们不是来偷东西的。
偷东西的人不会直奔客房。
郑毅从窗户边退回来,轻轻拉开房间的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上没有灯,伸手不见五指。他赤着脚踩在木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这是他来北地之后学会的本事——在北地的雪地上走路,脚板比靴子更安静。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那两个黑影已经上了楼梯。
三个人在黑暗中相遇了。
第一个上来的黑影脚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郑毅动了。他没有用匕首——在黑灯瞎火的地方动刀子,容易伤到自己。他左手探出去,精准地扣住了那个黑影的手腕,往下一压,借着他往上走的力把他整个人拽得往前一栽,同时右手的匕首翻过来,用刀柄狠狠地砸在他太阳穴上。
那个黑影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粮食,闷闷地倒在楼梯口。
第二个黑影反应很快。前面的人倒下去的瞬间,他就已经把手伸进了腰间,抽出了一样东西——借着楼梯下方大堂里透上来的微光,郑毅看清了,那是一把短刀,不到两尺,刀身窄而直,不是北地的刀,是南边的东西。
那人握着刀朝郑毅刺过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这一刀不是劈的,是刺的,直取郑毅的胸口,又快又狠。
郑毅侧了一下身,刀尖擦着他的左臂过去了,皮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衬的棉絮翻了出来。那人收刀极快,刀锋在空中画了半个弧,又朝郑毅的脖子削过来。
这一次郑毅没有躲。
他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贴进了对方的攻击范围。这个距离,刀太长反而不好使。郑毅的左臂架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握着匕首,从下往上,刀尖停在了对方喉结下方一寸的地方。
冰凉的铁贴上了皮肤。
那人的动作凝固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但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次呼吸。
走廊上很暗,郑毅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肩膀不宽,但手臂很粗,是练过功夫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手臂。
“别动。”郑毅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呼吸很平稳,不像一个被人用刀抵着喉咙的人该有的呼吸。
郑毅心里微微一沉。
这种呼吸,这种反应,说明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打手。普通打手被制住的时候,要么会慌,要么会抖,要么会说“好汉饶命”。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呼吸都没乱。
他是个行家。
“谁让你们来的?”郑毅问。
那人不说话。
郑毅把匕首又往前送了一分,刀尖刺破了皮肤,一滴血沿着刀身滑下来,在黑暗中温热地淌过郑毅的手指。
“说了,我放你走。”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他的左手忽然动了——不是去夺郑毅的匕首,不是去攻击郑毅,而是往自己嘴里送。动作快得像蛇信子,郑毅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的牙关已经咬合了。
“别——”
晚了。
那人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击中了一样。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大了,瞳孔在一瞬间放到了最大,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开始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