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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然的判断是对的，汤司令的善意只维持了没几天，便原形毕露。
十日，汤司令的专机从京师国际机场起飞，机翼下的城市轮廓在午后的灰色雾霭中缩小成一片模糊的几何图形。
他在离开前对随行记者说这是一次不可思议的访问，语气中带着一种商人签下大单后的满足。
二千五百三十五亿美元的经贸协议在他手里，就是一副刚刚赢来的扑克牌，也是他向全世界炫耀的资本，以及对国内拥趸的一个交待。
波音飞机三百七十亿，阿拉斯加液化天然气四百三十亿，西弗吉尼亚州能源投资八百三十七亿……这一串串数字，的确给他迎来史无前例的隆誉。
李安然在塔那那利佛后山别墅的书房里全程跟踪了这场访问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二千五百亿美元的大单本身，而在随行人员名单中的几个名字。美国大豆出口协会主席、艾奥瓦州大豆协会执行董事、以及一位来自伊利诺伊州的农业综合企业高管。
这些人出现在总统专机上，说明汤司令的票仓已经从铁锈带的工厂车间转移到了中西部的大豆田。
“C国同意在一七至一八年度再进口一千二百万吨美国大豆，金额为五十亿美元。”安娜将古梦传回的电文摘要放在桌面上，“这是访问期间签署的第九项协议。”
一千二百万吨，五十亿美元，折算下来每吨大豆的价格约四百一十七美元，略高于当时的国际市场价格。这是政治定价，C国用高于市场的价格购买美国大豆，作为平衡贸易逆差的手段，也是一种外交姿态。
李安然将平板电脑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一口热汤下肚，浑身舒畅。“C国每年进口大豆接近一亿吨，美国占三千万吨左右。这次协议里的一千二百万吨，加上之前已经落实的采购量，美国大豆在C国进口结构中的占比会略有上升，但不会改变根本格局，只是苦了巴西等其他卖家。”
李安然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世界地图前，非洲东南部那片广阔的弧形地带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绿色，那些用铅笔标注的种植区域从莫桑比克的尼亚萨省一直延伸到坦桑尼亚的南部高地，像一只正在缓慢展开的绿色翅膀。
“C国的大豆进口量在未来十年内会继续增长，因为他们的养殖业在扩张，饲料需求也在上升。”李安然的手指在莫桑比克尼亚萨省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如果美国大豆被关税挡住，C国需要在短时间内找到替代来源。巴西可以扩种，可巴西的物流瓶颈和土地限制会让扩种速度比市场预期的慢。阿根廷的产量受天气影响波动太大，不能作为稳定供应源。”
他转过身来，目光与安娜相遇。“这个时间差，就是马岛的窗口。从明年开始，C国的大豆进口会出现一个结构性缺口，缺口的大小取决于关税的力度和持续时间。如果加征百分之二十五的关税，缺口可能在一千五百万吨到两千万吨之间。如果加征百分之四十五，缺口会超过两千五百万吨。这个规模足以让全球大豆市场的价格中枢上移，也足以让任何一个有产能的供应方获得超额利润。”
安娜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迪亚洛从尼亚萨省发回了最新的种植进度报告。第一批扩种的土地清理已经完成了大约六十万公顷，种子和化肥正在从巴西和C国分批运抵。如果一切顺利，明年雨季结束时第一批大豆可以装船发运。”
“速度还不够。”李安然走回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折叠的地图展开，那是一幅莫桑比克北部的详细农业区划图。“尼亚萨省的可耕地面积大约在三百万公顷左右，我们只拿了六十万公顷。德尔加杜角省和楠普拉省还有大量的潜在种植区域，为什么没有纳入第一批扩种计划？”
安娜翻开平板电脑的另一页，“德尔加杜角省的北部区域存在安全问题。过去几个月，该省北部的莫辛布瓦-达普拉亚地区发生了多起不明武装分子的袭击事件，目标包括当地的安全哨所和运输车队。莫桑比克政府军在该地区的部署有限，无法为大规模的农业开发提供安全保障。”
李安然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莫辛布瓦-达普拉亚……那片区域靠近坦桑尼亚边境，地形复杂，丛林密布。如果武装分子在那片区域活动，我们的农业开发车队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李亘之前的评估是，该地区的武装活动可能与索马里青年党在南部的渗透有关联。青年党通过坦桑尼亚南部的隐蔽通道向莫桑比克北部输送人员和物资，在德尔加杜角省建立了一个小型的前进基地。”
索马里青年党在摩加迪沙发动了那场造成两百多人死亡的大规模爆炸袭击之后，他们在东非地区的活动能力显然得到了恢复和加强。如果青年党在德尔加杜角省扎根，马岛在莫桑比克北部的农业开发和港口项目都会受到直接威胁。
“让李翊从博萨索调一个雷神安保的小队到德尔加杜角省，协助莫桑比克政府军进行情报收集和巡逻。”李安然最终开口，“不要直接参与战斗，重点是摸清青年党在那片区域的活动规律和后勤节点。如果确认他们的存在，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另外，”他补充道，“让迪亚洛暂时搁置德尔加杜角省的扩种计划，将资源集中到尼亚萨省和楠普拉省。先把已经拿到的土地用好，产量做上去，等安全形势明确之后再向南扩展。”
李安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些正在飘落的花瓣。它们在空中旋转、翻滚，像一群被风吹散的、燃烧过的纸片。每一片花瓣都曾经是树冠上最鲜艳的部分，可花期一过，它们就会在几天之内全部凋零，不留一丝痕迹。
“汤司令的访华之行看起来很成功。”李安然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淡笑。“二千五百三十五亿美元的大单，覆盖能源、农产品、飞机、芯片等几乎所有关键领域。白宫那边现在应该是一片欢腾，认为他们成功地用贸易协议稳住了C国。”
安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没有理解李安然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讲真，当协议内容披露之后，就成为全世界媒体的焦点。绝大多数都在揣测两国关系接下去的走向，主流观点都是比较乐观的。
“可历史告诉我们，贸易协议这种东西，签的时候最是容易，执行才是真正的考验。”李安然走回书桌前坐下，“汤司令的政策团队里，莱特希泽那一派不会因为一纸协议就放弃对C国的强硬立场。他们会把这份协议当作下次谈判的起点，而不是终点。一旦他们觉得C国在执行协议方面不够积极，或者在其他领域做出了让华盛顿不满的动作，301调查的后续措施会立刻跟进。”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关税战是迟早的事。我们要做的，是在这场风暴来临之前，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到位。”
透过表象看本质，美国对紧紧追赶的C国必定要痛下杀手的，正如之前的红色镰刀、本子、欧盟，现在轮到C国了。
谁当老二谁倒霉，这几乎已经是铁律了。
十四日，美国商务部发布公告，对原产于C国的铝合金板材启动反倾销和反补贴调查。
这份公告在华盛顿的新闻发布会上只占了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并没有引起主流媒体的太多关注。
可李安然在塔那那利佛的书房里看到这份文件时，居然呵呵大笑起来，惹得房间里的其他人以为老板吃错药了。
李安然指着电脑屏幕跟所有人解释，“这是一个测试气球。汤司令的团队想看看C国在签署了二千五百亿美元大单之后，会以什么姿态回应这种低烈度的贸易摩擦。”
安娜坐在他对面，手边是一份刚从京师传来的加密简报。“赵启华的消息说，C国商务部内部已经注意到了这份公告，目前的初步判断是暂不对等反制，先观察美方的后续动作。”
李安然微微摇头，“C国不想在汤司令访华的热度还没有消退时就翻脸，这是可以理解的。可如果这种试探没有得到回应，汤司令的团队会认为C国在贸易问题上的底线是可以被逐步蚕食的。到那时候，铝合金板材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正餐还在后面。”
事实上C国还没有做好与美国对撞的准备，太多软肋还没有补全。几十年的全力追赶，不是说资源集中在哪里，哪里就会有突破的，何况起步时候的羸弱，处处落后，处处皆是短板。
“通知古梦，让她在华盛顿的渠道密切跟踪白宫贸易政策团队的下一步动作。特别是莱特希泽办公室的动向，这个人不会因为一纸协议就改变他对C国的基本判断。另外，让胡明慧和郭玲燕加快在美国的资产清理进度。汤司令的政策不可预测性太高，我们不能把资产留在他的射程之内。”
其实李氏集团的境况也有些相似，哪怕李安然在几年前就在做资产撤离的准备，可事实上是做不到短时间里清理干净的。那不是几千块钱的事，是几千亿资产的转移，还要避开美国的监管，工作量是海量的。
距离塔那那利佛一千海里之外，印度洋深处的阿加莱加群岛正沐浴在南半球的夏日阳光中。
群岛的主岛被珊瑚礁环绕，泻湖的水面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目眩的浅翠绿色。白色的沙滩从海岸线向内延伸约五十米，然后被一层深绿色的热带植被覆盖。
露兜树和椰子树在沙地上投下密集的阴影，树冠之间偶尔有白色的海鸟掠过，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叫声。
岛屿中部的一个山谷中，一栋灰色混凝土建筑在植被的伪装下安静地矗立着。
雷达站的圆形天线罩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白色的光泽，天线罩表面的防水涂层被海风侵蚀后留下了一些细密的裂纹，在特定的角度下可以看出那些裂纹的走向。
站长站在值班室的显示屏前，目光锁定在屏幕中央那个缓慢移动的绿色光点。
“目标航向零四零，航速十八节。”技术员的声音从操作台前传来。“回波特征与提康德罗加级导弹巡洋舰高度吻合。这是该目标在过去一周内的第三次出现，航迹与之前的记录基本一致。”
站长在电子海图上调出了过去的全部航迹数据，三条几乎平行的绿色曲线从东北方向延伸向西南，在迭戈加西亚基地以南约三百海里的水域汇聚，然后分散成三条不同方向的弧线，分别指向马尔代夫、斯里兰卡和印度尼西亚方向。
站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那条汇聚点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把全部航迹数据加密后传回塔那那利佛情报中心，同时启动电子侦察系统，对目标进行持续信号截获。如果能捕获它的通讯信号特征，我们就能建立这艘巡洋舰的电子指纹。”
“明白。”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将雷达数据打包并传输到加密信道中。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确认信息。
雷达天线在建筑顶部的圆形罩内持续旋转，将周围数百海里范围内的所有水面目标逐一纳入监控。
马岛位于世界的边缘，如今世界局势动荡，谁敢说这里不会被波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