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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岸老城区一栋四层建筑的顶层，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底格里斯河的西岸城区和东岸的部分轮廓。
卡米尔·阿卜杜勒手里拿着高倍军用望远镜，镜筒的金属表面在晨风中带着一股冰冷的触感，贴在他颧骨上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东岸的艾国武装阵地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经历了至少六轮空袭，那些腾起的烟柱在黎明的薄雾中尚未完全消散，形成一排倾斜的灰色幕布，在河面上投下晃动的倒影。
几架涂着沙漠迷彩的苏-25攻击机从东方的天际线方向低空掠过，机翼下的火箭弹发射巢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它们的尾焰在灰蓝色的天空中划出几道短暂而明亮的橙色光痕。
“父亲。”阿里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是刚煮好的红茶，浓郁的茶香在潮湿的空气中缓慢扩散。
卡米尔接过茶缸，喝了一口。茶水很烫，在舌尖上扩散开一种被糖和薄荷浸润过的醇厚感，在喉咙深处留下一道温暖的热痕。
他将望远镜放在栏杆上，目光转向儿子。
阿里比刚来摩苏尔时长高了一些，或许是持续的营养改善和体能训练的缘故，他的肩膀比几个月前宽厚了一些，下颌线条也更加分明，蓄起的胡须将他年轻的面孔修饰得更加沉稳。
“城北的防御阵地完成多少了？”卡米尔问。
“海达尔叔叔昨晚发来报告，主阵地的反坦克壕沟已经挖了大约三分之二，剩余部分在今天天黑之前可以完成。机枪阵地和观察哨的伪装网已经架设完毕，从空中侦察的角度来看，那片区域仍然是一片没有明显军事活动迹象的废墟。法迪尔在城西和城南方向增加了十二个流动观察哨，每个观察哨配备两名观察员和一部短波电台，负责监控所有从提克里特方向接近城区的公路。”
卡米尔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在东岸那些正在缓慢消散的烟柱上。“政府军的空袭强度在增加。昨天一天，光是城东区域就遭到了至少八轮轰炸。阿巴迪显然是在用空中打击作为地面进攻的前奏。”
“我们的防空能力很弱，”阿里说，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被长时间的实战环境磨砺出来的务实，“整个城区只有不到二十具便携式防空导弹，主要部署在城北和城西方向，用于拦截低空飞行的直升机和攻击机。如果政府军决定发动全面空袭，我们的防空火力只能起到骚扰作用。”
“不需要拦截所有空袭，”卡米尔将搪瓷缸放在栏杆上，“只需要让他们在低空俯冲时有所顾忌，不敢过于靠近城区纵深。他们从高空投掷的炸弹精度有限，很难对我们分散部署的防御阵地造成实质性破坏。”
他转过身来，走回楼梯间。
四楼的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靠墙摆着一张单人铁架床，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布。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桌面上摊着摩苏尔城区的详细地图和一组用铅笔标注的防御坐标。墙角的一个木箱上放着一部加密卫星电话，旁边是几块备用电池和一套短波电台。
卡米尔在桌前坐下，将地图重新展开。他用一支削尖的铅笔在城北区域画了两个新的标记，然后将铅笔夹在指间，目光在那些标记之间缓慢移动。
阿里站在门边，看着父亲的侧影。逆光中，卡米尔的面孔被一层薄薄的灰色光影覆盖，颧骨的轮廓和下颌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政府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达提克里特以南的萨马拉。”阿里说，“易卜拉欣将军的情报确认，至少有三个机械化步兵旅和两个装甲营完成了集结，总兵力大约在一万五千到两万人之间。他们的装备包括M1A1艾布拉姆斯坦克、M109自行火炮和若干型号的装甲运兵车。”
卡米尔在萨马拉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用铅笔沿着那条从萨马拉到摩苏尔的主要公路画了一条虚线。“如果他们的推进速度保持在每天四十到六十公里，先头部队可以在三天内到达摩苏尔外围。主力部队和后勤保障线需要更长的时间。”
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条虚线的终点上。
摩苏尔的轮廓在地图上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底格里斯河从中间穿过，将城市分成东西两半。政府军的进攻方向最可能是从城南或城西，这两处的地形更加平坦，便于机械化部队展开。
城东是负隅顽抗的艾国武装力量，兵力尚存至少四五千，城北是卡米尔的逊尼派部族武装力量，随着前几日援兵的到来，总人数已经达到了两万。
城西是什叶派民兵的地盘，目前只有三千多人。随着政府援军的到来，总兵力也能达到将近两万人。
城外的沙漠里是库尔德武装力量在盘踞，具体人数不详。之所以无法计算人数，只是因为库尔德武装几乎都是拖家带口，根本不晓得里面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的士兵。
“父亲，政府军主力到达后，一定会让我们作为主攻方向，好消耗我们的力量。”阿里眼里带着忧色，“可如果我们不出力，将来拿下摩苏尔城后，政府军必定盘亘在此不愿退兵……万一……万一他们将这里交给库尔德武装，那将来我们就没有了立足之地了。”
卡米尔冷笑一声，“想让我们当炮灰？做梦去吧。”随手将笔丢在地图上，直起身体看着自己的儿子，“阿里，这里是我们逊尼派的地盘，自古以来都是，所以……”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投向蔚蓝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我绝对不会再容忍任何人在这里指手画脚。艾国武装不行，政府军同样不行。至于库尔德人……哼哼哼……”
他忍不住冷笑起来，“至于库尔德这些贱民，要是乖乖地在他们老家呆着也就罢了，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库尔德人是中东最大跨界民族，总人口约三千多万，散居在土耳其、伊拉克、叙利亚、伊朗四国交界处。
他们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有建国的诉求，以至于四国政府都视其为不稳定因素。
萨达姆时期，伊拉克承认库尔德为伊拉克第二大民族、库尔德语为官方语言、设立库尔德自治区、库尔德人进入中央政府等优惠措施，以期安抚库尔德人。
由于萨达姆一直不愿意把石油重镇基尔库克交给库尔德人，于是库尔德武装发动了叛乱。
两伊战争期间，库尔德武装得到了伊朗的支持，在伊拉克北部山区开展游击战，袭击伊拉克军队，成为萨达姆后方巨大威胁。
两伊战争接近尾声时候，萨达姆下令对北部库尔德抵抗区实施大规模清剿，由表弟阿里·哈桑·马吉德直接指挥，目标是消灭支持伊朗的库尔德武装，同时摧毁库尔德人的生存基础。
阿里采取了大规模处决、强制迁移、焚毁村庄、填平水井强迫迁徙等手段，甚至在哈拉卜贾村动用了化学武器，导致数千平民死亡，妇女儿童占绝大多数。
行动导致约十八万库尔德人失踪或者死亡，四千多个库尔德村庄被夷平，数十万民众流离失所。
哈里还推行阿拉伯化政策，驱逐库尔德人，把阿拉伯移民迁入基尔库克等争议地区，以改变当地人口结构，牢牢控制油田。
93年海湾战争中伊拉克战败，库尔德人趁机发动大规模起义，一度占领北部多座城市。萨达姆调集军队镇压，约一百五十万库尔德难民逃往土耳其、伊朗边境。
美英法等西方国家借口设立伊拉克北部禁飞区，库尔德人得以在北部建立事实上的自治政权，号称库区国中之国，巴格达中央政府因此失去对北部的直接控制。
03年第二次海湾战争后，萨达姆被绞死，伊拉克政府垮台，傀儡政府直接修改伊拉克宪法，确立了库尔德自治区
萨达姆镇压的对象主要是武装反抗政府、勾结伊朗的库尔德武装及其所在社区，并非所有库尔德平民。可安法尔行动中大量无辜平民被卷入屠杀，这是国际社会公认的反人类罪行。
只是当时舆论话语权全部在西方国家手里，包括那些调查机构，所以整个安法尔行动中是否有那么多人受害，是否真的动用了毒气弹，也都是存疑的。
至少库赛当年掌握情报部门，得到下面的统计汇报，与西方公开的数据是有着严重割裂的。
这么多年过去，库赛变成了卡米尔，库尔德人依旧没有完成建国的目标，反而在各方势力的挑唆下，成了西方势力手里的刀。
“等我们掌控了摩苏尔城，必须控制基尔库克油田。我们不能永远依附在马岛的力量下，必须要有自己的经济来源。”卡米尔的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上，“李安然说可以动用的资金有四百亿美元……我不相信有人会如此无私……”
他的视线转向阿里，眼里透着凝重，“依靠别人终究是不行的，所以此战我们必须虚与委蛇，最好让政府军和库尔德人跟艾国武装去拼命，我们才是螳螂捕蝉后的那只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