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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眸光灼灼地看着那位灰袍老者，将他那张枯槁瘦削、沟壑纵横的面容牢牢记在了心里。
其实他本来是想出手的。
这种高阶灵壤，必然能让灵府中第二灵田的灵药长势再上一个台阶。
可还没等他盘算好拿什么东西出来交换，那位虫谷女修已经干脆利落地将虫卵递了过去，交易快得让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无妨，等交易会结束后再私下询问便是。
看这灰袍老者方才的言谈举止，思路清晰，条理分明，说话滴水不漏，显然是个心智颇高的精明人物。
据他方才自己所言，他的师尊是一位化神初期修士，不过是散修！
在元婴后期寿元将尽之时才勉强突破的化神，根基远不如那些在鼎盛之年便踏入化神的大能。
突破之后剩余的寿元虽也不算少，但是想进阶化神中期，只能寄希望各种天地灵药，于是独自一人在大荒各处秘境中寻宝探秘。
却终究没能再进一步踏入化神中期。
说白了，他其实就是一个散修，无门无派，无依无靠。
对于他这样的散修而言，能够培育高阶灵药的灵壤虽然珍贵无比，却实在是个鸡肋。
散修没有品阶足够高的灵脉，更没有精力和资源去经营一片高阶药园。
与其让这团灵壤在储物袋里继续吃灰，不如趁着眼下元婴云集的机会，换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东西。
翠微蚕卵就再实在不过了。
此灵虫存活率极高，甚至不存在陨落的可能！
认主吐丝之后，光是那轻若云烟却坚韧无比的蚕丝，每年都能卖出不菲的灵石。
更重要的是，有了一只四阶灵虫傍身，日后在荒郊野外遭遇蛮兽或仇家时，便等于凭空多了一个保命的帮手。
散修没有宗门做靠山，每一分实力都是自己用血汗和年月一点一滴攒下来的。
翠微蚕这种性情温和、不需要大费周章用修为压制的灵虫，恰好是最适合他这种独来独往的老修士的选择。
后边的交易速度骤然加快，接连十几个修士轮番起身展示宝物，却只成交了两桩。
这也是交易会的常态。
到了元婴这个层次，每个人手中虽然多多少少都有一两件用不到的好东西，但想要恰好换到自己心仪之物，却无异于大海捞针。
要么是对方的宝物自己用不上。
要么是自己的宝物对方瞧不上。
兜兜转转，能一拍即合的反倒是少数。
成交的两件宝物都颇有分量。
头一件是一方四阶中品的锦帕，名为飞云锦，展开之后可化作数丈宽的飞毯，飞行速度虽不及李易天风舟那等飞行法宝，却胜在催动简便、极为省力，且兼具一定的隐匿之效，乃是一件极为精妙的代步法宝。
此物出自器云宗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之手，据他所言乃是他早年亲手炼制，如今有了品阶更高的飞行法宝，这方飞云锦便闲置了下来。
锦帕最终被石上师以一瓶丹药收入囊中。
这老家伙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对交易会兴趣缺缺的模样，直到这飞云锦亮相才终于出手，可见这件宝物确实有些门道。
另一桩成交的则是一粒化婴丹，出自一位须发皆白的妖族老修。
化婴丹乃是金丹修士冲击元婴时必不可少的破境丹药，一枚便足以让无数困在金丹大圆满的修士抢破头。
最终这粒化婴丹被一位人族元婴修士以一块拳头大小的星辰铁换走。
此物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银色纹路，在珠光映照下星星点点如夜空繁星。
此物李易从未见过，也没有在任何典籍上读到过，想来是大荒古地独有的灵材。
不过看那妖族老修接过星辰铁时眉开眼笑的模样，显然此物在他眼中的价值绝不亚于那枚化婴丹。
接下来又是六七位修士轮番上前展示宝物。
各色灵材法宝琳琅满目，却始终无人出手，成交率为零。
这也难怪，交易会到了后半程，众人手中的压箱底宝物大多已经亮相过了，剩下的要么是价值不高，要么是冷门偏僻之物，能碰上恰好需要的人属实不易。
会场气氛虽不冷清，却也不复开场时那番此起彼伏的热闹。
就在这时，角上师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略显沉闷的气氛：
“石道友，你可是虬道友亲自请来的上宾，咱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拿出了点东西，唯独你从头到尾都在看掌纹，莫不是打算把这手相看到化形大典结束？
“不如也让我等开开眼界，看看紫霄仙府的大管家手中到底藏着什么好宝贝！”
此言一出，满场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石上师。
方才角上师和石上师为了李易与寒月到底做哪个仙府的供奉问题针锋相对，此刻角上师这番话看似捧场，实则多少带了几分将军的意思。
你不是紫霄仙府的上师吗，不是代表紫霄圣尊的脸面吗，那总得拿出点像样的东西来撑撑场面吧？
石上师闻言，呵呵笑了两声。
他白眉微微颤动，单看外表倒是一派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
可笑声却委实听不出什么光明磊落。
反倒透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味道。
让人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后背发凉。
“既然兕道友这般盛情相邀，老夫若再推辞，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石上师不紧不慢地说着，右手在虚空轻轻一抹，一道灰蒙蒙的灵光闪过，掌中便多了一块方形的玉牌。
玉牌长宽皆是两寸，平平无奇。既不是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也不是通体墨黑的墨玉，更不是清透淡雅的青玉，就是一块杂色斑驳的杂玉。
灰不灰、绿不绿、黄不黄，夹杂着几道暗褐色的石纹，看上去就像是从河滩上随便捡的一块璞玉，打磨之后便拿来充数了。
在座的都是元婴修士，见过的宝物数不胜数，单看这卖相，不少人眼中便已露出了几分失望之色。
唯一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是玉牌正中央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漩涡状纹路。
每隔大约十息的时间，那旋涡便会轻轻一旋，从中冒出一缕极细极淡的青色灵气，袅袅升起约莫一寸来高，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灵气极为稀薄，淡得几乎肉眼难辨，若非在座都是元婴修士目力过人，换了金丹修士怕是根本察觉不到。
众人正自疑惑间，石上师缓缓开口了，带着一股老谋深算的笃定：
“此物名为‘寿元枯玉’。
“诸位莫看它卖相不怎么样，这旋涡中喷涌出的青色灵气，既不能增进修为，也不能突破瓶颈，更无法用来对敌。
“但它有一个独特之处！
“那就是可以滋养佩戴者的寿元。”
寿元二字一出，满场宾客的神色顿时变了。
对于元婴修士而言，什么法宝灵材都是身外之物，唯独寿元是命根子。能增加寿元的宝物，放眼整个修仙界都是凤毛麟角。
石上师对众人的反应显然颇为满意，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此玉滋养寿元的方式并非立竿见影，而是滴水穿石。具体增加的寿元按佩戴时间计算。
“每佩戴百年，大约能多出三年寿元。
“三年，听起来不多，但诸位想想，只要进阶元婴，寿元少说也有一千六百年。
“佩戴五百年便是多出十五年，佩戴千年便是多出整整三十年。
“这增加的寿元与寿元丹、寿元果等外物并不冲突，可以叠加。
“很多时候，多出这三十年，或许就能让你在寿元耗尽之前多冲击一次元婴后期，甚至——”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搏一搏那化神初期也未尝不可。”
就在众人对那块寿元枯玉议论纷纷之际，坐在石上师下首的紫衣美妇忽然开口。。
这位阵云宗的燕仙子声音柔婉清透，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石道友，妾身听家祖偶然提起过一桩旧事，大约一甲子前紫霄圣尊曾与她老人家，还有北夜宫的鹿前辈，三人联袂远赴寒墟海，在那凶险莫测的寒墟秘境中得到好几样宝物。
“其中便有一件可以增加修士寿元的古玉。
“难不成，就是道友手中这块寿元枯玉？”
此言一出，满场修士看向石上师手中那块杂色玉牌的目光又多了几分郑重。
燕仙子的家祖是何许人，在场不少人都心知肚明。
阵云宗的化神圣尊，大荒北域屈指可数的几位化神大能之一。
从她口中说出的紫霄圣尊旧事，断不会有假。
三位化神圣尊联手探秘境才得来的宝物，又岂会是凡物。
李易闻言，心中却是另一番盘算。
他方才就注意到这位燕仙子的座次极为靠前，排在石上师的下首，位于人族全场第二，甚至还在好几位元婴中期巅峰的修士之上，那时他便觉得有些蹊跷。
毕竟她只是元婴中期修为，且尚未到中期巅峰，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
如今听她这么一说，谜底总算揭开了。
原来这位紫衣美妇人，竟是阵云宗化神圣尊的后辈。
有化神老祖做靠山，莫说是元婴中期，便是元婴初期，这座次也坐得稳稳当当。
阵云宗，听名字就与阵法有关，说不定能换取一套不错的阵旗。
想到这里，李易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恰好这时，那紫衣美妇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竟也微微侧头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没有像寻常女修那样矜持回避，反而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青纱之上露出的那双极为勾人的眸子微微弯起，朝李易嫣然一笑。
笑容既不轻浮也不刻意，倒像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或事。
李易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礼貌地回了一笑，随即便赶紧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寒月。
寒月的表情一如平常，端庄温婉，看不出半分异样，可那双好看的杏眼中却分明多了一些玩味。
那眼神分明在说：易哥儿挺受欢迎嘛。
李易嘴角微微一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心中暗暗叫苦。
自家这位仙子姐姐什么醋都吃，这种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石上师对旁人或许可以摆出爱答不理的架子，但对这位燕仙子却是不敢。
无他，阵云宗是人族六大仙宗之中唯一将山门设在北域的，其余五大仙宗不是在南渊便是在东渊，要么便远在沙海深处，鞭长莫及。
在人族元婴修士的数量比妖族少了足足三分之一的情况下，紫霄圣尊还能稳坐二圣城、与天鹏圣尊分庭抗礼，背后倚仗的最大助力便是阵云宗那位化神老祖的支持。
这份情面，石上师不敢不承。
所以他马上换了副笑脸，语气比方才对着角上师时不知热络了多少倍：
“燕仙子说得不错，正是此物。
“当初紫霄圣尊念在老夫略有微末功劳，便将这块寿元枯玉赐给了老夫。
“说来此事还要多谢燕前辈。
“若不是她老人家亲手布下小乾坤阵，那一趟寒墟秘境之行也未必能这般顺利。”
台下许多修士都聚精会神地听着这段化神圣尊的旧日秘辛，李易却兴趣泛泛。
他修炼的《真血增寿诀》本就是以炼化各类真血来增加寿元的顶阶功法，到目前为止已经先后炼化了天鬼真血与尸魔真血，每一次炼化都能凭空多出百年寿元。
日后若能再寻到几种真灵之血，寿元更是会增长到一个极为可观的数字。
所以这寿元枯玉对旁人的吸引力再大，于他而言却不是什么非争不可的东西。
正想着，皇甫景的声音忽然在他识海中响起，语气罕见的有些急促：“李易！”
李易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老魔头平日里都是一副优哉游哉、万事不挂心的做派，能用传音跟他唠家常绝不大声说话，此刻忽然用这般急切的语气直呼他的名字，必定是有要紧事。
他不动声色地在神识中回道：“前辈，可有什么吩咐？”
皇甫景的声音里压抑着一股激动：
“这几个化神小辈漏宝了！”
“这根本不是寿元枯玉，此物的真名叫养元玉。
“那旋涡中冒出的也不是什么滋养寿元通灵气，而是一种极为稀有的混元灵气。
“炼体、养神、固本、培元，尤其对元神之体的温养，效果远非寻常灵物可比。
“若能得到这块养元玉佩戴在身上，老夫的元神便能得到持续不断的温养，日后你遇险时老夫也多出手几次，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出手一次便虚弱好一阵子。”
李易听完，心中没有丝毫犹豫，传音回道：“前辈您多次救我性命，更是在我修行路上倾囊相授，这块养元玉既然对前辈有用，晚辈自然会想办法替您弄到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块不起眼的杂色玉牌上，心中已有了计较。
石上师既然肯把它拿出来展示，说明这老家伙确实并不知道此物的真正价值，只当它是一块能缓慢增加寿元的鸡肋之物。
在他眼里，佩戴千年才多出三十年寿元，对于他这种日理万机的仙府大管家来说实在有些不够看。
既然拿出来交换，必然是想换一件对自己更有用的东西。
既然他想换，那就有谈的余地！
这时，石上师开口了：
“此宝，老夫不会狮子大开口。
“换一种火属性灵药，要求药龄至少要八百年。
“品阶至少是四阶中品。
“最好是四阶上品。”
此话一出，底下静了不到一个呼吸的工夫，便有三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一个是方才交换灵壤的灰衣老者，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此刻满是急切之色，显然对这块寿元枯玉志在必得。
以他的年纪和修为，寿元对他来说比什么宝物都更重要，哪怕只能多出三十年，也值得他倾力一搏。
一个是换走四阶后期蛮兽兽骨的颤巍巍老妇人，她拄着那根火凤拐杖站起身来时拐杖头在地面上连戳了好几下才稳住身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丝毫不见老态。
还有一个是从角落里站起身来的驼背老者。
此人的背驼得厉害，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里去，站在那里比其他修士矮了一大截，若非此刻主动起身，恐怕在场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这三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寿元不多。
“石上师，我这里倒是有一种这样的灵药。”
灰衣老者率先出手。
他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灵果，灵果刚一离袋便散发出一股灼人的热浪，热浪之猛烈，连他周围的空气都被蒸腾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果皮赤红如火，那红色纯粹到了极致，不含一丝杂质，仿佛是用最上等的朱砂一层层染上去的。
果身上天然生着九道金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细若发丝却清晰分明，蜿蜒盘绕在果身之上，像是九条袖珍的金色小蛟在果皮上游走。
灰衣老者托着灵果，脸上颇有几分傲然之色
“石上师，此乃九蛟果，乃是老夫三百年前在一处火山口中侥幸所得。
那火山口深处盘踞着一头四阶中期的火蛟，老夫趁它外出觅食之际才敢潜入它的巢穴，在岩浆池畔的峭壁上采到了这枚灵果。
“九蛟果每百年生一道金纹。
“九道金纹便是九百年火候，这枚灵果的药龄恰好够八百年之数。
“品阶四阶中品，离上品也只差一线，石上师若是不信，大可当场以法力灌注验看，金纹遇灵力便会自行游走，做不得假。”
老妇人则从怀中捧出一株被火焰包裹的人参。
人参不过尺许来长，通体晶莹剔透，参体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可以清晰地看见内部有一条条赤色脉络如同血管般交错纵横。
最为奇特的是，人参表面覆盖着一层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却不同于寻常凡火。
它没有灼人的黑烟，没有刺鼻的焦味，反而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草木幽香，将炽烈与清雅两种本该矛盾的特质奇妙地融为了一体。
老妇人颤巍巍地托着这株火参，火光将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石上师，这是火灵参，老身当年在一处地肺火脉的深处找到它时，它已经在那条火脉中生长了整整一千年。
“参体中的赤色脉络便是它的年轮印记，每百年生一道，如今已有九道，药龄九百年，品阶四阶中品。
“此参乃是炼制火属性破境丹和延寿丹的绝佳主药，老身本来是想留着自己冲击元后时用的，今日为了这块寿元枯玉，也不藏着掖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