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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锁上门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阿影发了一条消息:“铺子租了。“隔了大概两分钟,阿影回了三个字:“多少钱。“阿鬼把数字打过去,那边又回了一个“行“。她没有再回,锁了屏继续走。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脚下的影子收成了一小团,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移动。她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白色的天光,她收回目光推门走了进去,回到工位坐下来,桌面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锁屏界面停留在她走之前的那个窗口。她坐回椅子上,把口袋里的钥匙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确认它是真的,然后塞回口袋深处,伸手敲了一下键盘唤醒屏幕,把光标移到了下一个待办事项那一行的行首。
第一周干的是最脏的活。铲墙皮。
阿鬼下班之后去铺子,到了先把外套脱了搭在唯一的椅背上,换上旧T恤,戴上口罩。墙面上的老白灰已经起皮了,有些地方鼓起一个大包,用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她拿着一把铲刀从墙根开始,一刀一刀往上推,白灰碎片落在她脚边堆成一撮。推了两面墙之后她的胳膊开始酸了,手腕发胀,但她没有停,换了左手继续。铲下来的碎屑积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在干透的落叶堆上。铲到第三面墙的时候她看到墙角有个蜘蛛网,织得密实的网面中央悬着一团凝结的灰绒,她看了一眼,没有去动它,铲到那附近的时候绕了过去,继续往上推。
第二周刮腻子。她把买来的腻子粉倒进塑料桶里加水搅拌,调成均匀的膏状,用刮板一板一板抹上墙。这个活比铲墙皮慢得多,每一板下去要压平、推匀、收边,抹完一面墙之后退后两步看平整度,有坑洼的地方再补一道。她刮完第一面墙的时候抹出来的表面有一道明显的刮痕,中间厚两边薄,看起来像海浪的横截面。她用刮板又走了一遍,等干了再走第三遍,那道痕迹才慢慢消失。刮完第二面墙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和墙壁交界处的阴角线,那里有一道没有抹匀的凸起,大约指甲盖那么大,她踩着椅子上去补了一刀,补完之后从椅子上下来又退后看了看,凸起已经平了,但旁边又多了一点新的痕迹。她想了想,留着了。
第三周刷白漆。这是最出效果的一步。阿鬼把墙上的腻子用砂纸打磨了一遍,磨到表面光滑了才开始刷漆。滚筒蘸了白漆在墙上滚过去的时候,灰色的墙面上留下了一道湿润的白,等滚完一整面再回头看,颜色已经不一样了。刷第二遍的时候整个房间亮起来了,从暗灰色变成了均匀的白,光线在墙面上反射得均匀而柔和,没有了之前那种暗淡的压覆感。她刷完最后一面墙站在铺子中间转了整整一圈,四面都是白的,白得让她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才迈步走进来。地面上的灰尘和施工残留还没有清理,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周六早上阿影开了一辆借来的小货车过来。车厢里放着一张二手工作台,台面是实木的,边角有些磨损但整体结实,桌腿是铁的,漆面有些磕碰但底座稳固。阿鬼在门口等着他,看到他倒车进巷口的时候跑过去帮他看后面的距离,嘴里喊着“倒倒倒——停“。阿影熄火下车,两个人一人抬一头把工作台从车厢里搬出来,一前一后往铺子里走。工作台比阿鬼想的沉,她走在前头,后面那头阿影抬着,她听到他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但没有说让他歇一下,两个人连走带拖地把台子挪到了铺子正中央。
摆好之后阿影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铺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白墙、水泥地、靠里那个水槽、墙角那盏旧灯,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明亮的一整块。阿影看着这些,说了一句“不小“。
阿鬼蹲在地上收拾刚才刷漆滴在地板上的白点,正拿铲刀在刮。她没有站起来,边刮边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地方了“。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铲刀沿着地砖的表面平推过去,把那块干透的白漆片从地面剥离出来,铲起来的碎片捏在指间看了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袋里。她说完之后继续刮下一块。
阿影站在桌子旁边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背影,她已经蹲在那里低着头,围裙上沾了几处白漆,头发用发夹夹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他看了一会儿,弯腰帮她把旁边的垃圾袋收拢了一下,扎好口提到门口放着,然后走回来站在门口说了句“我去把车还了“,阿鬼头也没抬地说“好“。阿影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逐渐远了。
下午阿鬼把地面上的所有垃圾清理干净,把铲子、刮板、滚筒清洗干净晾在水槽边上。工作台正对着门,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台面上空空的,边缘的磨损痕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漆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木头的本色,在白色的墙面映衬下,那些痕迹反而显得温和而踏实,像一张旧桌子该有的样子。她站在那儿看得不短。
天黑的时候她锁了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手指碰到门板边缘,停了一下——门面上方靠近顶部的位置有一小块白漆没擦干净,大概指甲盖大小,是她刷漆的时候不小心溅上去的。那点白在铁灰色的门面上很显眼,像落上去的一点雪。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白漆,巷口路灯正好亮了起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落在门面上,把那块白漆照得微微发光。她看着它,手还搭在门锁上,指尖触着那把钥匙变凉的金属面。她没有再伸手去擦掉它,把钥匙拔下来收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的光在脚下拖出一段一段间隔均匀的亮影,她走得不快,经过巷口杂货店的时候里面的灯还亮着,老板正在收门口的货架,看了她一眼,她点了一下头,老板也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最后几样东西收进店里关了灯。她走过了整条巷子,拐上主路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春天夜里那种凉意,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钥匙,指尖碰了一下那些齿痕,收了回来,继续往里走。
阿鬼选了一个周六开业。
她前一天晚上把铺子里所有的成品重新摆了一遍,架子上的卡包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工作台上的工具归拢到了顺手的位置,地面拖了两遍,连那块松动的地砖都用胶带贴了一下边沿,不细看注意不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白墙、木桌、架子上的成品和门侧那盏新换的明亮灯管——觉得差不多了。
开业那天她买了一小串鞭炮,在门口铺开了。她不太敢放,跟隔壁卖衣服的老板娘借了打火机,蹲下来点了一下引信没着,又点了一下,一股青烟从引信的末梢升起,然后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鞭炮响完了之后红色的碎纸屑散了一地,沾着巷子口的风往两边飘了一些,她把碎屑扫干净了,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人围过来,只有隔壁老板娘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恭喜啊“,然后回去了。阿鬼站在门口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铺子里,坐在工作台后面等。
那天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进来两个人。第一个是个中年男人,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走进来在架子前站了大约半分钟,拿起一个卡包翻了翻,问了一句“这是你自己做的?“,阿鬼说是,他放下卡包说了句“手艺人不容易“,然后走了。第二个是个年轻女孩,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才推门进来,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碰就走了出去。阿鬼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女孩推门出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然后门合上了,铺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天晚上她拉卷帘门的时候数了一遍抽屉里的钱——零。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把抽屉推回去,关了灯,锁了门。
第二周还是差不多的情况。有时候一天来一个人,有时候整天没人。她慢慢习惯了坐在工作台后面,面朝门口,手边放着一块正在做的皮料,有声音推门就抬头,没有声音就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她发现习惯了之后反而没那么难熬了——等待本身变成了一种可以待着的状态,她坐在那里的时候手没有闲着,裁皮、打孔、走线,那些动作不需要她刻意去想,手指自己就能完成。
第一个卖出的是第三个周的周二。那天下着小雨,一个年轻的女孩推门进来躲雨,站在门口拍了两下肩膀上的水珠,看到了架子上的东西,走过来一个一个拿起来看了一遍。她挑了一个钥匙扣,浅棕色的,边角磨得圆润,阿鬼在上面打了一排均匀的孔。女孩问“多少钱“,阿鬼报了价,女孩从包里翻出钱包掏了三十五块钱,递过来,阿鬼接过钱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那种“终于“的感觉。她把钱放进抽屉里,找了几个硬币,女孩接过去把钥匙扣挂在自己包上,说了句“挺好看的“,推门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阿鬼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铃铛停止晃动,低头又看了一眼抽屉里那张三十五块的纸币。她把纸币拿起来叠了一下,放在抽屉最里面,然后把抽屉合上了。
那天晚上她回家跟阿影说“今天卖了一个钥匙扣“,阿影问她“多少钱“,她说“三十五“,阿影说“那挺好“。阿鬼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那个钥匙扣的照片,她拍过一张发到了社交账号上,现在已经有了几个赞和一条评论,说“好看“。她看了那条评论几秒,锁了屏。
后来她开始习惯了那些安静的下午。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从门上方那个小小的玻璃窗斜着照进来,在工作台面上画出一块移动的亮斑,从左边移到右边,又移回来,一整天像一整个季节被压缩了。她有时候会坐在那里看那块光在地面上移动,然后低头继续缝手里的线。隔壁的老板娘偶尔来串门,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说“你这手艺比旁边那家卖成品的好多了,他们都是机器压的,你不一样“,阿鬼说“不一样也没人买“,老板娘说“急什么,慢慢来“。
有一个周末下午,一个客人推门进来翻了一个包,阿鬼报了价,客人愣了一下说“这么贵?手工做的也不至于吧“,然后推门走了。阿鬼坐在那儿把那个包拿起来看了看——她做了两天,边角磨了四遍,内袋的尺寸量了三次才落刀,走线的方向做过两次调整才最终确定。她把那个包放回架子上,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她一个人铺子里没有立刻走。灯开着,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墙面上那些自己刮过腻子刷过白漆的表面,有一处的阴角线还留着那道凸起,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她想了很久自己到底要不要继续做下去,想了这个铺子从租下来到现在投进去的钱和时间、想那些架子上的成品被拿起又被放下的动作、想那个客人说“不至于“的时候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她没想出一个答案,站起来锁门走了。
后来有一天秦晚晚路过那附近,推门进来了。她在架子上转了一圈,把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翻了翻,挑了一个包问“多少钱“,阿鬼报了价,秦晚晚按照原价转了账,钱到账的提示音在安静的铺子里响了一声。她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鬼,说“你要想办法让别人知道你在这里“,阿鬼站在柜台后面点了点头。门关上了,铃铛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阿鬼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整个晚上。她第二天在社交平台上注册了一个账号,发了一段她正在走线的视频,没有剪,没有配乐,就是她的手指在皮面上穿针引线的过程。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手里的活,晚上拿起来看的时候多了几十个播放和几条点赞。她看着那些数字,跟第一天开业那串鞭炮响完之后散落的红色纸屑比起来安静得多,但她觉得这两样东西之间有什么差别,她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