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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依依把风声散出去了,院子外面的脚步声很杂乱。”
顾嘉豪靠在土炕上,呼吸很沉重。
额角沁出一层细细的冷汗,眼睛也变得很疲惫,但是手指却分毫不差的扣在衣襟内侧。
苏晓梅没有回答,反手将推开的窗户关上,生锈的门栓也“咔嗒”一声固定住了。
窗外铅灰色的云很低,北河村雪泥地上踩烂的枯枝混着冰碴冻得硬邦邦的。
“就是拿你当作可以换赏钱的肥羊,村里的人往前冲,后面的人躲在一边看热闹,都不敢出来露面。”
苏晓梅手里拿着一把生铁剪子,在柴房的一角扫视了一番之后,又看了看他的手腕上,拿了一根粗麻绳绕过去,很快打了一个活结,然后用力一拽。
“既然他们想看逃犯,那就让他们多看一些。”她的声音很低沉,嘴角没有一点笑意。
顾嘉豪手腕稍微一动,手指就碰到了活结扣眼,低笑道:“活结?苏太太是想绑住我,还是留着后手拼命?”
“演就要演全套。”苏晓梅把空布包塞到他的怀里,又踢了踢地上散落的旧车票和皱巴巴的药方,说道,“一会儿门一打开,你就往我身上靠,装得越虚越好。真打起来的时候,总不能真的捆着你挨打。”
院门外“轰”的一声响起来,铁器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真有金表?那得值多少钱!”
“抓到的人人都有份!李哥说了,赏钱要平分!”
丁依依的尖嗓子压过所有人的声音:“把门撞开!窝藏逃犯是要连坐的,大家不要害怕!死丫头,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把你的野男人交出来,公社联防队都发话了,窝藏逃犯要判劳改!”
院子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苏如烟故意把装满脏水的木盆踢翻了,尖着嗓子叫道:“姐!他们绕到后墙去了!”一边喊一边往柴房后面跑去,明显是要分走大家的注意力。
大壮听到声音后马上带了几个人往后头跑,叫道:“快,不要让他们从后墙跑了!抢金表咱是头一份!”
“哐当”一声,李屠户用脚把院门踢开了。
手中拿着一把剔骨刀,在冬日里发出冷冷的光芒,后面跟着一个满脸横肉的苏老三,还有几个眼睛都红了的村民。
柴房的门随之打开。
苏晓梅搀扶着顾嘉豪站到台阶上。顾嘉豪的手腕被绑住了,脸色惨白得快要透明了,半个身子都压在了苏晓梅身上。
“就是他!大衣暗袋里有金货,那就是被悬赏的赃物!”丁依依眼睛放光,盯着顾嘉豪衣襟外面露出的一条金边。
李屠户走到顾嘉豪面前,一把剔骨刀指着顾嘉豪的胸口说:“哑巴,识相的话就把东西交出来,不然的话我就要拆你的骨头了。”
大壮伸手就要去扒顾嘉豪的黑色大衣。
苏晓梅侧身挡在顾嘉豪身前,手里拿着半张残缺的派出所公函,在手中挥动着:“大家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江城车站派出所的公函!他是我的丈夫,是正儿八经的回国人员,谁敢碰他,就是抢劫,是犯法的!”
“犯法?
“没有红章的破纸能骗得了谁呢?”苏老茂缩着脖子,在人群之后阴阳怪气地说。
苏晓梅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之后又对顾嘉豪说:“顾生,他们一定要抢的话,要不要把调令拿出去?让别人看看这872专办到底是真是假!”
此时此刻,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顾嘉豪的眼睑稍微抬了一下,骨髓里产生的压迫感也随之出现。
不理大壮伸过来的手,在大衣夹层中取出一叠烫金的身份调令底单。
他没有全部展示出来,只是把带有“魔都远洋872专办”字样、鲜红钢印的页角在李屠户面前晃了晃。
“这把刀,你准备对着谁?”顾嘉豪的声音很冷酷,每一个字都好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人们的胸口。
李屠户的手停在了空中。
他的腮帮子咬得突突跳,手里拿着的刀举不起来,放不下,他说道:“他妈的……难道真的有这么硬的来头?”
他徒弟大壮走过来,声音有些发颤地说:“叔,要不然……算了吧?真吃了枪子儿,再有钱也没命花。”
顾嘉豪冷笑一声,目光越过李屠户,看向人群之后的苏老茂:“苏会计,你是村里唯一一个有文化的人,把你袖子里的公函红印拿出来,当场核对编号。”
苏老茂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他颤抖着把撕碎的纸从袖子里拿出来,举过头顶。
苏晓梅一把夺过之后,把上面的编号拼凑起来。两张纸上的字迹格式一样。
“李叔,你如果要抓逃犯的话,刚才为什么直接去摘他的金表呢?”苏晓梅的声音很清脆,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人心口。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涉外?那可是公家的人啊……”
“李屠户上来就扒大衣,哪里像抓逃犯的样子,分明就是抢东西!”
“快走快走,真沾了严打的案子,咱担不起啊!”
人群往后退的时候,丁依依急得在那儿跺脚,尖着嗓子喊:“不要相信他们的话!纸是假的!红印也是拼出来的!”
但是没有人敢再向前走半步。
苏晓梅见了这种情况之后又加大了力度:“李叔,现在退开的话,刚才的闯门搜身就算是一场误会。再往前一步的话,大伙儿都能看到,你是冲着金货来的,并不是来抓什么逃犯。”
局面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僵持状态。
李屠户没有出声,但是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露出的金怀表边框,金光让他感觉心里很热,赌徒的心里也十分激动。
当村民们要散去的时候,钱寡妇一直躲在人群后面,悄悄地滑到了李屠户身边。
她画着浓妆的眼睛里有一种癫狂的表情,手指轻轻一探,藏在袖子里的细窄剔骨刀就毫无预兆地拔了出来,闪电一般顶在了顾嘉豪的心口之上。
“是不是专员,抓活的领赏就比较麻烦了。”钱寡妇冷笑道,尖刀刺进了黑呢大衣里面,立刻就有紫黑色的血液渗出,“杀了之后拿人头去公社核对,赏钱一样可以拿到,对不对,李哥?”
苏晓梅的心脏顿时感到一阵沉重,寒气顺着脊梁骨一直往上爬到头顶。
被提醒之后,李屠户眼中的犹豫马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贪婪的目光。他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向顾嘉豪的咽喉处逼近。
“钱氏,你是来找死的!”苏晓梅咬着牙,剪子尖对准了钱寡妇的手腕。
这时顾嘉豪就轻轻碰了碰苏晓梅的手背。
虽然身体摇晃,但是眼睛里还是有几分冷厉果断的神色。
院子外面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道:“不好了!孙队长带着联防队过来了!好家伙,拎着警棍,手铐,黑压压一片!”
顿时就乱成一团了,有的想跑,有的踮着脚往巷口看。
顾嘉豪低下头来一看,胸口有血丝渗出来,然后又抬眼看了看周围那些红着眼睛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容,冷冷地说:
“好,既然想领赏,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