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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在废弃肉联厂的车间里响起。
厚重的三防笔记本屏幕上,红色警告框消失。
一个黄色的加密文件夹弹了出来。
李成阳弯着腰,右手死死捏着塑料鼠标。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像盘踞的青色蚯蚓。
他死盯着屏幕,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冷风带着浓烈的血腥味灌进肺里。
文件夹自动解压。
满屏的Excel表格和扫描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下滚。
“这他妈的……”
李成阳的呼吸变得像拉风箱一样粗重。呼哧。呼哧。
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压抑的颤音。
楚惊蛰靠在生锈的铁柱子上。
他把手里那根抽剩的红塔山扔在水泥地上。
军靴踩上去。碾灭火星。
他大步走过去,推开挡路的大江,单手撑在电脑桌的边缘。
屏幕上的数字,大得让人眼晕。
这不是几百万几千万的零花钱。
这是一张铺盖了整个临江市十年的黑金网络。
百亿级别的流水。
楚惊蛰手指敲了敲键盘的下边缘。
“点开第一个表。”他声音沙哑,带着干涩的颗粒感。
李成阳食指用力按下鼠标左键。咔哒。
表格展开。
绿水湾二期工程。城南沙石场。临江市第三污水处理厂。
高明远通过三十多个空壳公司,在这些市政项目里来回倒腾。
左手倒右手。
毒资、强拆抢来的烂账、高利贷的黑钱。
经过这些工程项目的公对公走账,全部洗得干干净净。
变成了合法的工程利润。
然后再通过这些利润,分发给名单上的各路大佛。
大江拎着粉色的保温杯凑过来。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做账公式。他只看后面的数字。
“卧槽。这姓赵的,一把就拿了八百万的劳务咨询费?”
大江脸上的刀疤扭曲着。
“这咨询个啥啊?咨询怎么投胎?”
李成阳没接话。他滑动鼠标滚轮的速度越来越快。
表格里没有写真名。
全是代号。“二把刀”、“教书匠”、“海鲜老板”。
但结合转账日期和临江市的人事变动,是谁一目了然。
楚惊蛰一把夺过鼠标。
他懒得看这些贪官的烂账。
那是侯亮平和纪委该干的活。他只找杀人的刀。
光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
扫过一排排蓝色的文件夹图标。
楚惊蛰的目光,突然死死锁定在一个名为“安保开支”的主目录下。
他双击点开。
里面还有一个子文件夹。
命名很简单。只有四个字:清道夫专项。
车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远处被绑在柱子上的郑强,还在发出微弱的干呕声。
楚惊蛰点开那个专项文件夹。
里面是一张张电子财务审批单的扫描件。
他点开第一张。
时间是十年前的四月十二号。
支出金额:两百万。
收款账户是一个境外的匿名卡号。
这不稀奇。高明远买凶杀人,开销一向很大。
但在最下方的备注栏里。
赫然写着两个字。
薛梅。
李成阳看到这两个字。
双手猛地按在键盘上。按出了一串乱码。
他整个人僵住了。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吞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沫。
“薛梅……”
李成阳声音发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慌。
“马帅当年那个合伙人的老婆?”
大江也愣住了。保温杯磕在桌面上,当啷一响。
楚惊蛰没出声。他继续往下看。
审批单后面,附带着一个PDF格式的附件。
楚惊蛰点开附件。
不是照片。不是合同。
是一张工程施工图纸的扫描件。
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建筑符号和承重参数。
右上角写着工程名称:临江市绕城高速南段。第三标段。
楚惊蛰把图纸放大。
鼠标拖拽着画面,停在图纸正中央。
那里画着一个巨大的桥墩剖面图。
标号:41号桥墩。
在桥墩那密集的钢筋笼示意图旁边。
有人用红色的电子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圈的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混凝土浇筑日期:十年前,四月十二日。凌晨三点。
李成阳死盯着那个日期。
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他一把扶住桌子边缘。指甲死死抠进木头缝里。
“四月十二日……”
李成阳喘着粗气。眼眶瞬间红了。布满骇人的血丝。
“薛梅就是在那天失踪的。”
他记得太清楚了。
当年马帅的合伙人离奇死亡。薛梅为了给丈夫讨公道,拿着材料天天去市委上访。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就在十年前的四月十二日。
她拿着厚厚的一摞举报信。出门去截省里来的检查车队。
然后,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公安局立案查了半年,最后定性为离家出走,成了死案。
楚惊蛰看着那张施工图纸。
冷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图纸上冰冷的混凝土标号,和一个大活人的名字放在一起。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薛梅没有失踪。
她那天出门,根本没见到什么检查车队。
高明远派了老宁那帮清道夫,在半路上截住了她。
两百万的清道夫专项资金。
买的不是一场车祸。不是一个抛尸荒野。
而是一场天衣无缝的工程事故掩护。
大江咽了口干沫,脸上的刀疤扭曲着。
“这帮畜生……”大江咬着牙骂。
“他们把薛梅……扔进桥墩里了?”
楚惊蛰没有回答。
图纸上的红圈像一只滴血的眼睛。
高速公路的承重桥墩。几百吨的钢筋混凝土。
老宁把薛梅打死。或者根本没打死,只是打晕了。
在凌晨三点,趁着夜色。
扔进了41号桥墩那深不见底的钢筋笼子里。
然后,搅拌车开过来。
滚烫沉重的混凝土像泥石流一样倾泻而下。
把一个人,硬生生浇筑在了高速公路的地基里。
成了这条路上万千车辆碾压过的一块垫脚石。
这手段太毒。太绝。
谁能想到,去挖一条国家级高速公路的承重桥墩找尸体?
如果没有这份核心账本。
薛梅这个名字,永远只是一份发黄的失踪档案。
李成阳双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耸动。
他当年是个刑警,薛梅来报案的时候,他还给那个绝望的女人倒过一杯热水。
他查过。但所有的线索都被上头硬生生掐断。
他连一句公道话都说不出来。最后连自己的警服都被人扒了。
十年。
薛梅在暗无天日的水泥柱子里,被封了整整十年。
而高明远坐在五十六层的落地窗前,喝着几万块一斤的红茶。
享受着人大代表的荣光。
“高明远……”
李成阳放下手。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痞笑的脸,此刻狰狞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死死捏着那个黑色的塑料鼠标。
手指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啪。
劣质的塑料鼠标外壳承受不住这股蛮力。直接裂开一道口子。
李成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呼吸变得像破旧的拉风箱一样粗重。呼哧。呼哧。
每一次喘气都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楚惊蛰站在他身侧。
下颌线绷紧成一块冰冷的生铁。
他没有骂人。没有发火。
越是到了这种残忍的真相面前。他身上的那股死气就越重。
高明远用人命填基坑。
用老百姓的骨血建高楼。
这临江市的水。已经黑得发臭了。
楚惊蛰伸出左手。
一把扣下厚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啪。
电脑合上。屏幕的光亮瞬间消失。
废弃车间里恢复了昏暗。
他转身。
大步走向挂在生锈机器上的那件黑色战术夹克。
一把抓起外套。套在身上。拉链拉到最顶端。
遮住了下巴。
他拔出后腰的九二式配枪。
退出弹匣看了一眼。黄澄澄的子弹满仓。
咔哒。重新拍回枪膛。
“大江。把电脑和那个废人扔上车。”
楚惊蛰声音沙哑干涩。透着一股遇神杀神的戾气。
他没有看地上奄奄一息的郑强。
“带上工具。去挖桥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