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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页的沙沙声。
一个女人沉稳的嗓音顺着电波传过来。带着股不怒自威的京腔。
“清秋,慢点说。”
钟小艾的声音很稳。“谁敢在汉东省动你?”
冷清秋靠在门板上。
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把花掉的妆蹭在灰色西装的袖口上。
“小艾姐。不是动我。是龙渊县公安局长。”
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进雨后的冷风,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塔寨查出半吨冰毒。省厅祁同伟派了调查组来抢物证。”
冷清秋语速极快。声音还在打颤,但咬字清晰。
“楚惊蛰把调查组扣了。现在祁同伟调了两个武警机动中队,带实弹来剿他。”
“他们有就地击毙的授权。人已经快到县城收费站了。”
楚惊蛰站在几步外。
右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没有拔枪,也没阻止她。
李响在旁边直打哆嗦。防刺服下的双腿有些发软。
这通电话,是他们活命的最后机会。
燕京。中纪委某间办公室。
空调冷气很足。
钟小艾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正在看一份汉东省的巡视简报。
听到“半吨冰毒”和“武警机动中队”。
她握笔的手一顿。
锋利的钢笔尖戳在雪白的A4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蓝黑色的墨水晕开一个刺目的黑疙瘩。
钟小艾脸色瞬间冷厉下来。
这不再是地方官场的打打闹闹。这是惊天大案。
动用武警对付查毒的基层公安局长。汉东省的盖子捂得太放肆了。
“知道了。让你的人把枪放下。”
钟小艾直接挂断电话。把红色的保密手机拍在桌面上。啪。
她抓起桌上的另一部红色内线电话。
熟练地拨出几个数字。这是直达汉东省政法委最高领导的保密专线。
电话只响了一声。被接起。
“我是钟小艾。”
她没客套。连称呼都省了。
“你们汉东的祁同伟,好大的威风。调武警围剿县级公安局。”
“塔寨那半吨毒品,是准备让他用装甲车拉走吗?”
汉东省公安厅。副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坐在真皮老板椅里。
他端着一杯祁门红茶。白瓷杯壁有些烫手。
茶香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弥漫。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
秒针哒哒走着。
武警车队应该已经下高速了。最多五分钟,龙渊县局的大门就会被撞开。
楚惊蛰这颗不听话的钉子,马上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台平时很少响的红色保密专线。
突然像炸雷一样响了起来。声音刺耳。
祁同伟端着茶杯的手晃了一下。
几滴滚烫的红茶溅出来。落在他的白衬衫袖口。留下褐色的茶渍。
他皱了皱眉。把茶杯顿在桌面上。
拿起听筒。
“我是祁同伟。”
“祁同伟!你马上给我把武警撤回来!”
电话那头。汉东省政法委书记的咆哮声直接炸穿了听筒。
震得祁同伟耳膜发疼。
“书记,龙渊县发生了武装暴恐……”
“暴你娘的头!”
老领导平时是个儒雅的人,现在直接爆了粗口。
唾沫星子仿佛顺着电话线喷到了祁同伟脸上。
“燕京刚才直接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了!”
“中纪委的人在盯着!塔寨的案子,公安部已经挂牌了!定性为部督办重案!”
政法委书记气喘如牛。呼吸粗重。
“谁给你权力调动武警干涉县局办案的?你想造反吗!”
祁同伟僵在椅子上。
冷汗瞬间从他额头的毛孔里冒了出来。
汇成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流进衬衫领口,冰凉滑腻。
燕京?中纪委?公安部督办?
这几个词像一座座大山,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砸得他眼前发黑。
他握着听筒的右手死死用力。骨节因为失血泛出惨白色。
“可是书记……调查组的人还在被扣着……”祁同伟还想挣扎。
“扣着就让他们呆在那!你现在立刻、马上!让武警原地掉头!”
电话那头下达了死命令。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要是龙渊县响了一枪。我亲手扒了你的皮!”
啪。电话被重重挂断。忙音像锥子一样扎着祁同伟的神经。
龙渊县高速收费站。
雨下得有点大。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扫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两辆军绿色的武警运兵车停在收费站栏杆前。
车顶的红蓝爆闪灯把雨夜照得光怪陆离。
武警中队长坐在副驾驶。
他推开门。踩着水坑跳下车。溅起一摊泥水。
防弹头盔上的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他正准备下令直接撞断收费站的栏杆。
腰间的对讲机刺啦一声响。
专段频道被强行切入。
“各单位注意。我是祁同伟。”
声音沙哑。带着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武警中队长愣了一下。赶紧按下通话键。
“祁厅,我们已经到收费站了。准备突入。”
“撤退。”祁同伟吐出两个字。
“什么?”中队长以为雨声太大听错了。“目标地点就在两公里外……”
“我让你撤退!听不懂人话吗!”
祁同伟在对讲机里疯了一样地大吼。声嘶力竭。
“原路返回!马上滚回省城!”
省厅办公室。
祁同伟砸了对讲机。黑色的塑料外壳在地板上四分五裂。零件崩了一地。
他浑身打摆子。胸膛剧烈起伏。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看着办公桌上那杯没喝完的红茶。
一把抓起来。
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在对面的红木书柜上。
咣当。
白瓷杯子粉碎。褐色的茶水顺着玻璃柜门往下流。
弄脏了一排精装的大部头。
完了。
塔寨的盖子,彻底被掀开了。
高明远的底牌漏了。他祁同伟的政治生命,也悬在了一线。
他颓然地跌坐在老板椅上。双手捂着脸。像一条抽了筋的死蛇。瘫在椅子里。
龙渊县局。局长办公室。
实木门死死关着。
楚惊蛰站在办公桌前。手还搭在后腰的枪套上。
战术背心上的汗水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块块白碱。
桌上的对讲机响了。
“楚局。我是交警大队老刘。”
声音透着股死里逃生的庆幸,带着点颤音。
“武警的车队在收费站掉头了。没进城。上高速回省城了。”
李响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水磨石地板上。
手里的九二式掉在脚边。当啷一声。
他连捡的力气都没了。
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砸在地砖上。
危机解除。
冷清秋靠在门板上的身体。像抽去了骨头。
顺着门板,慢慢滑落。
跌坐在冷硬的水磨石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部红色的保密手机。指骨泛白。
灰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贴在后背上,冰凉刺骨。
她大口呼吸着。几缕湿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楚惊蛰松开握枪的手。
咔哒。皮套的暗扣锁死。
他大步走过去。
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停在冷清秋面前。
他低着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女人。
看着她湿透的衣领。看着她抠进掌心掐出血丝的手指。
她一个拿笔的文官。平时娇生惯养,最讲究规矩和体面。
刚才却像头护犊子的母狼一样。死死挡在他拔枪的手上。
楚惊蛰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颗在死人堆里泡过、早已冷硬如铁的心脏。
在这一刻。
被狠狠地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