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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渊县公安局。一号审讯室。
头顶白炽灯的冷光打在铁桌面上,泛着死寂的白芒。
空气里那股尿骚味越来越重。
孙兴瘫在那张铁制审讯椅上。
花衬衫领口敞着,大半截身子软得像滩烂泥。
浅色的高档西裤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顺着裤管往下滴。
砸在水泥地上,滴答。滴答。
他整个人还在生理性地发抖。
刚才楚惊蛰那把打火机的火苗,燎焦了他几根睫毛。
那股皮肉被烤焦的焦糊味,还残留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他知道,眼前这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是个说到做到的活阎王。
楚惊蛰站在桌前。
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那摊黄水。
他转过身,走向审讯室角落的一个铁架子。
架子底层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水盆和半桶消毒液。
楚惊蛰的背影刚刚转过去。
孙兴低垂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困兽般的疯狂。
他刚才挣扎得太厉害,右手的白钢手铐因为手腕太细,并没有完全扣死在最紧的一格。
孙兴没有半点犹豫。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一股铁锈味。
右手借着手铐和铁桌边缘的空隙,猛地往外一抽。
皮肉和生铁剧烈摩擦。
刺啦。
手腕外侧的皮被生生刮掉一大块。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骨头在金属圆环里发出牙酸的挤压声。
他硬生生把自己的右手,从手铐的缝隙里扯了出来。
右手一脱困,孙兴左手在桌底下一按。
整个人像一只弹簧老鼠一样。
直接从审讯椅上弹了起来。
他没往门口跑,那里是死路。
他转过身,直接扑向审讯室那扇半开着排气扇的玻璃高窗。
那是通往县局后巷的唯一出口。
楚惊蛰听到身后铁链滑动的当啷声。
猛地回过头。
“站住。”
声音还没落地。
孙兴已经用带血的右手,抄起旁边用来记录的一把铁皮折叠椅。
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向那扇毛玻璃窗。
哗啦!
厚重的毛玻璃被砸得粉碎。
玻璃碴子像冰雹一样四下飞溅。
孙兴根本不顾窗框上残留的尖锐玻璃尖。
他双手扒住窗台。
右腿一抬,直接翻了出去。
玻璃渣割破了他的手掌和肚皮上的衬衫。划出几道血口子。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整个人顺着窗户。像个破麻袋一样。
重重地摔了下去。
扑通。
窗外是县局的后巷。一米多高的落差。
孙兴直接砸在了一个堆满烂菜叶和泔水的垃圾堆里。
黑色的污水溅了他满脸。
花衬衫上沾满了剩饭和发臭的白菜帮子。
摔得七荤八素。胃里一阵痉挛。差点把晚上喝的洋酒全吐出来。
他顾不上恶心。更顾不上疼。
连滚带爬地从垃圾堆里挣扎出来。
皮鞋踩在滑腻的青苔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砖头上,破了皮。
他爬起来。
雨丝打在脸上。夜风冰冷刺骨。
孙兴像条丧家之犬。
顺着黑漆漆的巷子狂奔。
跑出巷口。是一条偏僻的土路。
一辆破旧的黑色带棚三轮摩的,正停在路边。
司机穿着雨衣,正坐在驾驶座上抽烟。
孙兴冲过去。
一把拉开摩的驾驶室的塑料棚门。
司机吓了一跳,烟掉在裤裆上。
“干啥!不拉活……”
孙兴右手的鲜血滴在车门上。
他一把掐住司机的脖子。
左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平时装逼用的银色折叠小刀。
咔哒弹出刀刃。抵在司机的喉咙上。
“滚下去。”
孙兴声音嘶哑,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司机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跳下车,摔在水坑里。
孙兴跨上摩的。
他连离合都没踩稳,一巴掌拍在挡位上。
右手死死拧到底油门。
轰。
这辆破摩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像一头失控的野猪。
在泥泞的土路上疯狂打滑。然后歪歪扭扭地冲进了雨夜。
直奔出城的国道方向。
风雨交加。
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摩的单薄的塑料顶棚上。
噼里啪啦作响。
孙兴浑身湿透。
尿液、血水、泔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冻得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他一边用左手死死捏住车把。控制着方向。
一边用那只还在流血的右手,在湿透的裤兜里摸索。
掏出那部昂贵的防水手机。
屏幕上沾满了雨水和鲜血的混合物。
他用大拇指在屏幕上滑拉了两下。指纹解锁失败。
他焦躁地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屏幕。
输入数字密码。解锁。
熟练地按下一个没有名字的快捷号码。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谁?”电话那头,传来贺芸压低声音的询问。
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市局的独立宿舍里。
听到这个声音。
孙兴那强撑的疯狂和狠戾。瞬间垮塌。
他喉咙一酸。眼泪混着雨水,夺眶而出。
三十多岁的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挨了打的三岁小孩。
“妈……”
孙兴的声音在风雨中变了调。带着凄厉的哭腔。
“妈,救我……”
电话那头。贺芸拿着手机的手猛地一僵。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漏了一拍。
“高赫?你在哪!”贺芸脱口喊出了他以前的名字。声音带着恐慌。
“我在逃命……”
孙兴一边哭嚎,一边把手机死死贴在耳朵上。
生怕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
“楚惊蛰是个疯子……他烧了我的场子……他在审讯室要弄死我……”
他抽噎着。鼻涕流到嘴唇上。
“我从窗户跳出来的。我不敢待在龙渊县了。他会把我点天灯的……”
“妈。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了……”
贺芸在宿舍里来回踱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杂乱的哒哒声。
她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你先冷静!”贺芸压低嗓音,厉声喝道。
“你现在开什么车?在哪条路上?”
“我抢了个破摩的。刚上龙渊到临江的老国道。”
孙兴手腕上的血流到手机上。黏糊糊的。
车子在泥水里颠簸,他差点连手机都没拿稳。
“把那辆破车扔了。太扎眼。”
贺芸脑子快速飞转。多年的刑侦经验让她迅速做出安排。
“国道往前十公里。有个废弃的水泥厂。”
“你把车开进厂房里。人躲在里面。把手机关机,拔卡。”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我马上派一辆没挂牌子的黑车过去接你。司机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接上你后。直接绕小路上高速。回临江市。”
“妈……你快点派人来……我冷……”
孙兴牙齿打着战。声音微弱下去。
“藏好。闭上嘴。我不让你出来,你死也给我死在里面!”
贺芸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双手握着手机,指关节泛白。
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另一个隐秘的号码。
龙渊县公安局。后巷。
雨还在下。
楚惊蛰站在那个被孙兴砸碎的毛玻璃窗前。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审讯室。
他探出半个身子。
看着窗外那个堆满烂菜叶的垃圾堆。
垃圾堆上,有一个清晰的、被重物砸出的大坑。
旁边长满青苔的砖墙上,留下了几个带血的指纹印。
地上。一条断断续续的血迹。
混着雨水,延伸向巷子深处的黑暗。
李响带着几个刑警跑进审讯室。
看到大开的窗户和空荡荡的审讯椅。
李响脸色瞬间惨白。
“楚局!人跑了!”
楚惊蛰没回头。
他慢慢缩回身子。
军靴踩在审讯室地上的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他走到那张翻倒的铁皮折叠椅旁。
看着椅子腿上残留的一点血迹。
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他抬起右腿。
一脚踢在那个红色的塑料水盆上。
砰!
水盆飞出去,撞在墙上。半盆消毒水泼在地上。洗掉了孙兴留下的那滩尿迹。
“跑?”
楚惊蛰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一声点燃。
火苗在阴暗的审讯室里跳跃。
他看着墙上那串带血的指纹。
“想回市里找妈?”
楚惊蛰甩灭打火机。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猎杀的兴奋。
“正好。老子连窝一块端。”